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晚桃晚飯吃得飛快,早早下了桌,隨四郎在院子外的大樹下心不在焉地抓石子兒玩,此刻聽見熊氏在東廂房裏發出一聲摧枯拉朽地怪叫,立刻便咬唇一笑,扭身跑進了院子裏。


    李氏站在院子中央,抬腿正往門外走,被熊氏弄出來的動靜唬得愣在當場,溫氏和大郎立在她身邊,也同樣是滿麵愕然。其他人從謝家院子的各個角落陸續趕來,謝老爺子眉頭緊鎖,臉上的表情極不耐煩,很明顯,他覺得熊氏鬧騰得太不是時候,在李氏麵前,給謝家人丟了臉。


    熊氏披頭散發地從東廂房衝出來,也不管周圍人是何反應,自顧自往桌子旁一坐,就哭天搶地拍起大腿來,扯著嗓子沒命地嚎啕,驚得院牆上幾隻飛鳥撲棱棱扇著翅膀騰空而起。許是嚷嚷的實在太厲害,沒兩聲兒,她的嗓子就已經啞了,吱嘎吱嘎猶如在鋸木頭一般,直刺得人耳朵疼。


    “攏共也沒有兩件值錢東西呀!就那麽一個金戒指,跟了我十幾年了,我輕易都舍不得戴,咋說沒就沒了?哪個殺千刀的拿了老娘的東西,麻溜兒給我交出來,要不然,老娘拚了這條命,也跟你死磕啊!”


    謝晚桃一個沒忍住,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


    沒錯,她的確是曾經對熊氏千叮萬囑,吩咐她將事情鬧得越大越好,務必要引起全家人的注意,否則就算是行動失敗,可她怎麽知道熊氏這麽豁得出去?熊氏的表現很賣力,稱得上業界良心,卻未免有些流於浮誇,所謂過猶不及啊!


    “你鬧什麽!”謝老二原本在上房陪著謝老爺子聊天,此刻跟著眾人一起走了出來,見自家媳婦蓬頭垢麵像個潑婦一般,麵子上便有些掛不住,忙走過去拉了熊氏一把,虎起臉訓斥,“不就是一個戒指嗎?也值得你這樣哭天搶地……”


    “你知道什麽?!”熊氏霍地站起身,麵上帶著三分幽怨七分憤恨,拽住謝老二的衣襟淒淒哽咽,“那金戒指,是咱倆剛成親那年你送給我的,雖然並不精貴,可……可架不住它有意義啊!謝老二你摸摸良心,我跟你過了十幾年日子,可有管你要過一件首飾?你送我的唯一一件金器,我當寶貝似的護著,敢情兒我還錯了不成?!”


    這番話說得在情在理,謝老二聞言愣了一愣,語氣不自覺地柔緩許多:“唉,你這人從來都是丟三落四的,興許是又塞到哪個犄角旮旯裏了。你心裏頭緊張那戒指,這沒錯,可你也不能嘴皮子一翻就說是被人給偷了,對不?你瞧瞧咱家哪個人像是眼皮子那樣淺的?那金戒指都跟了你十幾年了,人要真打它主意,還能等到今天?”


    熊氏嘴角向下一耷拉,眼皮也跟著垂了垂,似乎是將謝老二的話聽了進去。但沒一會兒,她又像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大聲嚷嚷道:“咱家人的品格,我自然是心中有數,可今天……”


    餘下的話,她沒有說出來,隻拿眼睛有一下沒一下地往李氏身上瞟。


    李氏被她盯得身上直發毛,明明心中沒鬼,卻也不禁有些戰戰兢兢,不知不覺攥起了拳頭擺出防備的姿態,磕磕巴巴地道:“你……你看我幹什麽?”


    她不問還好,一說出這句話,熊氏立刻氣勢洶洶地跳了過去,叉腰成茶壺狀,單手指著李氏陰陽怪氣道:“看你一眼怎麽了?你長了一張臉不是給人看的?我說親家母,我咋覺得你這麽心虛哪!”


    “二嬸你這話什麽意思?!”溫氏柳眉一豎,立刻就要跳起來。從謝晚桃的角度看過去,她的耳朵似乎有些微微發紅,不知道是給氣的呢,還是已經猜到事情可能會朝哪個方向發展,慌了起來。


    “老二媳婦你閉嘴!”謝老爺子也當即出聲製止,負手邁著方步踱到熊氏跟前,聲色俱厲道,“你說的這叫什麽話,嘴上還有沒有把風的了?自己的東西都看管不好,還有臉來猜疑別人?親家母是客,你這樣夾槍帶棒,成何體統?!”


    見他生了氣,謝老二連忙拽了熊氏一把,賠著笑打圓場,又對李氏說了幾句寬慰的話。


    這種場麵,向來是沒有小孩子插嘴的餘地的,謝晚桃正好樂得輕鬆,抱著胳膊靠在院子裏那棵桂花樹幹上,好整以暇地瞧熱鬧。


    很好,至少目前為止,熊氏的表現還是很令人滿意的。這女人生就一個潑辣的性格,臉皮又厚,頗能豁得出去,你讓她哭哭啼啼哀哀怨怨,她多半得給你演砸嘍,但眼下這種七情上麵衝突強烈的戲碼,她實在是再合適、再擅長不過了!


