緞子相較細絹要難織的多,圖案又是尤其的精致。六十多片綜框,四個織布女工,不眠不休織了足足三天三夜,才換得一塊長約一丈四尺的緞子來。


    樣子自不必說。工筆畫的風格,單是配色就足足有十四種之多,緊抓著色暈的渾厚真實層層推出紅白紫三色牡丹,兩側又用了金線織邊,著實是件新穎別致的織金妝花緞。


    “喲,這才幾日的功夫,便已經織出來了?”擷芳一隻腳才邁進織布廳裏,一臉驚歎地道,“我的老天,在朔州城活了十幾年還從沒見過這樣的布!”


    她的表情叫幾個織布的女工頗為受用,這樣的東西她們也是平生第一次見到,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是出自自己的手。


    “這都要感謝思思姑娘,沒有她,便不會有這麽好的織機,更莫要說織布了。說起來,二爺和思思姑娘可真是配合的天衣無縫!”


    另一個女工接著話附和道:“可不是嘛,整整好好六十四片綜框,顏色也剛好是十四種。”


    正說著,外麵有人進來,“聽說東西已經織好了?”來人正是織布坊的程管事。


    四個女工滿臉喜色地點了點頭,其中一人捧了織好的布過去鋪在桌上,“您看看,可有哪裏不好?”


    程管事上上下下仔細地看了一遍,點點頭,暗自低聲呢喃道:“如此下月的競選便是掌中之物了!”


    伸手招了一個小夥計過來,“趕快去向二爺稟告,就說樣布完事了。”


    小夥計路上撞見了趙思思,趙思思一聽說了事情急忙跑了過去,進門便嚷嚷道:“快給我看看,快給我看看!”


    程管事忙領了她過去看,頭一回耐著性子給她講解了各個部分織了多久的時間,聽得思思一個勁地點頭,隻覺得頭頭是道,。


    “這樣的話,下個月定然是可以出貨了!”趙思思一臉興奮。


    程管事點了點頭,笑道:“這些日子趙姑娘也跟著費心了。”態度裏明顯透了一絲恭謙溫和,看得眾人暗自驚訝不已。看來,往後趙姑娘在織布坊的地位便踩的牢牢實實了。


    夜裏亥正時分,響了幾聲悶雷,便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打在芭蕉葉子上,簌簌作響。


    都說一場秋雨一場涼。早些年沈君佑跟著商船出海的時候,腿上受過傷,沒調養好落下了病,平日裏沒有大礙,隻一到了陰雨天膝蓋就一陣陣的疼。


    耳房裏值夜的青瑤進來關上了窗欞,璧容吩咐她去擰了條熱帕子給沈君佑了敷腿。忙活了一通躺下來才剛睡著,外麵突然一陣響動,門口有人在低聲地說著什麽,緊接著便聽見咚咚的叩門聲。


    “二爺,外院來了人,說是有急事找您。”隔著門聽見青瑤略帶焦急的聲音。


    璧容驀地醒了過來,“出了什麽事?”支起手肘,靠在了沈君佑的懷裏。


    沈君佑皮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衝著門外揚聲問道:“外頭來的是什麽人?”


    “回爺,是織布坊的程管事和庫房的姚管事。”這回說話的是關恒。


    沈君佑眉頭微蹙,從床上坐了起來,“你接著睡,我出去看看。”給她掖了掖被角,彎腰穿了鞋,從架子上拽了件錦緞棉袍子披在了身上。


    “這麽大的雨,小心腿上受了涼。”說著喚了青瑤進來,去櫃子裏取了兩塊棉布護膝來伺候他套在了膝蓋上。


    “你留下伺候夫人吧。”沈君佑吩咐了一句,便匆匆走了出去。


    這大半夜地跑來,外頭又下著雨,會是什麽事情?璧容心裏一陣陣發慌,才剛躺下複又坐了起來,急忙招了青瑤過來,“去看看關恒可走了,我有話問他。”


    “噯。”青瑤忙小跑著出去了。


    “夫人,您找我?”關恒在門口抖了抖衣服上的雨漬,才撩了簾子進來,站在內間門口的屏風後麵回話道。


    “外頭出了什麽事?”說完又補了句,“據實回答,莫拿些話來搪塞我。”


