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斯聯盟的確是整片大陸上風氣最開放,大部分人的思想也稱得上是貫徹了自由平等這個口號的國家。


    而塔利斯議會與它治下的國民恰恰相反,塞勒涅所接觸過的那些議員恨不得光明正大地把歧視兩個字給寫在臉上,近乎是獨占議會所有權力的舊貴族普遍如此,自然也就讓很多人進入議會變得難上加難。


    舊貴族的後裔自然是直接承襲長輩的議員勳章,他們每個家族都在議會中占有固定的幾個席位,仔細算起來,這些舊貴族占據了整個議會百分之七十的席位,在這個少數服從多數,用投票來決定事務的議會中,這個數量就已經代表了他們的權力。而且,雖然沒有人敢明說,但塔利斯議會的每一任議長,必然是有舊貴族身份的。


    新貴族則大多沒有形成龐大的家族體係,有些還是後來才被授予了貴族身份的平民,他們所擁有的是塔利斯議會剩下的那百分之三十席位。


    議員們都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套裝,左肩上別著金光閃閃的議員勳章,區別在於勳章上的圖案,是掌權的十字架,還是在努力為自己爭取話語權的藤蔓。議會建立之初,其實設計出了三枚勳章,不光有舊貴族新貴族的這兩枚,還有代表平民的玫瑰。


    塔利斯聯盟創立至今,雖稱不上曆史悠久,但也經過了迅速發展的三百年,而這三百年之內,竟然沒有任何一個平民得以進入議會。


    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一個平民想要進入議會,那麽肯定要想辦法做出一些功績來,才能在議會的投票表決中通過,但是早在得以提交申請讓議會投票之前,他肯定已經獲得新貴族的頭銜了。


    然而事實證明這個規律並非是不可以打破的,三百年來唯一的一個例外,現在就站在塞勒涅麵前。


    身為經常被罵作蠻子的北地人,塞勒涅不可能會去歧視其他種族,但是她和辛德雷大陸上的許多人一樣,對蓬萊人同時懷著好奇和敬畏——以及警覺。


    塞勒涅覺得在沒有弄清對方是敵是友的情況下貿然行動,那麽很可能被精明的蓬萊人耍得團團轉。她把玫瑰勳章交還到了顧一諾的手中,看她似笑非笑的樣子,愈發覺得可疑。


    “蓬萊有句老話。”顧一諾隨手把勳章塞回了口袋,抬眼看著塞勒涅,“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所以我很理解你現在的想法。不過還是允許我問一句,我有邀請你共進晚餐的榮幸嗎,美麗的女士?”


    “這也是我的榮幸。”塞勒涅接受了她的邀請,同時有些後悔出門前沒有帶一把暗刃在身上,“我一向聽說蓬萊食物的美味令人驚豔,不知道今天有沒有這個能見識一下的運氣?”


    “沒有。”顧一諾很幹脆地搖了搖頭,“不是每個蓬萊人都會做菜的,就像也不是每個北地人都不怕冷。”


    塞勒涅立刻想到了在一層又一層的毛毯包裹之下瑟瑟發抖的赫卡特,了然地一笑。


    顧一諾的住處在某條僻靜的街道上。這裏似乎是塔利斯首都的富人區,街道兩邊都是形形□□的宅邸,幾間商鋪中所陳列的貨物也很明顯比之前所見高級了許多,顧一諾的房子乍一看上去豪華,在其中也顯得普通起來。


    “別這麽看著我,我的確是個沒什麽錢的平民,唯一的收入來源是議會的薪金,唯一的資產是這棟房子……這還是議會代表塔利斯聯盟贈予我的。”顧一諾一邊說著一邊掏出鑰匙,打開了院子門,“以塔利斯聯盟的富裕程度,給每個議員提供一個這樣的住所還是辦得到的。當然了,大部分人都是住在他們自己的房子裏,而我在塔利斯本來就沒有家,所以他們才送了這個落腳處,當成了給我的見麵禮。”


    進了房子的正門之後,塞勒涅下意識地開始尋覓房子裏蓬萊人居住的痕跡,可是房裏完全是辛德雷大陸的風格,除了顧一諾本人和牆上那張她本人的畫像之外,還真的找不到絲毫的蓬萊風格。


    ……塞勒涅不知道在牆上掛一張大幅的畫像是顧一諾的個人自戀還是蓬萊的普遍情況,從她的認知來看應該是前者。


    “恕我多嘴。”塞勒涅四處張望著,屋內的陳設讓她覺得顧一諾大概已經完全拋棄了蓬萊人的生活方式,要完全融入這片辛德雷大陸了,“除了相貌,還真看不出來你是個蓬萊人。”


