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爸爸認不出自己,歡歡特地變回了它兩三歲時的樣子,它本能的很想親近爸爸,但卻已經記不起他們曾經一起生活的點滴——記不起它蹣跚學步時,爸爸的興奮;記不起爸爸背著媽媽很有心機的教他先喊爸爸;記不起它會一個字一個字喊爸時,爸爸的自豪;記不起爸爸舉著它拋高高時,那種無比單純的刺激和快樂;記不起它破壞掉爸爸每一個難得的懶覺時,爸爸不滿又無奈嚷著等它長大揍它的樣子……


    然而,哪怕何騰飛還清楚的記得這一切,卻等不到兒子長大了,甚至想抱著兒子痛哭一場都做不到。(.無彈窗廣告)


    記憶中的歡歡,乖的時候,像個小天使讓人恨不得放到心尖尖上寵著它,哭鬧耍脾氣的時候,像個小惡魔讓人讓人恨不得在它屁股上拍幾下。兩邊的父母寵起孫子來都沒一點原則,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下來給寶貝乖孫,當然,他和阿璿有時候也做不到在小家夥身上貫徹‘原則’,曾經一度,他們擔心歡歡長大了會是個讓人頭痛的小魔王。夫妻倆還悄悄商量過,等小家夥再大點,一定要治治它改改它的脾性。


    在他們缺席的時間裏,歡歡的性格變了很多,當清楚的看到歡歡臉上的怯懦無措和小心翼翼討好神色,何騰飛心裏的難受不比從王老四嘴裏得知歡歡的死訊時好多少。


    明明,歡歡是他們捧在手裏疼的孩子啊。


    如果歡歡一直在他們身邊,現在應該正在讀著最好的幼兒園,跟小朋友們沒心沒肺的嬉笑打鬧,或許是個讓人頭痛的熊崽崽,或許是個聰明懂事的乖寶寶……無論哪一種都不應該是現在這樣。


    “歡歡,你能給爸爸講講,這幾年是怎麽過的嗎?”何騰飛的聲音沙啞而顫抖。


    跟在冬生身邊,歡歡知道了一些鬼的常識,它身上怨氣非常重,如果長時間跟爸爸接觸,爸爸會很倒黴,甚至會生病,歡歡很克製的站在冬生旁邊,小聲的斷斷續續的講起了它這三年來的經曆。


    歡歡年紀小,沒上過幼兒園,在講這些的時候幹巴巴的,有些地方含糊不清,這一次何騰飛沒有再流眼淚,但是他通紅的雙眼、高高繃起的青筋和攥得嘎嘎作響的拳頭,讓他看起來比歡歡更像厲鬼。


    翻滾的恨意,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不斷得煎熬著他的理智和靈魂。


    歡歡幹巴巴的說了一些事情後,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何騰飛問它什麽,它才乖乖回答。


    當何騰飛問它記不記得沒被拐走前的事情時,歡歡抿著嘴巴搖了搖頭,想了想,又小心翼翼的補了一句:“我好像還記得,媽媽給我唱過歌。”其實它根本記不得唱歌的人,是不是媽媽了,但印象中那麽溫柔的聲音,它覺得一定是媽媽。


    何騰飛的眼底終於露出一點驚喜來,“對對對,你還在媽媽肚子裏時,媽媽每天晚上都會唱歌給你聽,後來你出生了,晚上阿璿不給你唱歌你就哭鬧不肯睡覺。你剛出生的時候,我和你媽媽不知道你為什麽一到晚上就鬧,後來還是你外婆提醒,你媽媽才試著唱歌哄你,然後你果然就乖乖睡覺了。你那時候特別狡猾,隻聽你媽媽唱歌,我們讓阿姨給你唱歌,你就鬧,爸爸給你唱歌,你也不給麵子。”


    歡歡巴巴的聽著何騰飛說話,它其實不太想說自己的事情,它更想聽爸爸講講它‘小時候’的事情,它試著想了一下自己‘小時候’哭鬧的樣子,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得意的嘿嘿笑了兩聲,隨即它又苦惱的看著何騰飛,“可是,我現在都記不得媽媽唱過什麽歌了。[更新快,網站頁麵清爽,廣告少,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


    “我這兒有,你過來,爸爸放給你聽。”


    歡歡下意識看了冬生一眼,見冬生微微頷首,它才乖乖的坐到何騰飛旁邊的空沙發上,小心翼翼的跟何騰飛保持著一點點距離,嗯,其實它更想坐到爸爸腿上。


    何騰飛點開手機上的雲儲存,裏麵幾乎全是歡歡的東西,然後歡歡如願以償的聽到了媽媽當初給它唱過的童謠,大約‘小時候’小時候真的聽了無數遍這首歌,很快,歡歡就跟著視頻搖頭晃腦的唱了起來。


