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彎湖水,煙波浩蕩。


    趙微陽洇水而行。


    那些鯰魚青魚被他盡數放回湖中,水桶則順手用些石塊填了,沉在湖心沙洲附近。


    他不知那個破綻有沒有被發現,但是趙微陽那時別無選擇——是趁亂逃離,還是哀求幾個魔修將殺魚刀還給他?


    當然是前者!


    他的最終目標是成功逃脫,又不是做一個毫無破綻的魚販!不趁著這時候逃,難道要念念不忘那把刀麽?別人都跑了,獨獨剩下他一人,又要引起陳禾釋灃的注意。


    趙微陽原本覺得陳禾不認識自己,看到伏烈雲的下場,他不敢篤定了。


    ——離焰尊者前世與伏烈雲沒打過幾次照麵,陳禾都一眼認出了,自己這副偽裝雖然不錯,但沒法保證陳禾肯定認不出。


    趙微陽腦子很清醒,他從不會在這時犯糊塗。


    當斷則斷,刀不要,隻是可能會引起陳禾懷疑,他還有時間逃跑,而留下來被發現,就真的沒活路了。


    湖水冰寒入骨。


    為了避免被發現,趙微陽沒運功法,就這麽硬撐。


    元嬰修士是不會被凍死的,亦不會患病。浸在湖中,轉內息潛遊,這種寒冷可能有些不好受,但對夜香車都能鑽進去的趙微陽來說,簡直算不得什麽。


    能屈能伸,當斷則斷,趙微陽自來都是個中翹楚。


    他一邊洇水逃命,一邊還在沉思。


    事態有些不對!!


    趙微陽不像伏烈雲那樣自負認死理,對於蹊蹺的事,他腦子很快就轉過來了:如果陳禾已經恢複前世記憶,怎麽還與釋灃在一起?兩人還像是感情甚篤的模樣?


    是陳禾將計就計,準備等釋灃發難時翻臉,還是陳禾已經深陷情孽之中,教釋灃迷惑了?


    趙微陽一想到不苟言笑,喜怒無常的離焰尊者,為情所困,分不清是非,頓感荒謬。


    這,不可能罷!


    趙微陽又糾結的想了想,奈何集市上,他乍遇險境,隻想著怎樣喬裝脫身,隻匆匆看了陳禾釋灃數眼而已,此刻再想,猶如隔霧觀月,摸不著邊。


    算了,總歸這師兄弟二人,做下醜事,清白不了。


    趙微陽冷笑。


    現在他沒空也沒心思算計這個,留待日後再看罷,人間沒有北玄派之人,旁人再說什麽,估計他二人也是不痛不癢,而北玄派在天界,可是勢力不小。


    話傳出去,還不成為笑柄?


    離焰再有能耐,天道不容,離焰修為再高,還能高得過那些天尊仙長?


    趙微陽打定主意,報仇之事,日後再說,當前至關緊要的是,還是潛修飛升,到仙界再分勝負。


    暮色將近,湖邊出現了喧嘩的人聲。


    “快追,那魚販子就是往這邊走的。”


    豫州魔修們反複搜索,最初他們被趙微陽故意繞路引到了附近的樹林中,而最後目睹魚販子的鄉民,隻哆哆嗦嗦指了個方向,能藏人的地方,所有路口都在他們掌握之中,仍沒發現蛛絲馬跡。


    一條翻著肚皮的魚,飄在遠處水麵上。


    “等等,撈起來。”陳禾也趕來了,他沉著臉厲聲說。


    這條死魚看起來與別的魚沒什麽區別,即使身上有血漬,不屬於它的鱗片,也被水得幹幹淨淨了。


    陳禾還未說話,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將魚接在手中。


    “師兄…”陳禾嚇了一跳。


    釋灃長發散落,一襲紅衣,看著就不近煙火,這麽突兀的捧著一條死魚細看,景象實在怪異得違和。


    修長的手指利落揭開魚鰓,又摸了摸魚腹、與腮邊殘餘的粘液。


    “他從湖中逃了。”釋灃順手將死魚丟進湖中。


    陳禾還在發愣。


    “這魚久離水中,驟然來到湖底,這才死了。”釋灃冷聲說,“湖中怎會有魚離水,又怎會突兀來到深水中?”


    必是趙微陽見四下無人,躍進湖中逃匿,連桶帶魚,一個沒落。


    陳禾啞然,他聽釋灃說過當初跟著南鴻子遊曆天下,師徒兩人什麽都做過,但他沒想到師兄還能從一條死魚身上看出這麽多。


    豫州魔修們不用說,已經徹底傻眼了。


    釋灃手上白色焰光一閃,木中火“消”去了魚腥與汙漬,釋灃皺眉:“還愣著做什麽,這座湖通往何處?”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找人打探的,沿著湖邊搜索的,還有苦著臉跳進湖裏的。


    沒多久,一個陷在湖泥裏的水桶就被撈了上來。


    “回稟尊者,這湖連通著七條小河,還有一些溪流,占地甚廣…”魔修們小心翼翼的看釋灃臉色。


    “此人城府甚深,給自己留好了退路。”釋灃一聽就明白。


    陳禾恨恨的捏起手指。


    竟叫趙微陽在自己眼皮底下溜掉。


    魔修精神一振,後麵的話也沒那麽難開口了:“湖邊的村落,每條路,都有人在找,隻是花的時間久點,必然可以將人抓住。”


    陳禾冷哼一聲。


    就憑這些人?當麵遇到趙微陽,也會被糊弄過去!