    “事實上,我是遺民。”


    蓬萊人本就不是辛德雷大陸的原住民,隻是這個種族在遠東大陸上發展得十分強盛,擁有裝滿了奇珍異寶、經得起風浪與海怪襲擊的商船,擁有不可思議的道術和精明的頭腦,遼闊的遠東大陸也滿足不了他們的好奇心,他們開始帶著貨物和蓬萊的文化,立誌要走遍每一片土地。


    他們有的去到別處,看了不同的風景之後,又回到自己的故鄉,而有的卻留了下來,在當地繁衍生息。這些留了下來,並且和當地人通婚的蓬萊人,生下的孩子被辛德雷大陸人稱為“遺民”。原先,還不斷地有蓬萊人來到這片土地,有的售出貨物有的在此定居,可是這些年來,塞勒涅很久沒有聽過蓬萊的商船靠岸的消息了,現如今還活著的蓬萊人,大多是“遺民”。


    不知道是否是蓬萊人的血脈格外強悍,這些明明是混血的遺民們,在各方麵都更像是蓬萊人,很少有人能被直接看出辛德雷的血統。


    “除了語言和長相之外,我沒再從我的蓬萊祖先那裏繼承更多了。”顧一諾拍了拍沙發上的坐墊,示意塞勒涅坐下,然後去窗台邊的櫃子裏拿出了茶葉和茶具,“我的父親來自遠東大陸,他在辛德雷大陸一個臨海的城邦定居,和我的母親結婚,然後生下了我。按理說這是個很好的開頭……如果這個城邦沒有被塔利斯聯盟當成下一個吞並目標的話。”


    塔利斯聯盟對這個城邦發起進攻的時候,顧一諾二十歲,極有可能是這個幾乎沒有軍事力量的小城邦裏,僅有的想要反抗塔利斯聯盟的人。


    她指揮著一群民兵與塔利斯聯盟的正規軍周旋作戰,結果自然是一敗塗地,但是塔利斯議會的現任議長那時候剛剛上任,不知道是為了宣揚自己,還是為了再度當著辛德雷大陸的麵來強調自由平等,他一念之差就繞過了顧一諾這個戰俘,將她召到塔利斯的議會廳來,說塔利斯議會欣賞她的才華和勇氣,願意滿足一個她提出的合理要求。


    議會這麽做,不過是要擺出一個姿態,他們哪裏猜到這個蓬萊人眼睛一亮,當場就要了一份加入議會的申請表,趴在桌上興致勃勃地填完,遞了上去。


    那張表格被從會議桌的最末席傳到最首席,從新晉的議員到議長,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於發表異議,因為整個大陸有無數雙眼睛要看這張申請表,要看他們做出的決定。


    顧一諾不缺才能,塔利斯議會也首先肯定了她的才華,才會給她提出這個要求的機會。想將她拒之門外,就隻能在其他方麵找理由。


    而顧一諾的那張申請表真是讓人找不出半點理由來。


    種族,蓬萊人。性別,女。身份,投降並歸順的敵軍指揮官。因為哪一個而拒絕都會遭到非議,含糊地推據則更加會落下話柄。


    討論半天,終於有人犯了糊塗,拍著申請表喊了一句“她是個平民!”


    大家先是紛紛附和,然後又一起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用這個理由來拒絕,他們才叫不要命了。於是,議長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宣布全票通過,用顫抖的手在文件上簽字,塔利斯議會發出了三百年來第一枚玫瑰勳章。


    “我一直覺得以蓬萊人的性格,不會和第一次見麵的人說這麽多。”


    “很多時候,我覺得我是個徒有蓬萊人長相的遺民,但是蓬萊的許多文化,都是跟著語言流傳下來的。比如,在蓬萊人看來,自報家門是一種禮貌和尊重。”


    “不知道你的言下之意是不是,我也該回以同樣的禮貌和尊重?”


    “那是自然,諾德的女王陛下,我覺得你知道,合作的前提是誠意。”


    “合作?”


    “你需要一個在議會裏有話語權而且肯幫助你的人,而我需要有個人幫我爭取更多的話語權。”顧一諾慢悠悠地將一杯茶推到塞勒涅麵前,“等價交換也是合作的一種,不是嗎?”


    在塔利斯議會,新貴族都沒有什麽說話的機會,更別說顧一諾一個毫無勢力可依靠的蓬萊平民,她需要一個真正讓她融入這個議會的契機。就連她自己也沒想到,這個契機會來得這麽快。


    所以她才會如此急切地籠絡自己這個落魄的北地貴族。塞勒涅抿了一口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雖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不過顧一諾並非“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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