這一夜,山中鍾聲鳴響,透徹雲霄。這一夜,山風大作,時雨時晴,這一夜,玄光觀中道音響徹天地,驚醒了附近不知道多少睡夢中的山民。


    “太乙無量天尊!眾弟子,百年守望,堅貞如一,上無愧道尊,下不負師門,本師在此多謝諸位了”當紫金道觀被戴上周成腦袋上的那一刻起,周成便是此觀之主,在場所有人的祖師一輩,更是玄關觀千年傳承的後繼之人了。而這一大批流連人間不入輪回的玄光觀弟子也就完成了生死不棄,流連人間的執念。


    生死天隔,這個本該由活人來完成的儀軌,在玄光觀覆滅了一百多年後,卻由一群已經死去了一百多年的鬼魂來完成了。


    而百年守望,到今天也該結束了。


    當周成轉過身來,對著滿大殿的虛影深深一稽首,說出上麵這一番話來的時候,虛影們笑了,然後滿殿卻又盡是哭聲。


    生死道消,這是鬼魂在哭。既是為了逝去的這座昔日輝煌的皇家道觀“在哭”,也是在為自己守望的結局而哭。


    道鍾陣陣,當第一百零八道道鍾響起,就在周成的眼前,就在這批昔日玄關觀弟子的大哭聲中,玄光觀的鬼市開始了一點點的虛化。


    百年的等候終於要結束了,執念消去,生死輪回開始了回歸。這裏的一切都將塵歸塵,土歸土。本不該出現在人間的東西,也終將會在今夜消逝。


    玄關觀的一個時代結束了,另一個時代已然悄悄來臨。


    “太乙無量尋聲救苦天尊!”周成轉過身來,對著身邊那位當年拉著自己的手走進了玄關觀,今天又親自為自己綰發冠巾的老道深深一稽首。


    既是道別,也是感謝。


    “福生無量天尊“老道長笑了,然後稽首還禮。這是一種如釋重負般解脫的欣慰笑容。笑容的背後或許還有不舍,還有眷念跟交托。


    但這都不重要了。流連人間百年,所憑借的不就是將這座千年古觀傳承下去的執念嗎?現在祖師指定的繼承人找到了,他在人間的責任到此為止。以後玄光觀不在是他的責任,而是周成的了。


    “這是你的度牒!”老道長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了一張著黃色龍紋錦麵封皮,上麵還蓋著鮮紅皇家印鑒的文本出來,鄭重其事地雙手遞到了周成麵前道。


    這是大明朝的道僧度牒?


    這都改了兩朝了,還能用?


    周成心下懷疑,卻依舊得畢恭畢敬地接過“自己”的道士度牒。隻是入手的那一刹那,周成就知道不對了。


    沒有紙張那種輕飄飄的感覺,反而有著一種沉甸甸的涼透之感。周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度牒的封皮,才知道這哪兒是尋常的度牒。這是一本金冊玉蝶。


    拿著金玉成就的度牒,周成才想起了“玄光觀”的另外一個身份,一個顯赫得不要不要的身份——皇家禦觀。以當是“玄光觀”的超然地位,能有金冊玉牒也不算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周成打開度牒,最先看到的就是“大明皇帝的寶璽”,然後就看到了自己的俗家名字,道號,還有後麵的年月日。


    周成悚然而驚,因為這是自己那位沒見過麵的師父親自給自己辦的度牒。而那上麵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寫著:“蜀州,周成,雲成子,甲申年五月初三”


    自己師父竟然這般厲害,竟然真的就在二百年前預見到了自己的到來,不但姓名,貫籍,就連時間都推算得如此精準。


    這一刻,周成對自己師父的敬仰如高山流水,一發不可收拾。


    易數推算,從來都是大勢容易,小事卻難。就猶如站在一個高山上遠眺,能看到遠方大致的風景容易,但要在那片朦朧的風景裏看到草地上的螞蚱,該有多難?


