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之後便深深地睡了好眠,再醒來的時候,感到身體已經不是難麽難受了。


    “表舅,你總算醒了。”


    稚嫩的童音在耳邊響起,林曦睜開眼睛,正好看到趙元榮烏黑明亮的大眼睛,見林曦醒來,還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是趙靖宜都沒有得到過的特殊待遇。


    “世子怎麽在這裏,我正病著,可不要將病氣過給你了。”病一場後,林曦感覺什麽都無所謂了些,對那些稱呼也不怎麽在意。


    趙元榮趴在床邊,“父王說你已經好了,我在這裏不會有事的。”


    顧媽媽就站在趙元榮的後麵,聽到這話,臉上便不大好看,不過趙靖宜發話,趙元榮一定要在這裏她也無法。


    “表舅,你看,燈籠做好了,可好看了。”


    趙元榮手裏還提著一盞燈籠,現在正努力地將它提起來給林曦看,不過人小,力氣更小,燈籠雖不大,然而相對於比常人還要弱上幾分的趙元榮更還是吃力。


    顧媽媽隻好上前一步幫他把鼠貓燈籠提起來,嘴裏還念叨著:“小祖宗,林少爺病好還要休息呢,咱們明日再來可好?”


    趙元榮可是好不容易才得了他父王的同意,自然是不肯,對於他來說,林曦會給他做燈籠,給他畫畫,耐心聽得說話,比他父王更好的人。今天得了一盞心心念念的燈籠,還沒分享這個喜悅呢,怎麽願意離開。


    林曦隻畫了畫,骨架以及最後的製作他都沒有參與,現在看這盞完整的燈籠,對趙靖宜的動手能力實在驚訝。


    他直起上半身,讓顧媽媽給他披上外衣,拿過燈籠仔細瞧。


    外麵的燈罩是糊上去的,摸上去卻沒什麽褶皺感,就是重疊的地方也被細細地碾平了,骨架很牢固,用細細的銅絲固定住,底部還粘著一小節蠟燭,最後綴著長長的流蘇,燈籠轉一圈,貓抓老鼠的動作連成一套,看起來很是精美。


    至少他自己是做不出來的。


    “世子很喜歡?”


    趙元榮聞言立刻點頭,看著這盞燈籠滿是歡喜。


    “表舅畫的好,做的也好,還有好多畫呢,榮兒想都做成燈籠,掛在屋簷下,大樹下,一定非常好看。”


    那眼睛真是說不出的明亮,初見時那滿身的鬱氣和怨氣似乎都消失了。


    孩子其實很好哄,隻需用些心,他就會依賴你喜歡你。


    林曦看著背著光一步步走進來的趙靖宜,實在想象不出這位王爺之前究竟是有多忽視這個兒子才能讓父子矛盾激化到這種程度。


    隻是這燈籠……


    “世子,雖然知道您喜歡曦很高興,不過還是得老實告訴您,除了畫是我畫的,後麵的可都是王爺完成的,說起來還是王爺的功勞最大。”


    林曦話音剛落,趙元榮的笑容就凝在臉上,臉上帶著明顯的驚訝還有……不知所措。


    趙靖宜正好進來看了個全部,見到兒子的表情,臉色頓時不好看。


    林曦起身正要下來行禮,被趙靖宜製止住了,目光看向低頭不語的趙元榮,沉聲道:“榮兒。”


    趙元榮抬起頭,目光倔強,似是想要說話,但隻是動了動唇,沒有了在林曦麵前的活潑,趙靖宜的臉更黑了。


    顧媽媽看得著急,偷偷地在趙元榮身後推了一把,“世子爺,快謝謝王爺。”


    聲音很輕,但是在周圍都沒有聲響的情況下,林曦還是聽清楚了。


    他微微皺眉,目光落在幹著急的顧媽媽身上,聽說是蕭王妃的陪嫁丫鬟,隻是未免也太沒有眼色了,或者說根本不了解她的小主人。如今這個情形,趙元榮心裏正矛盾著呢,旁人越是催促,別扭的性子一上來,就是想對父親說聲感謝也不願意開口了。


