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晗無數次地回想起那個學生時代最灰暗的一天,她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挫敗和無助,而是不相信、不甘心。


    不相信自己會考得那麽差。


    不甘心自己付出了那麽多努力,到頭來卻是這樣令人扼腕的結果。


    不僅是她,連小月也不敢相信。


    莫晗最後一個月的進步大家都有目共睹,220分應該是勢在必得的,怎麽會這樣……


    莫晗下床下到一半,聽到這個數字後就怔怔地停在那裏,一動不動。


    小月連忙說:“你別著急,我再幫你查查,也許是查錯了。”


    然而查了十幾遍,直到小月的手機欠費停機,莫晗的成績還是沒有過變,也不會再變。


    180分對藝考生們意味著什麽?


    相當於一條合格線,往上是專科、本科、重本,達到合格線的人才能參加校考。


    每年都不缺這樣勵誌的例子:聯考隻考了個專科成績的學生,校考中居然考上了央美國美,峰回路轉,皆大歡喜。


    179分又意味著什麽?


    莫晗沒有參加校考的資格。


    她沒有翻盤的機會。


    所謂的萬裏長征,她就這樣,頭破血流地跌倒在了第一戰。


    *


    用小胡子的話說,幾家歡喜幾家愁。


    所有人哭過鬧過之後,下午還得繼續上課。


    畫室裏,有幾個女孩子眼睛紅通通的,還有幾個直接請了下午的假。


    整個畫室的氣氛都陷入低沉。


    直到這個時候,莫晗還是沒有感受到無助。


    準確來說,她是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的成績。


    她就這樣被定上了“沒有大學上”的標簽?


    因為一場她自認為發揮得挺不錯的考試?


    她沒處可辯駁,也沒人可以給她喊冤。


    藝術是沒有準確答案的,既然選擇了它,就隻能遵守它的規則。


    消失了一個星期的承諾班終於又回來上課了,莫晗課間不期然遇到了許久不見的李越海。


    這小子似乎考得很不錯,逢誰都笑得得意洋洋的,問莫晗:“考得怎麽樣啊?”


    莫晗神情寡淡,一帶而過:“不怎麽樣。”


    又問:“你呢?”


    李越海沾沾自喜地回答:“238分。”


    他不會看眼色,還湊到莫晗耳邊竊竊私語:“我畫得可醜了,在紙上做了記號,才給我打這麽高分的。”


    這家夥心真夠大的。


    就這麽毫無防備地告訴她了。


    課間結束,莫晗回到畫室坐下,默默地削起鉛筆。


    小月一直嚐試安慰她,“隻差一分就過合格線,你的實力我們都知道的,隻是這次不走運罷了,別太傷心。”


    沒過一會兒,她又拿手機給莫晗看。


    那是一條揭示聯考黑幕的微博,配圖是一張匿名考卷,水平無異於兒童的簡筆畫,旁邊卻打著大大的“87”分。


    小月憤憤道:“就這都能拿87分,我色彩才65分!不是黑幕是什麽?!”


    莫晗並不像她那麽慷慨激憤,將削好的鉛筆放到一邊,輕聲說:“小月,我沒事,你還是讓我靜一靜吧。”


    她不能埋怨黑幕。


    黑幕年年有,別的人也都一起經曆了。


    同樣是考,為什麽她連合格線都過不了,周遠安卻能輕輕鬆鬆考270分?


    ……整整比她高了一百分。


    *


    真正讓莫晗感受到無助的是成績出來後的第二天中午。


    素描課結束後,她跟幾個同樣沒過合格線的男生被小胡子叫到辦公室談話。


    那幾個男生的家長也來了,無不焦心如焚,急著找小胡子商討對策。


    唯獨莫晗隻身一人。


    她就是自己的家長。


    小胡子畢竟是沙場老將,這個時候仍舊心平氣和,“方法還是有的,第一:複讀,第二:花錢。”


    “我在好幾個美院都有朋友做係主任,而且是排名挺靠前的學校,可以找他們幫幫忙。雖然不參考聯考成績的專業很少,但也不是沒有,就看你們怎麽決定了。”


    幾個家長一致問:“都有些什麽專業啊?”


    “書法係、廣告係、國畫鑒賞……”


    小胡子列舉了好幾個,可聽起來都不怎麽靠譜。


    又有家長問:“那得花多少錢啊?”


    小胡子估算:“看是哪個學校了,好的要二十幾萬,稍差一點的八/九萬。”


    這不是一筆小錢,幾個家長一時都有些猶豫。


    小胡子又把畫室的校長跟主任叫了過來,幾個人一起做思想工作。


    終於有個家長聽得慢慢動搖,繼續追問下一步。


    講到如何簽訂協議時,小胡子突然發現:“莫晗呢?講到最重要的一步了,她怎麽不見了?”


