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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穿過整個汴京,從西往東,經過州橋夜市的時候,九娘忽然掀開車簾。


    “六哥?”


    趙栩低下身子:“餓了?”


    “我想吃鹿家的鱔魚包子。”九娘輕聲道。


    趙栩想了想,讓人將馬車拐入炭張家停好,扶了九娘下來:“就在對麵,咱們走過去吃,我也餓了。”


    州橋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笑鬧不斷。


    九娘坐在鹿家包子鋪裏麵,很快麵前已空了一籠。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大口大口地吃著。右手拿著最後一口包子的時候,左手就已經伸出去拿下一個。


    趙栩吃了一個就覺得過於油膩了些,勉強喝了兩碗茶。看著九娘卻已經吃了三個了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他默默推過去一碗熱茶湯。


    她好像在看著他,卻並沒有看著他。她什麽也沒有看。門外的熱鬧,鋪子裏的熱氣騰騰和說笑聲,似乎都離她千裏之遙。那雙靈動的大眼有些呆滯,慢慢地騰起了霧氣,霧又慢慢積成了水。


    大顆大顆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落在包子餡裏,落在她手上。她嗚咽著大口大口地吞下去。一直到再也吃不下去,眼淚鼻涕滾滾,鼻頭紅彤彤,腮幫子還鼓著,仍然拚命努力地咀嚼著。


    三十多位長房的舊仆,當年被她狠心留在青神。她不是不想帶他們走,她隻是想讓他們留在故土安享天年,想請他們替她守護爹娘的墳塋。卻不想今日竟全部無辜殞命在汴京。為了阿昉,為了她們。


    這世始終拿她當妹妹一樣看待的阿昕,會在汴京小娘子們麵前維護她的阿昕,會為了四娘拳打腳踢程之才的阿昕,風光霽月如菊似梅的阿昕,永遠笑嘻嘻的阿昕,心有陳太初卻無半絲雜質的阿昕,此刻生死未卜。


    再多的難過,吃下去就好了。


    這是她今世頭一回吃鹿家鱔魚包子。這是爹爹少年時候來汴京最愛吃的點心,尤其愛包子裏流淌出的油湯,鮮美異常。爹爹是用鱔魚包子把娘親騙到手的,曾經對她說過好多遍,逗得她笑個不停,口水直流。可青神的鱔魚包子,總是帶著魚腥味。前世有一段時間,有那麽幾個時候,她會讓人買上兩籠回百家巷。深夜裏她在廚下,自己蒸熟了,一口一口,大口大口。包子裏會流淌出滾熱的油湯,會想起爹娘的笑容,會蓋住心裏的淚水,會包住所有的難過傷心和痛苦。


    鹿家的鱔魚包子,是會帶來好事的包子。這是爹爹告訴她的,是她告訴阿昉的,告訴高似的。


    趙栩終於鬆了一口氣。哭出來就好了,讓她哭吧。


    鹿家娘子端了冒著熱氣一籠包子放在了他們桌上,瞟了趙栩一眼。


    “這麽好看的小娘子,你怎麽舍得惹她傷心呢,唉!”


    啊?!


    鹿家娘子努了努嘴,柔聲道:“哄一哄啊,會嗎?哄一哄!”


    看著趙栩依然默默注視著一邊吃包子一邊哭的小娘子,鹿家娘子心裏又好氣又好笑。長得好看有什麽用!也是個不解風情的呆頭鵝!


    鹿家包子鋪忽然裝上了兩幅門板,不再迎客。被鹿家娘子用眼睛趕走的客人們紛紛搖頭歎氣。人家小兩口吵架,又關你鹿娘子什麽事!


    鹿娘子上前來收走了空的蒸籠,低聲湊到趙栩身邊說:“去啊,坐過去!抱一抱!哄一哄!笨蛋!”


    啊???!!!