    正是因為周成自己學過易數推算,所以深知其中之難,天道推演,當真繁複無窮,任何一個細節都有著無數可能。也真是因為如此,周成才知道這本金冊玉蝶的背後,代表的是什麽?


    這就是仙人的本領,這就是全知全能的無上神通?


    不得不說,了塵大仙師透過了幾百年時光,也依舊深深地給了自己這個小徒弟一個大大的震撼,讓這個家夥第一次深刻地明白什麽叫神通廣大,什麽叫師父大如天!


    當然,現在的周成是不知道幾百年前的師父留給自己這一冊金冊玉蝶的“陰險用心”的,他現在一邊是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度牒”收好,玉石都是很容易碎的,哪怕前朝的度牒到現在已經沒法再用,但價值可比一張現代的“道士證”值錢多了。


    而且以後,周成似乎可以正大光明地說:“誰說我是野道士,我是幾百年前就辦好了證件的正規道士來著。”


    “多謝了”周成向著老道長稽首還禮道。


    周成有點不知道該怎麽稱呼這位老道長了,按宗門輩分來看,自己是老道長的師祖。可按年齡來開,這位卻是自己的祖宗了。。。


    “不敢不敢,師祖不用如此!這是弟子應該做的。”老道長恭謹地回禮道。伴著這座幻化中的投影越來越虛化,老道長知道自己等人流連人間的時間已經就在眼前了。


    在玄光觀生活了一輩子,雖然不是生於此,但從懂事開始,一直到死去,他都是在以一個玄光觀弟子的身份活著。這裏沒有人比他更深愛這座道觀,也沒有人能比他更深深地希望玄光觀能香火永繼地傳承下去。


    這是信念,更是信仰。哪怕是曆經生死,也不能改其初衷!


    老道長深深地看了這座大殿一眼,對著周成稽首一禮道:“福生無量天尊!師祖仙福無量,弟子等要先告退了。”周成默然。他當然知道所謂的“告退”是什麽意思!


    這是永別,帶著這座以觀中所有弟子死後的執念所幻化出來的道觀鬼市一起,消散於虛無之中,再也不會回來。


    這也是代價,流連人間百年的代價,也是這種鬼市道觀能幻化而出,護持道觀守望百年的代價。


    周成救不了他們,也留不住這裏的一切。


    看著眾位弟子的虛影猶如潮水般退出了大殿,伴隨著一聲聲經文的頌唱,連帶著這輝煌惡宮觀,慢慢地地化作了虛無。周成深深地最後看了鬼市之中的師尊神像一眼。


    周成心裏有很難受很難受。因為他在這一片虛無化的輝煌宮觀裏看到了太上忘情之後無情。


    “這就是師父你要的麽?”周成心裏問道,然後就站在了那裏,猶如木偶般一動不動,直到整個鬼市消散殆盡,世界重歸寂靜。


    周成不相信自己師父沒有看到今天的一切,也不相信自己師父會不知道這些鬼魂的結局!


    為什麽明明有能力改變,卻無動於衷,不但不試圖改變,還要利用自己的先知,早早地布下這一方“棋局”?


    周成沒有那麽虔誠的信念,也沒有對玄光觀那樣深刻的情感,正因為沒有,所以周成不會明白,這群大劫前最後一批弟子心中的所思想象,也不懂得他們為什麽要付出如此的代價,就為了一句祖師的遺令,一個百年後虛無縹緲的預言。


    正因為不懂,所以同情,正因為無力,所以遷怒!


    這就是修道求真,這就是長生久視的必然之路麽?


    塵緣斬斷,七情盡消,無喜無哀,超然物外!


    “噹,噹,噹!”就在周成因為鬼市的消散而陷入了迷茫之時,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陣道鍾的聲音。聲音悠遠而宏達,仿佛從天宇之外傳來的一般。


    周成被鍾聲驚醒,趕緊循著鍾聲抬頭望去,然後就隻看見了看見了光,無量的金光。仿若晨曦,浩大而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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