    一個男生說:“她剛剛說去上廁所了,一會兒回來。”


    小胡子點點頭,說:“好,那先不管她了,我們接著說。”


    *


    莫晗失蹤了整整三天,不來畫室上課,電話也打不通,人間蒸發一般。


    與她親近的人中,周遠安隻認識莫小楊,一時竟不知道上哪去找她才好。


    身邊的坐位一直空著,本子上還留著她以前胡亂畫的一些東西。


    列舉著第一誌願是什麽……第二誌願是什麽……


    這種感覺真糟糕。


    李越海人脈廣,很快用各種渠道打聽到莫晗這幾天在一家酒吧裏做兼職。


    可他也聽說了她沒考過合格線的事,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那天在她麵前炫耀的行為太愚蠢。他比她高五十分,而且不是正大光明的成績,以什麽立場安慰她?


    知道莫晗在哪,李越海卻不敢冒然過去找她,聽說周遠安也在找她後,便把地址告訴他了,並且交代他務必把人帶回來。


    傍晚時落了一場雨,桐關的冬季不會輕易下雨,一下雨肯定是又要降溫。


    周遠安轉了兩趟車才找到李越海說的地方,莫晗為了不遇到熟人竟然跑到這麽遠的區來了。


    他從車上下來,寒氣侵體。他撐起黑傘,緊了緊身上衣服,走進眼前這條紅燈綠酒的酒吧街。


    天寒地凍,卻絲毫沒有影響男女們作樂的心情,他們在舞池裏唱唱跳跳,忘情地扭動身姿、甩著頭發。


    這裏跟莫晗常去唱歌的那家輕酒吧大不相同,來往的人更加良莠不齊,娛樂方式也更成熟瘋狂。


    周遠安費勁地在嘈雜的人群裏擠來擠去,目光越過一排排頭頂,四周找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最後他在一個不起眼的死角裏找到莫晗。


    來的路上周遠安看到好幾個穿著露臍裝和超短裙、打扮得像足球寶貝的女服務員,應該是專門推銷酒水的。


    莫晗此時也跟她們穿著同樣的服裝,因為個子高,那條短裙穿在她身上更顯暴露。


    她從駐唱歌手搖身一變,變成賣酒女了。


    前者有鮮花和掌聲,但賺的少;後者得看人臉色,可賺的多。


    莫晗初來乍到,賣的數量比不過別人,也不敢進包間,隻能在迪廳周圍拉一拉散客。


    她那一桌坐了幾個肥頭大耳的男人,滿臉酒氣,全部色眯眯地盯著莫晗看,其中有一個甚至公然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幾個男人喝完酒了還不罷休,又拉著莫晗的手,非逼著她表演一段舞蹈,否則不放她走。


    莫晗怎麽可能順了他們的心意,她想走又脫不了身,跟幾個人拉拉扯扯起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掛不住。


    周遠安一直在遠處靜觀。


    看著她漲紅了臉想罵人的樣子,還有她捏緊了拳頭卻忍氣吞聲的樣子。


    每一個都是他沒見過的莫晗。


    她到底有多少張麵孔?哪個又才是真正的她?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從周遠安身邊走過,不小心撞到他,跟他說了聲對不起。


    周遠安側過頭看,男人懷裏也抱著個跟莫晗年紀相近的女孩,化著濃妝,臉上擠著諂媚的笑。


    這到底是個什麽龍潭虎穴?他不自覺地蹙了蹙眉。


    周遠安抬腿朝莫晗走去,沒幾步就走到桌邊,一把抓住她的手。


    他拉著她往反方向走,“跟我來。”


    莫晗另一隻手還被人拽著不放,整個身子頓時拉成了大字型,她愕然地看著周遠安,“你怎麽找到這的?”


    周遠安不回答,“出去再說。”


    桌邊幾個男人頓時不滿了,站起來問:“你是誰啊?”


    “我是她哥哥。”周遠安不緊不慢地回答。


    又補充道:“她還是未成年,如果你們不想被告的話,最好自重一點。”


    “……”幾個男人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想惹這不必要的麻煩,最後興致懨懨地鬆開了莫晗的手。


    周遠安拉著莫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莫晗起初順從是因為還沒反應過來,到了酒吧門口,她一下子甩開周遠安的手,臉色驟然冷下來:“誰叫你來的!”


    “我自己叫我來的。”


    “你來幹什麽?看我笑話?”


    “你有什麽笑話可看?”


    “……”


    莫晗不想跟他廢話,轉身回酒吧裏,冷冷丟下一句:“你別管我的事。”


    周遠安仗著手長,輕而易舉地把她拉回來,“你不應該來這種地方。”


    “為什麽我不能來?”莫晗不耐煩了,皺起眉頭說:“你還真把自己當我哥了?”


    周遠安看著她,不浮不躁地說:“你不是要跟我玩過家家麽?”


