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裏栽種的棠梨樹,花瓣已經落盡。.|


    豫州比黑淵穀寒氣重,棠梨開得沒有那麽好,庭院也沒有布下重重符籙,禁止旁人踏入,讓棠梨四季不敗。


    這裏雖是陳禾的居處,但陳禾卻不必像前世的離焰尊者那樣,將秘密封鎖在這裏,因無處可求,孤僻靜看繁花似錦,展卷繪著始終看不見麵容的畫像。


    想師兄,不必自己看畫。


    蜃珠裏,蒼玉球中,要多少有多少!


    想什麽時候看,就什麽時候看,每天撿一顆蒼玉球捏在手中,言談間肆隨意的用神識翻閱,那些流水般的畫卷,宛如發生在眼前。


    在這些蒼玉球留下的歲月舊影裏,陳禾逐漸長成了芝蘭玉樹的少年,釋灃眉宇間的鬱色愈發減少,即使有揮之不去的陰霾,在看到陳禾時,眼底總是逐漸泛起微暖的笑意。


    陳禾手指摩挲著蒼玉球時,心情總是格外的好。


    ——師兄將他護在懷裏。


    ——師兄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的在紙上書寫。


    ——師兄指點武功,師兄嚴厲的伸手糾正他的錯誤…


    那個輕輕拎著陳禾耳朵充做教訓,對陳禾念的亂七八糟詩句哭笑不得的釋灃,存在於陳禾早就忘卻的記憶裏。


    “陳公子?”


    詹元秋見陳禾懶散的倚在石欄上閉眼養神,忍不住試探著喚了一聲。


    他以前都是稱尊者,跟天衍真人一樣,後來被陳禾叫改了,詹元秋隻好跟著豫州魔修稱呼陳公子。


    “嗯?”陳禾眼也不抬,嘴角的弧度顯得心情不錯。


    “聚合派有變,他們好像發現崔掌門出事了。”


    陳禾半閉著眼,嗤笑一聲,語帶嘲諷:


    “六年了,他們終於發現崔毒蛇不在窩裏閉關?”


    “這掌門做得,實在可悲。”詹元秋附和。


    “無甚可歎,崔少辛此人,心有山川之險,胸有城府之嚴,眼光毒辣,為人又通透,看似從不犯錯,沒有負累。同樣,他也不可能有真心實意關切他的人,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崔少辛覺得耽於情義的世間人,才是愚蠢。”


    陳禾睜開眼,指尖蒼玉球穩穩落入掌心,漫不經心的說:“人各有誌,各有所想,他跌他的,你走你的,何須比較?”


    詹元秋滯了一下,搖頭說:“攻打幽州在即,寒明宗又增添了更多精銳弟子,宗派化神期以上的高手更是達到上百,聚合派想要與之一拚,先行占據幽州分布天材地寶的地方,隻能被迫跟著出動人手,聚合派內部幾位長老貌合神離,如今崔少辛又被他們發現不在,我怕聚合派要打退堂鼓!”


    “利字當前,他們不會退。”


    詹元秋還是無法放心,拿出地圖,憂心忡忡的指給陳禾看:


    “魔道勢力,在六年間,被我們控製著逐漸退向幽州,作出節節敗退的假象,大批魔修喬裝凡人,蟄伏在正道以為已經穩固的後方。六年籌謀,隻等這最後一戰,而今變數橫生,總歸不是好事。”


    陳禾早就知道詹元秋這人,裝敗可以,引人上當也行,但是做虧心事時,詹元秋就特別緊張。


    好比等待正道一鼓作氣打進幽州,然後有去無回的最後關頭,詹元秋開始坐立不安,唯恐事情出紕漏,總覺得心裏沒底。


    ——可惜羅靜姝不在。


    陳禾暗暗感慨,讓詹元秋獨自撐著大局,實在有點難為他了。


    “令師兄可好?”陳禾問。


    “別提了。”詹元秋愁眉苦臉,“裂天師兄雖然任憑我拿主意,但六年來要連吃敗仗,還得被天下人罵無能,他都憋著呢!最近更是快要到了爆發的邊緣,要是聚合派因變故拖延這一戰的時候,我師兄隻怕要帶人殺出幽州了。”


    “我給你拿個主意。”


    陳禾輕笑:“讓裂天尊者喬裝打扮,改變身形,去正道修士待進軍的地方,讓他摸幾個荷包消消氣吧。”


    “……”


    “揍不了人,讓正道宗派的弟子破財也是好的。”陳禾饒有興致的看詹元秋。


    後者無奈的轉開話題。


    “屆時會有上萬魔修精銳隱藏在戰場後方,另外我們已經‘清空’了十幾座小城,都是有戶籍有居處的‘凡人’,正道修士絕對看不出來,隻要他們一踏入城裏——”


    就好比進了鬼門關,輪回道!


    “你這番回去,請裂天尊者發個檄文,將我大罵一通,再把正道罵得狗血淋頭,務必要將幽州說得固若金湯,牢不可破。”


    “這?”詹元秋莫名。


    陳禾抬眼:“我在等待一個變數。”


    “怎麽講?”


