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特覺得自己早就做好了麵對死亡的心理準備。


    她不知道是自己天生如此,還是說在被創造出來的時候,侯賽因從她的腦子裏剔走了一部分人性,讓她對死亡的感受淡漠到了微不可察。


    或者說對一切的感受都是如此。


    前一秒還在並肩戰鬥的戰友下一秒死於敵人刀下的時候,她的視線隻有短短一瞬的停留,再度揮刀時心中也沒有憤怒——想的還是完成任務和贏取勝利,僅此而已。


    赫卡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缺乏的不是為人處世的經驗,而是感知情感的能力。


    在旁人表現出快樂的時候跟著大笑,在旁人表現出悲傷的時候跟著哭泣,赫卡特時常會覺得自己像是一匹混進了狼群的羊羔,在不屬於自己的軀體之下怯怯地觀察著四周,努力讓自己變得和他們一樣,因為這是生存下去唯一的方法。


    赫卡特心中僅存的遺憾是,她還未來得及體驗身為人類的感覺。


    她十分羨慕那個真正的赫卡特。一個活人去羨慕一個死人,似乎很奇怪,但至少她曾經擁有過真正的親人,有父親母親和姐姐,而她什麽都沒有,真正接納了她的隻有塞勒涅。


    冰塊順著她的小腿向上攀登,赫卡特忽然覺得自己很開心,她什麽都不用去想不了,不用擔心自己究竟是屬於諾德還是納格蘭,不用擔心是否能理解人類的感情,就像她把自己埋在雪地中的時候,皮膚因為寒冷而隱隱刺痛,卻可以放空頭腦,把自己也想成一團沒有生命的雪。


    “陛下!城中的北地人正在發起暴動!”


    就在冰塊蔓延到腰間,赫卡特整個下半身都已經失去知覺的時候,門被猛然推開的聲音和士兵的呼喊聲讓侯賽因停頓了動作。


    雖然缺乏人類的感情,赫卡特的生存*卻比任何人都要強烈,在這個侯賽因無法分心讓冰塊繼續蔓延的瞬間,她深吸一口氣,竭盡全力將新月刃揮向了冰壁,砍出了一條長長的缺口。不光是無力修補,而是徹底無力支撐起這個魔法的效果,侯賽因用力地握住權杖試圖補救卻無濟於事,冰塊變得和尋常的冰一樣脆弱,赫卡特輕鬆地用刀背一敲,就讓自己恢複了自由。


    侯賽因在這十幾年裏不知道為自己積攢了多少信仰之力,但無論信仰之力的儲備再怎麽多,他的體力也是有限的,這樣瞬間用冰塊製成囚籠準確地困住赫卡特,難度要比用冰刃攻擊要大上不少,他自信於赫卡特一時半會兒掙脫不了,在自己無力支撐之前,就可以徹底地把她封在這冰中。


    他還是小看了赫卡特,高估了自己,同時還沒有料到意外發生的可能性。


    如果沒有北地今夜的暴動,如果沒有這個士兵的匯報打岔,自己可能真的就要命喪於此了。赫卡特心有餘悸地用刀背敲掉了殘留在腿上的冰渣,處理完畢時剛好抬起刀刃,在衝到了身邊的士兵脖子上留下一道致命的血痕。


    這是個難得的好機會。赫卡特想朝著侯賽因邁出一步,卻意識到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來到諾德也有了幾個月,赫卡特跟著經驗豐富的戰友們和塞勒涅共同經受諾德的寒冷,原先她連在雪地中騎馬都會冷得直打哆嗦,適應了之後則比許多土生土長的北地人還要耐寒抗凍。


    這是她的體質給她帶來的先天優勢,可是普通的冰雪不比侯賽因這些帶有攻擊性的魔法,赫卡特的雙腿剛才被冰封住那麽一會兒,現在已經刺痛難忍,無力到站穩都很勉強。


    就在赫卡特慌亂無措的時候,一支弩|箭擦著侯賽因的肩膀飛了過去,就在侯賽因因此而轉移了注意力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帶著她往走廊上跑去。


    按理說塔樓內部也該有士兵站崗——準確來說現在也不是沒有,隻是他們都躺在了地上,頭上紮著弩|箭,抑或是脖子正汨汨地流著血。


    而這個手持弩|弓,腰間佩著手斧,及時把赫卡特給救出來的人,赫卡特再熟悉不過了。


    悠風鎮的磨坊主瑞塔笑嘻嘻地踢開地上一把擋路的佩劍,回過頭問赫卡特:“能走了嗎?”


    “好多了。”赫卡特拍了拍大腿,“我的恢複速度比別人快的。你怎麽會在這裏?”