    隻是世子雖叫他表舅,可惜憑林曦的身份真無法插上話,不過就讓這對父子在自己屋子裏僵持著也不是個事兒。林曦回過頭看了看周媽媽,周媽媽便道:“少爺,您該喝藥了。”


    正說著圓圓端著藥碗進了這屋子,對趙靖宜福了福身後,走進了林曦的麵前。


    林曦的藥一路飄進來,那股難以言表的味兒立刻讓這對父子側目,趙元榮好奇地踮著腳看了看碗裏,黑漆漆的藥汁配上那股味道,趙元榮光看看就很同情林曦。


    而趙靖宜直接就關注到了林曦那皺成一團的臉,此刻那雙明亮的眼睛也正沒好氣地瞪著他,第一次他發現自己有些不敢直視。


    “是不是很苦呀?”趙元榮湊上來小聲問。


    林曦端過碗,撇了撇嘴角,低下頭對趙元榮說:“要嚐嚐嗎?”


    趙元榮立刻退避三舍,擺了擺手,“表舅,你自己喝吧。”


    說完還用很期待的小眼神看著林曦。


    “那王爺要不要試試?”林曦的聲音裏充滿了惡意,話說他真的很希望趙靖宜也能嚐一口,這樣這位王爺今後估計也不會再為難他了。


    趙靖宜真心發現林曦的膽子變大了,不過這個樣子倒是比之前的低眉順眼更合他的心意,所以不甚在意。


    聞言也不過背手而立,微微頷首,略微嚴肅地規勸道:“藥趁熱喝,不要任性。”


    你才任性!


    林曦仰頭一幹而盡,端的是豪邁。


    趙靖宜微微揚了揚唇角,轉頭便對趙元榮說:“榮兒先回去,晚間父王陪你將這燈籠掛起來。”


    這是難得的和顏悅色了,趙元榮驚訝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望向正被苦地愁眉苦臉的林曦。


    這孩子可真信任他,林曦強忍著嘴裏的苦味,努力露出一個微笑,鼓勵般地點點頭。


    趙元榮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扭捏了半天,才憋出幾個字,“謝父王。”


    說完蹬蹬蹬地跑開了,不過跑到了門口,他又停下了步子,回過身看著趙靖宜。


    “還有何事?”


    那語氣嚴肅地讓林曦立刻撇了撇嘴,這是嬌小可愛的兒子呀,可不是下屬,難道不能用柔和點的口氣說話嗎?


    趙元榮頓了頓,還是問:“不騙我?”


    聞言趙靖宜的臉色頓時黑如鍋底,“本王說到做到。”


    趙元榮狐疑地看了很久,在他父王發作之前跑了。


    趙靖宜的臉色還未恢複,一轉頭就看到林曦也不太信任地望著自己,於是本就未恢複的臉色更是漆黑如墨。


    若不是事出有因,難道他會失約於一個孩子?


    一個兩個都這麽看自己是什麽意思?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說些什麽,不過卻看到林曦正了正臉色,對他說:“王爺,有些話我想跟您談談。周媽媽你們先出去吧。”


    趙靖宜一掀衣擺在林曦麵前坐下來,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等林曦說話。


    “王爺,曦年紀小,若是有說錯的地方還請多見諒。”


    趙靖宜微微頷首。


    “那曦就鬥膽直言了。王爺,您也看到了,我身體真的不好,昨日遇到的種種本以為就此過去了,可是曦膽小,今日直接便上來一場大病。閩大夫說過,我的身體最忌諱心緒難平,才剛剛有些起色,我不想再回到過去下不了床,出不了門,動不動臥床養病的日子。”


    趙靖宜神情未變,隻是淡淡地說:“所以……”


    “所以能否請王爺原諒林曦的不識抬舉,我願意給世子爺調理身體,也做好三五年的準備,但是我不是大夫,治病救人不是我的本心,而且也沒那精神力氣,昨日多謝王爺替曦在皇上麵前多加維護,可是若再有突發情形,可否……另尋他人。”


    林曦說完便低下了頭,若是初見睿親王,他是絕對沒有膽子說這種膽大包天的話。


    睿親王找他是抬舉他,而他卻不識好歹!