    她家鹿掌櫃歎了口氣,上了最後一幅門板。反正也已經亥正了,少做一夜生意也沒什麽。


    夫妻倆遣退了夥計幫傭,熄滅了大部分燈火,進了廚下說起悄悄話來。時不時偷偷朝外瞄一眼,鹿娘子一眼就喜歡得心都化了的兩個美玉一般的小人兒,一個還在邊落淚邊吃包子,一個依舊默不做聲,眼都不眨一下地傻乎乎看著。


    鹿掌櫃嘀咕著:“啊呀,十幾歲的青春年華,能有什麽大事啊。”鹿娘子笑道:“長得好看才有青春才有事呢。就你!有什麽青春年華,有什麽好哭好笑的!”她輕手輕腳地收拾起來,生怕吵著外麵的小兒女。


    九娘嗚咽著,伸手又去拿包子。趙栩趕緊把蒸籠挪開:“阿妧!不能吃了,乖,再吃你要吐了。”


    這話聽著也耳熟。九娘一怔。前世在杭州,蘇瞻煮的豬肉實在好吃,她忍不住多吃了好幾塊,被蘇瞻提醒“再吃你要吐了。”後來她夜裏真的吐了,蘇瞻氣得跳下床,直笑說可惜了他燒的好豬肉又痛惜床單被麵,自顧自去沐浴了。她氣得好幾天都不理他也不肯吃肉。後來她病得厲害,蘇瞻倒讓高似每晚都買鹿家的鱔魚包子,可惜她那時再怎麽努力也吃不下。


    九娘抓住蒸籠搖著頭,趙栩,你不懂,我要多吃幾個,好事會來的,阿昕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看著她眼淚一顆顆默默往下掉。趙栩無奈鬆開了手。


    什麽時候周圍沒人了?趙栩轉頭看看空蕩蕩的鋪子,關閉了的鋪門,想到鹿家娘子的言語,不由得歎了口氣。


    他走過去,扶起九娘,她一臉的眼淚鼻涕,一嘴的油,這時候的阿妧,說真的,有些醜,不過醜得也怪好看的。


    九娘死死拽著他的袖子,抬起臉:“六哥!”淚光盈盈的大眼在燈火下似乎也搖曳起來。


    “嗯”。趙栩心突然跳得快了起來。


    “我——我想吐!”九娘來不及推開他,“哇”地已經吐了趙栩一身。


    趙栩一怔,不禁自責起來。她頭一回殺人,頭一回被殺,頭一回親眼見到身邊的人死傷慘重,她才不過十一歲,再聰慧也隻是個十一歲的女孩兒,所以想著她能哭出來就好也沒攔著,現在反倒又讓她吃了苦頭。鹿家娘子說得沒錯,他還真笨!


    他顧不得一身汙穢,趕緊將她扶到一邊坐下,順了順她的背,給她倒了一杯熱茶:“來,喝兩口熱茶水,難受了吧?下回可不能這麽吃了,都怪我沒攔著你!這包子呢,味道是好,就是太油膩了些。你就算心裏難過,吃那許多下去怎麽受得了?剛剛那個我就不該由著你吃!你夜裏回去含兩顆梅子,讓你家的大夫來看上一看,開一些養胃的方子。還有,這幾天千萬吃得清淡一些。我明天去青州了,我讓阿予從宮裏給你送幾包藥,是我娘吃的。對了,聖人也吃那個方子。不過吐了也好,不然這麵食脹開來你會更難受。阿妧——”


    他在亂七八糟說些什麽啊!想到上次社日舅母拍著阿妧的模樣,趙栩輕輕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九娘的背:“你哭吧,阿妧,哭一下,大聲哭,像那天在阿昉家院子裏一樣,哭出來就好了。”


    九娘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茶水,用力壓了一壓反胃的感覺,看著一地的鱔魚包子,看著趙栩滿身的汙物,聽著趙栩不停地絮絮叨叨地自責,還有他拍在自己背上溫熱的手,一下一下,心裏有一堵不知名的牆被撞鬆了地基,有裂縫從地底緩緩蔓延開來。那拍著背的手,溫柔,甚至越來越輕。可那堵牆所承受的撞擊越來越重,再也支撐不住了,裂縫越來越大,突然終於瞬間崩塌!


    九娘揪著趙栩的袖子,死命抱著他的手臂,宛如溺水的人抱著一根浮木,拚命壓抑著的嘶啞聲音低不可聞:“婆婆!婆婆!婆婆死了!翁翁也死了!三十幾個人!為了我!為了我們都死了!死了!是我的錯!怪我!都怪我!還有阿昕怎麽辦?阿昕!”