    陳禾冷冷一笑,一字字道:“趙微陽。”


    “他還敢露麵?”詹元秋從陰塵蟒之事知曉此人,聞言很是吃驚。


    “趙微陽是不敢,但他肯定能猜到正道諸派即將栽一個大跟頭。”陳禾朝後靠在石欄一側的柱上,右腿平放在臨水那層石階邊,顯得愜意悠閑、


    “前次正魔兩道連戰數百年,也沒有分出勝負,直到浣劍尊者死了,魔道才出現頹勢,及至陰塵蟒出世,毀掉京城,裂天尊者隕落,魔道才接連敗退…”


    這之後,當然是離焰尊者扭轉戰局了。


    “如今你師父浣劍…不在世間。”


    “……”詹元秋擰眉,這話說得真是含蓄。


    “少一個浣劍尊者,一個鬼冥尊者,魔道在短短六年間就敗得不成樣子,換了你,你會相信嗎?”


    詹元秋語塞。


    “所以不是你安排得不夠好,也不是你能力有限!”陳禾用奇異的語調安慰詹元秋,“隻是因為魔道實力,在上次暴露過了,如果我們把這場布局,延長到六十年,可信度會立刻增加。”


    “不可!”


    詹元秋沉重的搖搖頭:“六年戰禍,已經足夠了,詐敗也得付出代價,六十年拖下來,就算勝了,天下修士十去其八,最苦的難道不是那些無門無派的散修?”


    陳禾抿了抿唇。


    這是顯而易見的,如果說童小真的原則是錢,詹元秋比修真界大多數人都要有抱負,而且是個很不切實際的願望:改變修真界幾千年的格局。


    白蜈認定的輸贏,是徹底踩翻對方,爭這數百年的先手。


    這也是大多數修士的想法,而詹元秋認定的勝利,是不分正道魔修,都能被秩序約束,一如被天道製衡那樣!


    強權不是公理,但是沒有強權,必定守不住公理。


    ——魔道非贏這一戰不可,而且得是壓倒性的勝利,打得正道諸派沒有還手之力,不是將正道修士屠戮幹淨。


    “不過,趙微陽知道真相,但他卻要麵臨一個難題。”陳禾放緩聲音,一字字說,“誰會相信他的說辭?”


    詹元秋怔了怔:“隻要他想,終歸是有辦法的…”


    “說得好!隻要他想!”陳禾撫掌大笑,“倘若趙微陽覺得這事吃力不討好,正道諸派信心膨脹,剛愎自用,一個字也聽不見去呢?”


    “他會幹脆放棄,等待之後的機會。”


    陳禾笑意不絕:“所以我們最後要做的,就是這件事,讓趙微陽知難而退。國師啊,如何示弱於敵,捏造故事,這不是你的拿手好戲嗎?”


    詹元秋眼睛發亮,急著要回去:


    “那就這麽定了,等戰勢一啟,陳公子打算先拿哪支宗派開刀?”


    陳禾又懶懶閉上眼,譏諷的笑道:“這還用說?”


    一個名聲不好,大不如前,就是全軍覆滅,其他正道宗派也不會兔死狐悲的宗派,更要是一個嚷嚷幽州有古怪,別人也不相信他們的宗派。


    “大雪山乾坤觀!”


    詹元秋霍然站起,俯首拱手,頭也不回的走了。


    風吹散了庭院裏的棠梨花瓣,飄落得一地皆是。


    池水也泛起一圈圈漣漪。


    紅光一閃,紮著衝天辮的胖娃出現在陳禾身邊的石階上,它躡手躡腳的趴到水塘邊,猛地一撲。


    水花四濺。


    一條肥碩的錦鯉,被石中火抱在了懷中。


    它高興的拍了拍魚鱗,湊到陳禾旁邊,看看他手裏捏著的蒼玉球,不滿的撇了撇嘴,笨拙的說:“主人,吃魚。”


    “丟回去。”陳禾眼也不睜的威脅胖娃,“等我一飛升,就把你交給師兄。”


    石中火撅著嘴將那條魚扔回水池中,又磨磨蹭蹭趴在陳禾肩上笑個不停。


    “傻笑什麽?”


    “主人…傷勢,痊愈了。”


    陳禾聞聲一愣,半晌後伸手揉揉石中火的腦袋,任憑這胖娃把自己當做假山爬來爬去的折騰,沒有推開。


    ——六年前逼退寒明宗聚合派,陳禾看似輕鬆,依靠離焰尊者的些許記憶,以及在小界碎片內生死奮戰四十年的經驗,這才避開了所有致命攻擊。


    可代價,也是有的。


    實力相差一個大境界,麵對的還不止一個大乘修士,陳禾受傷不輕,隻是無人知曉而已。這六年是布局,也是養傷,陳禾沒有離開豫州一步。


    陳禾以為自己瞞過了所有人,沒想到還是有“人”知道。


    他捏了一把石中火胖乎乎的臉,張開手臂,讓胖墩鑽進自己懷裏,還從儲物袋裏麵摸了一本千字文塞給胖墩。


    昏黃的日光下,陳禾時喜時惱的沉浸在蒼玉球的景象裏,石中火倒抓著書,翻兩頁,又倒過來,用胖手捂住嘴打了個哈欠,賴在陳禾身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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