    可是通過相處,趙靖宜雖然霸道,但並非蠻不講理、隨意遷怒的人,有時候也有溫柔細心的一麵,不過身份使然,作為高高在上的親王能做到這些已經難能可貴了。


    而林曦現在卻在得寸進尺,但是他有感覺,趙靖宜會同意的。


    林曦說完,趙靖宜沒有回答,而是沉默了許久,氣氛頓時壓抑了起來。


    於是林曦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是他想錯了?


    然而正當林曦準備掀了被子跪地告罪的時候,卻聽到趙靖宜終於開口了,“是本王為難你了。”


    說完這話,趙靖宜便站了起來,走向門外,“你好好養病吧,榮兒的身體除了你本王不放心交給別人,其餘隨你。”


    林曦愣愣地望著那挺拔的身影,嘴邊的笑容緩緩地被放大,然後他大聲地說:“謝王爺體諒。”


    趙靖宜腳步一頓,卻聽到林曦繼續說。


    “王爺,關於世子,曦鬥膽再多說幾句。曦小時候,身子再不堪,爹爹也常常將我帶在身邊,言傳身教,就是再繁忙,每日也定會與我見上一麵說幾句話。王爺與世子自是與我父子不同,王爺心係國家安危,日理萬機,今後也不會隻有世子一個孩子,可是世子卻隻有您一個父親。一個孩子並非錦衣玉食地供養就能夠了,他更希望能與儒慕的父親在一起,哪怕隻是在旁邊眼看也是滿心歡喜。特別是男孩子,父親在他成長過程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他現在小,您耐心些,慢慢來,今後他總會成為如您這般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林曦說完,就有些氣喘,病剛好,身體虛。


    他正想躺下再養養神,卻聽到趙靖宜不急不緩地說:“林曦,若你是個女子,本王就娶了你。”


    抬頭林曦就看到趙靖宜那帶著深意而又篤定的眼神。


    裹著厚厚的毛領大氅林曦坐在長廊柱下,望著那對正在往樹上掛燈籠的父子,林曦的神情有些呆愣。


    耳邊回響著趙靖宜最後的話,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目光飄向站在高高的樹上,一手拎著燈籠,一手扶著樹杆的趙靖宜,詭異地看了兩眼,深覺得這位王爺的品味實在奇特了些,不知道現在告訴侯府中的兩位表妹還來不來得及?


    “表舅,掛在那裏好不好?”


    見林曦一直不回答,趙元榮跑了回來扯他袖子。


    林曦回了神,神色茫然,“什麽?”


    “父王問我要不要掛在那個樹枝上,我覺得挺好,就是不知道走遠些能不能看到,表舅,你說呢?”


    趙元榮臉上紅撲撲的帶著大大的笑容,可見趙靖宜真願意陪他讓他滿心歡喜,而且很有耐心親自替他掛,還征求他的意見,趙元榮感覺像做夢一樣。


    其實掛哪兒都一樣,詢問林曦不過是孩子在暗暗炫耀自己受父王重視罷了。


    “我覺得也挺好。”


    林曦笑著點點頭,從大氅裏伸出手將趙元榮的鬥篷攏了攏,又替他帶好帽子,才囑咐道:“別受寒了,不然可得喝苦苦的藥,喏,捧著暖爐,熱熱你的手。”


    說著把自己的小暖爐塞到了趙元榮的手裏。


    顧媽媽怎麽也不能讓這個小祖宗安定下來,而林曦順手就完成了。


    趙靖宜站在樹上,遠遠地看到這一幕,不知怎的,心裏被溫熱的水淌過一般,本帶著踐行許諾的心態也漸漸心甘情願起來,甚至不願意早早結束。


    他順手將燈籠往枝上一掛,縱身一躍到了地上,沒穿厚重的大氅裘衣,隻是一件厚長衫,腰間一根白玉腰帶,那躍下的身姿可真飄逸。


    林曦小小的嫉妒了一下,心想這輩子他是沒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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