    “歡歡唱得真棒!我兒子真厲害!”何騰飛眼底再一次閃爍起了淚光。


    被爸爸表揚了,歡歡有點嘚瑟,又有點害羞,肉呼呼的臉蛋上竟然泛起了一點點粉。


    何騰飛忍不住抬手想摸一摸兒子的臉蛋,然而,在碰觸的瞬間,他看到歡歡漂亮的小臉蛋上出現了一個漆黑的窟窿,窟窿的邊緣像被焚燒過後火星點點的紙,一張怪物的臉龐,一閃而逝。短暫的一瞬,何騰飛看到了歡歡可愛表象下,怪物的真容。


    他沒有被嚇到,反而歡歡嚇壞了,咻得一下躲到冬生背後。


    爸爸看到它現在這麽醜,會不會害怕它討厭它?


    歡歡不安極了,它後悔了,剛才就不應該靠爸爸那麽近。


    這三年來,為了找兒子,何騰飛和周璿什麽法子都試過了,以前從來不信神佛的他,每年都會去寺廟燒香,求神佛菩薩能夠保佑他們早日找到兒子,保佑兒子平平安安不受苦難,他和周璿每年都會以歡歡的名義給一些兒童慈善基金、受災地區捐大量的錢財物資,隻求能替兒子多積陰德。


    這些,在此時何騰飛眼裏都是可笑的無用功,但其實在關鍵的時候,還是幫到了歡歡。


    不然,歡歡根本不可能從王老鬼手裏逃出來,也不會有現在父子團聚的一刻。


    跟沈婧單純的行善積德不同,何騰飛做這些更多是為了兒子,所以,他落在他自己身上的功德非常少,不過,再少,也足夠破壞歡歡製造出來的幻象,露出它小鬼的真容。


    “歡歡,不要怕,到爸爸這兒來好不好?”短暫的、回憶與現實交織的快樂過後,何騰飛終於無比清醒的意識到,兒子,真的已經死了。


    冬生把歡歡從背後拉出來,摸摸它的頭,鼓勵道:“去吧。”


    “爸爸。”歡歡期期艾艾磨磨蹭蹭不敢上前。


    何騰飛一把抓住它逗來逗去的小手,看著歡歡變得猙獰可怕的臉,他笑道:“別怕,不管歡歡變成什麽樣,都是爸爸的乖兒子。”


    歡歡忍著手上的痛楚,無比醜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開懷的笑容。


    這一晚上,何騰飛把雲盤裏儲存的照片、視頻,點出來一個個給歡歡看,給它講拍照、拍視頻時的情景,歡歡有些能聽懂,有些聽不懂,這些都不能妨礙它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的附和上幾句。


    冬生昨晚就沒怎麽睡,見他們父子倆聊得火熱,索性在父子倆身上各貼了幾張符咒,讓他倆自己聊,他洗漱一番,進臥房休息了。


    剛開始,見阿黃在沙發上睡覺,鄭昀曜還在心裏暗戳戳的高興,今晚能夠跟冬崽好好同床共枕了,結果讓何騰飛父子一攪合,鄭昀曜就隻能去套房的另一個臥室睡覺了。


    他現在跟冬生的感情,完全是他單方麵的,冬崽現在這樣,指不定到什麽時候才能開竅,他自己無所謂,但是他不希望傳出哪怕一丁點對冬生不好的流言蜚語。


    鄭昀曜推了無數工作和邀約好不容易盼到的二人世界,從白天到晚上,算是徹底被攪和沒了。他本來還想在h省再玩一天,他都計劃好了,一早就讓安德烈過來把肥喵哄走,結果,何騰飛提前一步把冬崽給‘哄走’了。


    何騰飛本來就不放心周璿,現在知道她深陷命劫很可能連命都保不住,他哪裏還坐得住?他已經失去了兒子,不想再失去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妻子。


    “冬生,歡歡能再次成為我們的孩子嗎?”昨晚,何騰飛已經從歡歡嘴裏知道,周璿的夢是怎麽回事了,他還是忍不住抱著一絲希望,希望歡歡真的能夠再次成為他們的孩子,這一次,他一定不會再失去他,他會傾盡所有給他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冬生搖頭道:“這種事情任何人都無法左右強求,如果有緣分,它還會回到你們身邊,或者以另一種方式在某一刻與你們重逢。”


    何騰飛和歡歡都克製不住眼底的失望。


    事已至此,冬生最後能幫他們的,就是助周璿渡過命劫。


    何騰飛猶豫掙紮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把真相告訴周璿。兒子的死固然無法接受,但是不破不立,一天不打破周璿的希望,周璿就會一直找下去,整個過程對周璿來說,就是一場沒有止境的折磨,就算周璿最後因為一個飄渺的希望活了下來,對她來說,她的人生也徹底毀掉了。