    她承受不住了,她再也沒辦法獨自承受。她害怕,她恐懼,她也會懷疑。


    趙栩一怔,默默站了片刻,靠近了九娘一步,伸手拂去衣服上的汙物,輕輕把她的手臂放到自己腰間,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哭得更舒服些。拍在她背上的手,越發輕柔。


    “阿妧,前些時,有個很好的人,為了辦成我交代的事,不惜己身,在我眼前死去了。她,原本不用死的。可是我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事後,我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特別難受,甚至想放棄一切,因為我心裏頭害怕還會有更多的人因為我去死,甚至還會有我很親近的人為了我——”趙栩慢慢柔聲說出自己的心事,這些,他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說出來,更沒想過會對阿妧說。可是他懂得阿妧此刻的心情,這並不隻是為了安慰她。


    九娘點著頭哭得更厲害,是的,她是有這樣的自責和恐懼。如果是阿昉呢?如果是阿昉為了救她受傷甚至——她想都不敢想!那她重生一次算什麽?又有什麽意義?!她寧可從來沒有過今世,起碼她什麽都不知道!


    趙栩柔聲道:“可是阿妧,你看,我寫字,我畫畫,一筆下去不滿意,我可以重新再寫再畫。但有些事,沒辦法重新來一次,我們不做這件事會變成怎樣?我們永遠都不知道。你聽著,今日這些遇難的人,如果有錯,不是阿妧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提議的結社,是我舅舅引來了刺客。阿妧,你怪我才是。你打我罵我都行,但是不要怪你自己,好不好?”


    九娘搖著頭,手裏死死揪著趙栩的衣服,抽噎著說:“不怪你,不怪你!”長房的那些生命,怎麽能怪在趙栩身上?他不明白前世的因。


    “也不怪你,知道嗎?”趙栩堅持著,重複了好幾遍,直到九娘終於點了點頭,才放下心來。


    一時間,鋪子裏靜悄悄的。


    鹿娘子抹了抹眼淚,這孩子原來不是呆頭鵝啊,還怪會體貼人的。旁邊遞來一塊幹幹淨淨的舊帕子,帕子一角是她笨手笨腳繡的小鹿,曾經被他笑著說像隻兔子。可做著鹿家包子店當家人的他,這麽多年,一直用著這樣的小鹿手帕,穿著這樣的小鹿襪子呢。鹿娘子接過手帕,鹿掌櫃低著頭沒吭聲。


    一時間,廚下也靜悄悄的。


    過了許久,感覺到九娘逐漸平複了下來,趙栩歎了口氣,輕輕伸手摸了摸九娘披散著的亂發:“逝者已往,生者如斯。你放心,阿妧,血債血償,我們不會放過阮玉郎的!”


    “那四張神臂弩,已經查過番號,都是河北路的。河北路這兩年軍中大多是蔡佑的人。除了阮玉郎,還有誰能從禁軍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在編的重弩偷出來?靠西夏梁氏萬萬不可能。還有那些馬,都烙著鞏義所用夏馬的記號。阮玉郎勾結異族,行謀逆大罪,已經毋庸置疑。蘇相和舅舅準備連夜進宮,哪怕把汴京城翻個底朝天,也要搜出軍中重器藏在哪裏。”趙栩沉吟了片刻:“西夏梁皇後竟然有這許多死士在汴京,看來她和阮玉郎早有勾結。你們以後出入要倍加小心,多帶些人手。”


    “鞏義的夏馬?”九娘鬆開趙栩,抬起頭低聲問道。


    “不錯。一百多匹,都是從鞏義偷盜的。”


    “在鞏義!”九娘忽地壓低聲音叫了起來:“神臂弩!連弩!床弩!一定都在鞏義!”


    趙栩蹲下身子,凝視著她:“你怎麽知道的?為什麽在鞏義?”


    前世我見到床弩了!九娘心底呐喊起來,她輕輕顫抖起來。在元禧太子的永安陵!她看到是分開的沒有裝好的床弩!她太傻了!壓根沒往哪方麵想!甚至那宮人回答她是元禧太子生前喜歡的一些木頭家具,她當時著了涼,又累又倦,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她記得自己在劄記上寫過兩句,感歎元禧太子去世那麽久,還有人送舊家具去祭奠,可見也不都是世態炎涼!


    趙栩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有道理!梁氏女不可能盜了馬,去洛陽偷了頭顱,還來得及去另外一個地方取重弩,還要尋找舅舅的蹤跡。你說得對,很有可能重弩都藏在鞏義!難道——?”


    “藏在永安陵裏!!!”九娘脫口而出。


    趙栩渾身一震,不可思議地看著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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