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雲州世族。


    陳老爺在外做官,經年不歸。雲州地處南疆,遠離中原,想回來一次確實不易。


    三歲隱約記得些事,陳禾自小就穿著孝,因為他的母親,生下他後一病不起,在陳禾還不滿周歲的時候就已去世。


    守孝需三年,孩子再小,也需在衣裳上縫製麻條,不能戴金鎖玉佩,隻有手上一個長命百歲的素銀環鈴鐺,不能帶出門拜親訪友,連抓周宴請之類的事也統統取消。


    所以未在池塘溺水前,沒多少人見過陳家小公子。


    變傻之後,就更不用提,陳家不會帶著他出醜。故而六歲失蹤時稱作夭折,在雲州世族之中連一點漣漪都沒泛起,時間一久,人們早已忘了陳家還曾經有個陳禾。


    黑淵穀眾人撿到陳禾的時候,他已經不再穿重孝,黑淵穀主問團子爹是誰,做什麽的。陳禾當時回答得含含糊糊,他隻有三歲的心智,既搞不清楚,也從沒見過。


    成大後,陳禾這份懵懂疑惑就變得微妙起來。


    以人情世故來說,妻子去世,至少兩年內都沒回來看過一眼的男人,足以佐證他對明媒正娶來的妻室毫無感情。


    ——在外做官的,自然可以帶家眷赴任,這位陳郡守沒有。


    郡守丁憂回鄉,隊伍自然浩浩蕩蕩。各種箱籠裝了十幾車,還有家眷坐的小轎,丫鬟婆子搭的馬車還有兩輛。種種跡象正如路人所說,陳郡守並不急回去,說是歸鄉守孝,不如說是搬家,還挑了一個正月初一的大好日子上路。


    站在城門前,混在人群中靜默的遠眺一陣,陳禾就無聲的離開了。


    再回到西城十三坊深巷小院時,那些複雜僵硬的神色,已經從他麵上消失無蹤。


    傀儡扛一袋糧食似的,將打暈的可憐道人塞進廚房。


    沒過一會,被煙熏醒的天衍真人連連咳嗽,他掙紮了一下,發現手足無力,胸口窒悶,砸過的腦袋暈暈乎乎,眼睛上還被蒙得嚴嚴實實,什麽也看不見。


    旁邊…怎麽有添柴燒水磨刀的聲音?


    天衍真人毛骨悚然,就算他做過修真界正道領袖,曾經是大乘期高手,也不代表什麽事他都經曆過!比如說被人綁架,丟到最窮凶極惡的魔修惡徒手中,煮成一鍋湯?


    正傻眼時,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天衍真人警惕的用神念感應麵前,唔,魔頭陳禾,還有一個…奇怪,這感覺怎麽如此熟悉?好像練得是河洛派的功法,修為還挺高!


    “前輩,快走!這小子不是好人!”天衍真人大急,立刻高喊。


    很快他嘴裏就塞進去一塊布,傀儡拍拍手,繼續燒水準備為長眉老道泡茶。


    從堂屋出來,渾渾噩噩滿腦子北玄密寶的長眉道人被天衍這麽一喊,才勉強回神,他晃晃脖子,疑惑的看陳禾:怎麽從街上抓個道士回來了?


    陳禾朝傀儡揚手,後者抓起拚命掙紮的小道士,再次準確一擊,未來的河洛派掌門軟綿綿的躺倒了。


    親手取下蒙眼布,陳禾回頭示意:“數日前在豫州城內遇到的,這人有些古怪,竟認得出我,隻怕當初去過雲州。”


    “哦?”


    長眉老道聞聲走近,拂塵往衣領後一插,竟然熟練無比的將“俘虜”衣兜荷包搜了個遍,找出一把劣質桃木劍,一疊黃紙,兩小包朱砂,還有一支禿筆。


    “這麽窮,連個儲物袋都沒有。”長眉老道嘀咕著。


    芥子法寶不是人人都有,但儲物袋就是修真者標準配置了,大宗派的弟子,入門後就能獲得,包括每月一顆養靈丹,堪稱宗派福利。


    其他散修魔修,但凡有點錢,誰身上沒個儲物袋?


    “這衣服差得凡間當鋪都不要,鞋嘛——”長眉老道隨手翻翻,發現這個暈倒在地的家夥是真窮,窮得鞋磨損得不像樣,道袍裏麵的中衣還是補了又補的,洗得發白又褪線,簡直沒法看。


    長眉老道歎完氣一抬頭,這才發現陳禾眼神奇怪的盯著自己。


    “咳咳!”長眉道人趕緊站起來,抽出拂塵重新擺出世外高人狀。


    “……”


    晚了,熟稔的摸寶動作暴露得徹徹底底!


    ——老道你之前到底是幹什麽的?真的是擅長算卦的河洛派長老,不是打家劫舍的綠林好漢?


    “陳禾你有所不知!”長眉道人義正辭嚴的辯解,“摩天崖雖然偏僻,但總會有那麽三兩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需要穀底的人救助後送出。”


    作為掉落品之一的陳禾嘴角抽搐。


    “黑淵穀是隱居之地,但總有那麽些人不想我們清靜,在山崖上轉悠。什麽想拜師的,還有被人追殺想躲進山穀的,異想天開!黑淵穀是人人都可住得麽?”