    何騰飛決定賭一把,把所有的真相都原原本本的告訴周璿。


    為了避免周璿在得知真相後承受不住刺激,何騰飛以做心理疏導為由,把周璿騙到了一家高級私人醫院,醫生護士全程在外麵待命,隨時應對一切突發情況。


    哄騙周璿提前喝下保胎藥,何騰飛帶她進入‘心理診療室’以後,她一眼認出了冬生。


    在丈夫的陪伴下,周璿知道所有的真相,也在冬生的幫助下,見到了朝思暮想的兒子。


    作為一個母親,周璿最終表現出來的承受能力完全超過了何騰飛和冬生等人的估計,或許是因為早有感應,或許最終見到了兒子,周璿非常痛苦卻沒有崩潰。


    跟歡歡說了很多很多話以後,她乞求冬生:“您能不能讓歡歡再次成為我的孩子?”


    “可以。”


    這個善意的謊言,是何騰飛對冬生的請求,同樣也是歡歡最後的懇求。


    在帶歡歡來見周璿之前,冬生和歡歡的鬼契就已經完成了,冬生收走了歡歡身上九成九的陰煞之氣,隻留下很少一點,讓它來見周璿最後一麵。


    在他們母子相認的過程中,冬生悄悄給歡歡補過幾次陰煞之氣。


    意識到最後分別的時間已經到來,已經沒有多少陰煞之氣的歡歡,如願以償的擁抱了沈婧媽媽,擁抱了爸爸,有點怕怕的擁抱了冬生,用小臉蹭了蹭肥阿黃,調皮的揪了揪鴟吻的鬃毛,最後,它抱了抱媽媽,虛虛的親了親媽媽的臉頰,“媽媽,我會乖乖的,再過幾個月我們就能再見麵了,你要每天唱歌給我聽好不好?”


    “好。”


    朦朧的淚眼中,周璿看到歡歡慢慢變成一個透明的影子,最後徹底消失在她肚子裏。


    冬生感知到一筆很大的功德落到自己頭上,但他並沒有太高興,悶悶不樂了好多天。


    或許是放下了,或許是善意的謊言給了周璿新的希望,她的命劫終於渡過去了,情緒一天天好了起來。她和沈婧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經常跟沈婧一起做慈善,去兒童之家陪那些小朋友,她和沈婧還成了牙牙的助養人。


    冬生後來才知道,牙牙一直躲著不敢出來,後來高燒昏迷,被人發現送到了醫院,再有醫院報警送到了警局。牙牙畢竟隻是一個剛滿五歲的小娃娃,親眼看到笑笑被凶猛的大狗撲咬,親眼看到歡歡被人抓走卻沒有一個人出來幫忙,他嚇壞了,那段日子在他眼裏全世界都是壞人,他根本不敢跟其他人說話。直到警方根據他的dna信息聯係上他父母,他被爸爸媽媽帶回去的途中,才吐露了真相。


    牙牙的父母本想返回當地報案,但是在回去的途中遭遇車禍,雙雙身亡。


    牙牙被他媽媽死死護在身下,才僥幸活了下來。


    梁健找朋友幫忙弄到了牙牙父母車禍後的照片,從照片上和警方的現場調查報告來看,這場車禍非常蹊蹺,表麵上看,牙牙的父親當時的車速非常快,然後急刹翻車,車毀人亡。


    時間已經過去兩三個月,單單從照片上看不出什麽來,冬生推算了牙牙父母的生辰八字,以及牙牙的生日,從命相上看,牙牙的父母不是早逝的命,牙牙也不是雙親早亡的命。顯然,牙牙父母的死並不是單純的意外。


    現在王老鬼等人已經死了,再追究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牙牙這一次高燒生病,病好後忘記了很多事情,後來,在周璿和沈婧的陪伴和疏導下,牙牙慢慢走出陰影,漸漸開始與人交流,逐漸恢複正常。


    何騰飛從冬生那裏,得知了他的猜測後,主動跟周璿商量收養牙牙。周璿跟牙牙相處了幾個月,很喜歡他,雖然不知道更多內情,但還是毫不猶豫的同意了收養牙牙。


    數月後,周璿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寶,小名安安。


    十幾年後,調皮搗蛋的小安安成了牙牙的小跟屁蟲,而牙牙則以高分考入警校,畢業後成為了一名非常優秀的警察。


    何騰飛在冬生的建議下,以歡歡的名字成立了一個兒童基金會,專門用於救助貧困、疾病兒童,替他行善積德。


    何騰飛相信,不管歡歡來生在何處,一定會過得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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