    “悠風鎮是下屬溪葉城的呀。”瑞塔朝赫卡特眨了眨眼睛,“之前你和陛下離開了悠風鎮,我還是通知了大家戰亂的消息,雖然要逃離悠風鎮的人不多,想來參軍的人倒是不少,所以我就跟著鎮子裏的幾個人一起來了獵鷹軍團。”


    “可是獵鷹軍團不是……”


    要麽已經死了,要麽被關在納格蘭的戰俘營裏。


    “你不知道嗎?你們帶著風刃軍團的殘部剛來這裏的第一天,陛下就讓勞倫斯團長挑出了一部分士兵,全部假裝成普通的居民分散在城中,如果溪葉城被攻破,我們就在當晚動手,在此之前,務必不要露出破綻。”眼前就是塔樓的大門,瑞塔給手中的弩|弓上了弦,“殿下,出去之後我要去和我的同伴匯合,你……”


    “不用管我!”赫卡特已經握著新月刃,躍入了敵人最密集的包圍圈中,“我能搞定!”


    的確,赫卡特向往人類的情感,因為她缺乏這些,她身上真正屬於人類的部分很少,但是她更加迷戀不用思考,憑著本能去戰鬥的感覺。


    赫卡特的加入讓戰況變得比剛才還要一邊倒了,而且加入了混戰的不止是赫卡特一個,整個溪葉城可以說是傾巢而出,別說那些塞勒涅事先埋伏好的士兵,就連普通人都拿起了武器或者能當做武器的任何東西,勇敢地衝鋒在前。


    所以塞勒涅會說,讓這個國家生存下去的不是王室,而是這些始終願意為了這片荒涼的土地獻上生命的北地人。


    赫卡特在混戰中偶然抬起頭時,看見的是一個納格蘭的士兵,扔下長劍假裝投降讓瑞塔放下弩|弓之後,抽出了暗藏的短刀。


    她眼中的世界似乎被撥慢了時間的齒輪,那個士兵好像十分吃力地將短刀抽出刀鞘,刀尖像是被生長中的藤蔓推向瑞塔的胸膛,除了他們以外的一切更是遲滯到近乎停止。赫卡特拚命地往那個方向跑去,但她跑得越快,刀尖靠近的速度就越快,當新月刃足以觸到士兵的身體時,瑞塔胸前已經是一片鮮紅。


    短刀的刀刃準確地洞穿了她的心髒。


    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嗡嗡地轟鳴著,剛才放慢到極限的世界現在加快到了極限,赫卡特還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衝向大腦,頭皮隱隱地發麻,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而她清楚這種情緒肯定不是恐懼。


    她從憤怒的殺戮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溪葉城的人民已經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伯克不見了,而且是當著好幾個人的麵,他捏碎了一張皺巴巴的紙,然後整個人就忽然消失……”看見赫卡特的眼神,那個北地人有些惶恐地補充道,“我沒有胡扯,殿下如果不相信,可以去向另外幾個人求證。”


    他們並沒有親眼見過伯克和侯賽因,所以把用魔法逃跑的侯賽因當成了伯克。


    “我沒有在懷疑你。”赫卡特無力地朝她擺擺手,她覺得自己身體裏能盛放感情的容器大概就隻有那麽小,現在因為瑞塔裝滿了悲痛和憤怒,再也裝不下別的東西了,“我要先走了,你們好好慶祝吧。”


    瑞塔應該會和那些在這個夜晚中喪生的士兵和人民一樣,長眠於棺木之中。


    赫卡特覺得自己沒辦法去管這些,她現在什麽都不想管,隻希望趕快能走到城門外,逃離今晚的一切,讓它變成一場夢境——或者至少變成回憶吧。


    她走出城門的時候,塞勒涅就站在雪地裏,沐浴著晨曦的微光,還沒有長回到原來長度的金發披散在肩頭,看上去像是一個普通的北地人,等待著她貪玩晚歸的妹妹。想必她已經看見了溪葉城的城牆上再度升起的諾德王國旗幟,也早就料想到了這次勝利,臉上帶著一點含蓄的笑,朝著正向她走來的赫卡特張開雙臂。


    厚厚的城牆阻隔了北地人狂歡的碰杯聲與歌舞聲,赫卡特隻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


    她如此熱切地希望,塞勒涅能上來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一句“沒事的”。


    哪怕她知道並不是真的沒事。


    赫卡特跌跌撞撞地走著,在距離塞勒涅還有幾步遠的時候,她虛脫般地跪坐在了雪地中。


    “我可能一輩子都沒法變成一個真正的人類。我依舊是兵器,閑置不用就會塵封生鏽,但如果有了使用者,就會恪守身為兵器的職責,幫助主人取得勝利。隻是我不再是幫助納格蘭攻擊他國的劍,我是守護諾德的盾。”


    她銀白的盔甲上還殘留著血跡,修長的手指在積雪的簇擁下微微發紅。赫卡特就這樣低垂著頭,跪在塞勒涅麵前,好像等待著宣判或是垂憐,塞勒涅什麽都沒有說,隻是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頭發。


    赫卡特反應過來自己在流淚,是因為帶著她體溫的淚水滴落在地上,留下幾個小到難以看清的凹痕。


    諾德王國這一年漫長的冬天在納格蘭的鐵騎靠近覆霜城的時候結束了,春天在仍舊凜冽的風中來得悄無聲息,塞勒涅腳邊還未退卻的積雪之中,掙紮出了一片嫩綠的幼苗。


    “赫卡特,赫卡特。”塞勒涅連著叫了兩聲,“我們回家吧。”


    赫卡特抬起頭看著她,如同虔誠的信徒看著光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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