    莫晗嗤之以鼻,“周遠安,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開玩笑。”


    周遠安認真地點點頭,“好,那我也不跟你開玩笑。”


    莫晗抱起雙臂看他,“嗯?”


    周遠玩提問:“明天莫小楊放學,你還接不接了?”


    “……”莫晗頓了一秒,聲音低下來:“你幫我接。”


    周遠安又問:“那你晚上住哪?”


    莫晗悶悶道:“回去住。”


    周遠安說:“我有鼻炎,不希望家裏有煙酒的味道。”


    莫晗眯起眼睛,“你什麽意思?”


    他的意思就是:“那個房子你還想不想住了?”


    莫晗明白了,咬咬牙,“……你威脅我。”


    “我沒有。”


    “你這樣還說沒有?!”


    “我沒有。”


    “你就有!”


    “我沒有。”


    莫晗被激怒,死死地瞪著他,周遠安也不動聲色地回視。


    ……


    之前沒看清,原來在那平靜無波的眼睛後麵,還藏著一種與之抗衡的力量。


    他在挑釁她?


    那個溫順的周遠安?


    莫晗突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的認識過他。


    “……”她深吸一口氣,服氣地點點頭,退讓一步:“好,周大爺,你說要我怎麽樣?”


    周遠安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嘹亂不堪的地方,不想再踏入這裏一步,他說:“我們先離開這裏。”


    又低頭看了眼衣著寸縷的莫晗,他速速把風衣脫下來,披在她的肩膀上。


    兩人走酒吧後門的小路,這裏人少,安靜很多。


    煙雨縹緲中,一切繁華都在褪色。


    周遠安撐著他那把標誌性的黑色長柄傘,遮風避雨,一路上沒說話。


    莫晗穿得太少了,尤其是雙腿,隻有一條薄薄的絲襪,即使披著周遠安的風衣也不管用。


    走了一段路,她一連打了三個噴嚏,“周遠安,我好冷……”


    周遠安說:“誰叫你穿成這樣。”


    “……”


    莫晗開始慢慢能聽得懂一點他的話中有話,這是在損她自討苦吃?


    莫晗吸吸鼻涕,又問“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周遠安:“回畫室,上課。”


    她停下腳步,不走了。


    周遠安轉過頭,看著她。


    “我的高考已經結束了,還回去幹嘛?”


    ……


    說話時,周遠安發現她的肩膀在抖。


    是因為太冷了麽?


    周遠安不接話,隻在一旁靜靜地等著她。


    莫晗轉過身,背對著他,她的肩膀仍舊在抖。


    “我不想回去,我誰都不想見。”


    寒風夾著冰雨,肆虐著這個寂寥的夜,將人堅韌的心也慢慢刮開一條裂痕。


    過了很久……


    她一點點蹲下身,將頭埋在雙膝之間,無聲地哭了起來。


    這場雨下得真好,她急需一場無所顧忌地宣泄,盡情地嘶吼。


    雨最好再大點,將她的哭聲徹底掩蓋。


    周遠安不說話,也不上來安慰她,默默地看著她哭。


    天氣越來越冷,他握著傘柄的五指已經僵硬得生疼,更別說是穿得更少的莫晗了。


    想到這裏,周遠安不得不將她從地上拉起來,遞給她一張紙巾。


    莫晗不肯要,一巴掌把紙拍開,哭得更大聲了。


    “我怎麽辦?我到底該怎麽辦!”


    “小楊又怎麽辦?我真的不知道以後的路怎麽走了!”


    她對著天喊,對著地喊,放開了喉嚨,也哭花了妝,被淚水洗滌出最真實的一麵。


    周遠安猶豫兩秒,抬起一隻手,伸到她背後,輕輕拍了兩下。


    莫晗索性將他抱得緊緊的,像是小孩找到了毛絨玩具,眼淚鼻涕都一股腦地往上麵抹。


    “啊——”她張著嘴嚎啕大哭,眼淚根本停不下來,“去他娘的聯考!憑什麽給老子打不及格!啊!憑什麽!”


    周遠安的耳朵好痛。


    他柔聲說:“還有機會的,還有機會的。”


    “啊——!我不甘心啊!啊——!”


    “為什麽!為什麽!啊——!”


    “我不想活了!真的不想活了!怎麽那麽累啊——!”


    周遠安身上的羊毛衫還有餘溫,暖烘烘的,莫晗抱著就不願意撒手了,縮在他懷裏瑟瑟發抖。


    她不停地吼,不停地叫。


    哭出來好,雨過就是天晴,哭完才有希望。


    風仍刮得大,但周遠安的傘撐得很穩,沒有再讓她淋到一滴雨。


    或許從那一天起,周遠安對莫晗來說就注定不一樣了。


    至少,她還沒在誰麵前這樣殺豬般的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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