    長眉道人一揚拂塵,傲慢的說,“每過一甲子,就要這麽熱鬧一番!修真界有太多結丹期以下的散修,他們根本不知道黑淵穀的威名,過幾十年換一代人,我們就得給他們長長記性。”


    所以?


    在摩天崖周圍徘徊、搞麻煩、或者相信所謂奇遇英勇一躍的人,都被黑淵穀裏的老不修們集體洗劫了!


    陳禾僵著一張臉。


    一群化神期大乘期的高手,摸人家儲物袋,看人家身上有沒有值錢玩意,洗劫暈倒之人如此熟練順手是鬧哪樣?難怪黑淵穀“凶名在外”。


    “好了,這就是一個普通的修真者,窮得連藥渣都買不起。”長眉老道急著轉移話題,他點點頭,嫌棄的看一眼地上,“你說他認得出你,這就怪了!修真者雖然辟穀,但行千裏路,身無分文還是頗為艱難的。”


    “此人自稱河洛派弟子。”


    “咦?”


    長眉老道一驚,複低頭又搜身翻找,卻一無所獲。


    末了他伸手查探,果然發現微弱的靈氣,走得確實是河洛派入門功法路子。


    “唔,根骨一般,築基期修為,靈氣不多,累積得但挺醇厚!是個踏踏實實練功的好苗子!”長眉老道捋著胡須,眼神一亮。


    大宗派弟子眾多,有沒有前途,除了看根骨,就是說悟性。


    就算什麽都有,不勤奮努力修煉,也是空話。


    長眉老道神情怪異——陳禾隨便上街,就拖回來一個河洛派未來高手,還是在大宗派同輩師兄弟幾百人裏也算出類拔萃的人才,這是不是太邪門了?


    “道長想收徒?”


    “哪能啊,嗬嗬,貧道的小徒弟都比釋灃年紀大。”長眉老道嘀咕。


    陳禾默默的把這句話記下來。


    ——蜃珠怎麽擺弄才好用,他也在摸索階段呢,每天都會遇到無數事,即使修真者神念強大,一瞬間就能讀完所有記憶,該思考的時候也得好使才行。


    嗯,長眉老道看來不止一個徒弟。


    “我見道長為良才美質感歎,故而提醒。”


    “你怎麽知道?”


    長眉道人詫異抬頭,陳禾才多大,就能看得出別人的資質悟性,尤其還是適合河洛派的資質悟性?


    陳禾聳聳肩,他當然看不出,可長眉老道滿意得眉毛直翹,就差把字寫臉上了,他還能不知道麽?


    長眉老道拈著胡須,再次狼狽轉移話題:“你覺得這小道士是我河洛派帶去雲州城的人,恰好又見過你?”


    “或許罷。”


    陳禾這才將兩次遇到,對方的古怪行徑一說。


    中間當然漏了許多細節,比如混元掌如意手,以及最獵奇的,這道士似乎看到傀儡就能一眼認出級別。這些都跳了過去,重點說的是對方口口聲聲喊自己魔頭,還有咬定他們將來肯定有深仇大恨的事。


    “這倒有趣!”


    長眉道人眼睛發亮。


    “早年多坎坷,塵世無牽掛,還頗有福運。”長眉老道拉了拉某人耳朵,又仔細端詳那張圓圓的臉。


    站在後麵的陳禾悄悄扭頭,不忍看。


    ——這架勢就跟前幾天他逛市場,隔壁王大娘挑豬頭肉一樣。


    長眉道人用真元引出天衍一絲靈氣,然後就謹慎的推算起來,照理說雙方修為差距懸殊,很容易就能看到一縷天機。


    天機不可泄露,不能說,但可以放心裏,算是求了個明白。


    孰料算來算去,這小道士的命數就像小泥鰍,滑來滑去,死活都抓不到,還把一池水都攪渾了,什麽天機也看不到。


    長眉道人驚訝,轉而又給陳禾算天機,卻發現陷入一片迷霧中,前後不著邊,飄飄忽忽的。他在黑淵穀裏給陳禾算過幾次,都是三劫九難命途多舛崎嶇路,根本不是這樣的四不象!


    “陳禾,事有不對!”


    這師兄弟倆出個門,怎麽就把命數折騰成這樣了?


    長眉老道丟開拂塵,盤膝而坐,直接開始推衍修真界大勢,結果瞬息他的身體就猛然一震,一口血溢出。


    “道長?”陳禾驚訝去扶。


    “天象命數盡是混沌,看來有大事要發生啊。”長眉老道一臉凝重。


    這肅穆的氣氛,陳禾也被感染得皺眉,師兄出門在外,要是修真界發生什麽大事,還不立刻被波及?


    恰在此時,西城十三坊遙遙傳來一聲厲叫:


    “救命!殺人啦,有妖怪啊!”


    “……”


    陳禾:這就是所謂的大事?


    白眉老道氣急搖頭:怎麽可能!!


    隻有地上躺著的天衍真人瞬間驚醒,一躍而起,眼睛還沒睜開就伸手在懷裏摸桃木劍:“妖怪在哪裏?是什麽妖怪,值多少錢?”


    作者有話要說:叮咚,恭喜觸發豫州城主線任務~~目前資源有,不靠譜的未來河洛派掌門一個,洗劫技術一流的老不修一個,傀儡若幹,不用切碎,加水一鍋燴了大概可以做一份黑暗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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