    沒有能幹,能用的屬下,真是愁死了。


    “你跟隨他們去找。”釋灃吩咐陳禾。


    “師兄?”


    釋灃給了師弟一個寬慰的眼神,傳音道:“趙微陽不除,終成後患,但你也不要太過在意。他乃喪家之犬,暫時掀不起什麽波濤,何必令他成你心結。”


    陳禾聞言點了點頭。


    “去罷。”


    釋灃等陳禾走後,臉上溫和神情全斂,簡直堪與湖水比寒意。


    “爾等分一半人在湖邊尋覓,其餘人隨我下湖。”


    “尊者?”眾魔修皆驚。


    這也太看得起趙微陽了,區區一個元嬰修士,這樣天羅地網尚嫌不夠,還用得著釋灃親自去追?


    “三月前,蠱王滕波與吞月尊者,就在一座小城中追丟了此人。”釋灃淡淡說。


    眾人呐呐的說不出話來,能在兩位大乘期修士追蹤下逃逸,他們這天羅地網,大概在趙微陽眼裏滿是漏洞吧!


    “無需多言,元嬰期以下不可入水,無論修為,不可單獨尋覓。”


    釋灃見識到了趙微陽的能耐,自是不會讓屬下大意。


    夜幕降臨,湖麵波瀾不興。


    陳禾一無所獲的回來,聽到釋灃下湖,頓時也要去追。


    “陳公子等等,尊者去追了,怕有危險,不讓您去。”


    “能有什麽危險?”陳禾反問。


    化神期的修為拿到哪去都不算低。


    “這…”魔修期期艾艾的說,“湖底發現了一條暗流,水道陰森,不知通往何處。”


    陳禾一驚。


    趙微陽這是早有準備!這湖底連暗流水道都有!陳禾可不相信趙微陽運氣好,恰好逃亡路上就有這麽條捷徑。


    “該死!”


    陳禾很少這麽失態,一則惱怒,二則發現看輕趙微陽,不但是離焰尊者的錯誤,如今的他也沒能避免。


    “陳公子——”


    眾人見勸不住陳禾,趕緊來攔,恰好這時釋灃回來了。


    衣衫不濕,真元過處,湖水自然避開。倒是一起下湖的魔修,看上去有些狼狽,紛紛運功法蒸幹衣物。


    “師兄,可見到趙微陽蹤跡?”陳禾急急追問。


    釋灃示意眾人退下,輕輕歎了一聲,搖頭。


    “怎麽會?”陳禾不敢置信。


    難道他還是低估了趙微陽,竟能從他師兄手下溜走?


    “是水道狹窄,暗流錯綜複雜?”


    “這條暗流通往沭陽江,距離出口半裏水路外,就是淮左郡運河港口,那裏凡人眾多,貨船客船漁船都數不勝數。”


    釋灃沒有繼續追下去,他清楚趙微陽已經成功逃了。


    陳禾氣得眼角都紅了。


    “放出消息,就說伏烈雲與趙微陽在這裏聚頭,其中一人已死,屍體可以交還赤霞宗。趙微陽逃了,讓他們去追便是。”


    “連我們都沒能抓住他,那些修士頂什麽用?”陳禾賭氣說。


    隻怕聚合派的血脈烙印,趙微陽也想辦法解了,這等枷鎖,趙微陽肯定不會放著不管。


    “這隻是給他找點麻煩,讓他不得安生而已。”釋灃神情平靜的寬慰師弟,“終有一日,他會主動找來,何須你費神去抓。”


    陳禾平複了怒意,細細一想,覺得是這個理。


    ——他不怕趙微陽找上門。


    “哼,算他好運,多活幾年。”陳禾悻悻說。


    釋灃眼中閃過冷意。


    恐怕不是幾年,趙微陽這般謹慎,不到萬事俱備,他是不肯再露麵的。


    那將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後。


    “趙微陽逃之夭夭,伏烈雲身死,這北玄密寶的事,師弟可想好說辭了?”想接著忽悠天下人,也要事先做好準備。


    “師兄不必擔心,這事我已有計策。”


    “哦?”


    “就用伏烈雲的話,‘趙微陽投奔東海淵樓了’,修真界那些背門而出的叛徒,無路可走的倒黴蛋,魔修也不接納的惡徒,不都是投奔淵樓?”


    陳禾可沒忘記東海那趟遭遇。


    “這麽一口黑鍋,怎能不扣給淵樓?”


    釋灃低低笑了一聲,應允道:“聽來確實合情合理,也方便我們對淵樓動手。”


    “師兄,我需去京城一趟,沈玉柏雖應了對付淵樓,但海外之地,還是要有援手才行,浣劍尊者在南海根基深厚,為什麽不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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