    且說方才關恒已走到了大門口,又被青瑤給拽了回來,說是夫人有話要問他,他便在心裏道了句倒黴,以爺的脾氣若是知道是自己透了口風叫夫人擔心,又要縮上好幾天脖子了。可夫人什麽性子,他也是知道的透透的,兩邊都是惹不得的主。


    “回夫人的話,隻知道鋪子裏出了些事,估麽是庫房裏鬧的動靜,姚管事隻叫我來找爺,旁的閉口不提。”


    “庫房……”璧容蹙眉沉思了起來。


    “您不用擔心,從前也經常這樣,爺會處理妥善的。”關恒安慰道。


    璧容點點頭,“你快跟過去吧,仔細看著他的腿,莫要受了涼。”


    關恒應了一聲,又囑咐青瑤在屋裏好生伺候著,福身退了出去。


    ――――――――


    此刻,東大街的鋪子後堂燈火通明,每個穿堂口、回廊上的屋簷下都站著兩個看守的人。


    沈君佑臉色鐵青地坐在廳堂正中央,織布坊、繡坊、染坊的各位管事一應坐在左右兩側,獨看管小庫房裏的兩個夥計哆哆嗦嗦地跪在庫房偏廳的地上,顫著聲音回道:“回,回二爺的話,我倆,晌午在後頭屋裏喝了幾兩酒,然,然後打了個盹,申正回來時便發現門敞開著……”


    “申正出的事為何現在才來稟報!”沈君佑厲聲問道。


    那回話的猛打了個寒顫,結結巴巴地道:“小人見銀子分文沒丟,幾件庫房也都上著鎖,隻當是有貓狗撞開了門……直到晚上姚管事過來……”


    “回二爺的話,他們並不知道圖樣放在哪裏,小人酉正臨走時過來檢查暗層才發現丟了圖樣,尋了他二人過來問話,這才知道出了事。”姚管事狠瞪了地上跪著的二人一眼,又道:“小人事後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發現新織機的製造圖和幾日前織的那塊樣布也都不見了。”


    眾人一聽,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若隻是一張圖樣,那倒還有的補救,沒有適合的織機,縱是有了圖樣也是織不出來的,可如今連同織機的製造圖也不翼而飛,若是被同行的人得到了,後果如何大夥心知肚明。


    沈君佑聞聲眉頭又緊了幾分,看向姚管事道:“這些東西的位置除了你還有何人得知?”


    “隻有織布坊的程管事,還有前頭鋪子的周掌櫃知道。”姚管事頓了頓,又補道:“小人隱約記得上次程管事過來送樣布的時候,趙姑娘好像也跟著一同來的。”


    沈君佑聞聲便把目光轉到了左下首位的程管事身上。


    程管事想了想,點頭道:“是跟著我一同去的,小人記得她那時說要放在盒子裏密封保存,又問小人庫房裏可有驅蟲蟻的東西,免得布被蟲子咬了,小人當時不知所謂,她便和小人說要親自過去看著,小人當時沒多想便同意了。”


    程、姚二位管事都是在鋪子裏做了不少年的老人,周掌櫃更是不必說,同年掌櫃一樣都是沈君佑一向頗為敬重信賴的人,若說他們出賣自己,莫說沈君佑,鋪子裏任何一個人隻怕都是不相信的。


    到了眼前這個形勢,東西被何人所盜,在座的眾人心裏都已有了結果。


    “二爺,事不宜遲,還是叫人去把趙姑娘找來,是與不是,一問便知。”染坊的宋管事提議道。


    沈君佑沒有表態,眯著眼睛沉思了一會兒,對眾人道:“此事先不要聲張,明日織布坊一切事務照舊。”


    周掌櫃起身道:“二爺,若是東西被別的布莊得了去,下月內織染局擇選織物一事是不是應該另做打算……”


    沈君佑抬手止住了周掌櫃的話,淡淡地道:“此事我自有主張。”


    回府時子時已過,屋裏點著昏黃的燈燭,璧容歪在床頭的大迎枕上,手裏拿著本卷了邊的書卷,看得很是入神。


    昏黃色的燈光下,如墨般的青絲散在絳紫色的迎枕上,恬淡的臉龐下露出了白皙玲瓏的鎖骨,有種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一旁的青瑤坐在腳踏睡得正熟,驀地聽見響動,一個激靈站了起來,見是沈君佑忙揉了揉眼睛,福了個身,“二爺回來了。”