    “爹!”熊氏將聲音放低了些,看著謝老爺子理直氣壯道,“我也知道自己嘴快,說的話也許不妥,可就在剛才,我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死活就是找不著那金戒指,你老說我能不急嗎?我今兒鬥膽再多說兩句罷。大郎媳婦娘家過得是啥日子,咱們心裏都有數,她每隔幾個月就要來咱家一趟,哪一回不是大包小包連揣帶拿?那金戒指雖分量不重,但拿出去,也是很能賣幾個錢的,我就是擔心……”


    “放屁!”謝老爺子直接開罵,“你嫁來謝家十幾年,我從來一句重話也不曾說過,但今天你若再這樣胡咧咧,別怪我下你的麵子!”


    熊氏在嘴裏叨咕了一句什麽,暫且偃旗息鼓。那一頭的李氏被她這番話弄得又驚又怒,肩膀微微有發抖:“她二嬸,你說話要憑良心哪!偷雞摸狗的事,我們老溫家是從來不會做的,我們窮也窮得有骨氣!”


    “得了吧!”熊氏立刻鬥誌重燃,“親家母,這話別人說我或許還有兩分信,你?你那布口袋和竹籃子裏,沉甸甸裝的是啥,要我告訴你不?哼,你要是真有骨氣,就不會見天兒地跑來我們姓謝的家裏打秋風了!你說你沒拿,讓我搜搜行不?”


    院子裏的一幹人等,此刻表情各異,很有幾分趣味。謝老爺子的模樣看起來自然是很生氣的,但他的怒氣值究竟有多高,唯有他自己清楚。萬氏一如往常地清冷淡漠,李氏滿麵委屈,大朗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仿佛是立刻就想跟熊氏拚個你死我活,至於其他人,包括謝老大和鄧氏在內,則多多少少,都有些看好戲的架勢。


    溫氏的神色很鎮定,麵上隻有憤怒,不見絲毫驚恐。但隻要觀察仔細些,便會發現她的額頭滲出薄薄一層汗水,嘴角也有些不受控製地抽動。


    “簡直胡鬧,胡鬧!”謝老爺子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是官府的人?還想搜人家的東西,你就沒那資格!”


    不等他說完,大郎就大聲吼了起來:“讓她搜,讓她搜,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看她能搜出什麽花兒來!她今天要是搜不出來,我就跟她沒完!”


    謝晚桃憋笑憋得幾乎抽過去。


    李氏的口袋和籃子裏,當然不會有什麽金戒指,所謂的丟了東西,不過是為打開李氏的包袱找個由頭。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溫氏未嫁之前跟她那姨表哥的事,既然被熊氏知道了,家裏的其他人就不可能一無所知。如果此時在李氏的包袱裏發現了男人的東西,溫氏還能說得清楚嗎?


    退一步說,即便這一回,包袱裏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東西,對熊氏也並沒有什麽損失,左右也不過挨兩句訓斥罷了。反正她臉皮厚的很,謝老爺子的斥罵,對她來說隻不過是撓癢癢,算得了什麽?再說,還有謝晚桃預先給她的銀子壓手,她可不吃虧!


    這種事,熊氏一個人是鬧不起來的,關鍵時刻,得有個人幫腔。謝晚桃自己當然不方便出手,想來謝家也不缺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但她怎麽能想到,關鍵時刻,竟是大郎擔此重任?這可真是……上趕著把那頂綠油油的帽子往他自個兒頭上扣哇!


    “這可是你說的!”熊氏一歪脖子,走到李氏身邊,一把將她手裏的口袋和竹籃扒拉了下來,作勢要打開。


    溫氏一把摁住了她的手,橫眉豎目道:“二嬸,你憑什麽搜我娘的東西?你嘴皮子一翻就冤枉我娘偷了你的金戒指,說白了,不就是看我娘家窮,好欺負嗎?今天當著爺爺奶奶的麵,我也不怕說出來。我的確是給了我娘一些東西,希望她日子過得鬆快點,但人要臉樹要皮,就算是餓死,我們也不會……”


    “哎呀你別跟她廢話。”大郎走過來一把將溫氏拽開,“咱們成親兩三年,你和嶽母一家是怎樣的人,我心裏明鏡兒似的。你放心,她今兒要不還你一個公道,我就跟她沒完!”


    熊氏哪裏還等他廢話這許多,早就麻利地掀開了籃子蓋兒,又三兩下扯掉係著布口袋的繩子。


    那長條口袋裏是幾年舊衣裳,多半都是溫氏穿過的,有春秋的夾衣,也有厚實的大棉襖。竹籃子裏則放著麅子肉、棗子和幹蘑菇,這些都是之前萬氏吩咐溫氏給她娘準備的。


    竹籃又大又深,熊氏將表麵上的東西刨開,仔仔細細在裏麵摸索了好一陣,臉上忽然顯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她猛地把手抽出來,手中捏著一物,往半空中一揚:“這是啥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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