    璧容聞聲晃過神來,微蹙著眉頭,眼裏有些恍惚。


    沈君佑揮手叫青瑤下去歇息,脫了外衣,轉身坐到了床邊問道:“什麽時辰了還不睡,這胡思亂想的毛病要如何才能治得好。”


    “外麵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吵的我心慌,起來坐了會兒。”璧容往裏側挪了挪,叫沈君佑躺了進來。


    吹了燈燭,放下了帳子,沈君佑動作輕緩地躺了下來,璧容挽住了他的胳膊,“鋪子裏可是出了什麽大事?”


    沈君佑伸出手臂將她攬進了懷裏,聞著她頭上清幽的茉莉花香,先頭的烏雲散了一大半。


    “準備參加內織染局競選的織物圖樣不見了,連同樣布和織機的製作圖一起。”這件事沈君佑並未對打算隱瞞她,相反,他需要一個理智的傾聽者。


    璧容聞言大驚,驀地睜大了眼睛,想起方才關恒提到的庫房管事,便問道:“可是在庫房丟失的?”


    沈君佑點點頭,“看管庫房的兩個夥計喝酒誤了事,回來時見大門敞著,檢查了銀錢並未丟失,便沒有稟報……”緩緩的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在說到趙思思也是知情者的時候,沈君佑突然停了口。


    “此事,你如何看?”沈君佑問道。


    璧容眯著眼睛沉思不語,大夥懷疑趙思思可以說是很自然的事,其餘知情的周掌櫃三人都是鋪子的老人,唯有趙思思身世背景,所來所去皆是一團迷霧。


    可正是如此,她若心懷歹意,大可不必如此費盡周折地幫織布坊改造織機,更加沒有必要廢寢忘食地為沈記織造參選的禦用織物。


    這不是自己挖了個坑讓自己跳嗎?


    “依我看,這事還另有蹊蹺。且不說別的,雖說隻有他們四人知道東西放在哪,可誰又能保證當時有沒有旁人碰巧看見,庫房雖不像前院魚龍混雜,可每日在院子進進出出的人也不少,隻要是鋪子裏的人,進去拿了東西再出來,旁人也不會生疑心。”


    璧容抬頭看了沈君佑一眼,又緩緩道,“說起來,確是她最可疑,可爺莫要忘了這些東西本就是人家想出的主意,人家有恩於我們,我們怎可生出小人之心?我雖與她認識的不久,可心裏卻信她是個磊落的人,除非有真憑實據,否則豈不是寒了人家姑娘的心。”


    沈君佑心裏也是這麽想的,故而方才他才沒有聽從宋管事的建議,“你說的不錯,她雖疑點最大,可卻沒有一絲行事的動機。”翻身歎了口氣,“此事不宜聲張,還需從長計議才好。”


    璧容點點頭,如今敵在暗,我在明,東西究竟有沒有轉到外麵還尚未可知,可到底已經失了補救的先機,再想著拿原先的織物去參選已然不可能了。如此,倒不如以不變應萬變,等著背後黑手沉不住氣時自露馬腳。


    “離參選還有多少時日?”璧容問道。


    “不足一個月。”沈君佑沉聲道。


    “既然還有時間,總不能就這樣棄之一旁。”璧容撫上他的手,十指相握。


    沈君佑聞聲淡淡地笑了起來,握緊了她的手以示回應,安撫道:“你就放心吧,我沈君佑這輩子從未走過回頭路。”摸了摸她的肚子又道:“你如今該做的,就是養好了身子,到時候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那要是生的女兒呢?”璧容歪著頭問。


    沈君佑哈哈大笑了起來,在她腰間摸了一把,“那也要白白胖胖的,就像她娘一樣。”


    璧容半響才明白過來自己被他打趣了,氣得在他腰上狠掐了一下,鼓著嘴翻身扭了頭麵向裏側。


    才扭過去,便感覺背上有具滾燙的身體靠了過來,腰間好似有些炙熱、堅硬,璧容的臉上頓時猶如火燒,兩隻手不由得抓緊了被角。


    空氣裏有些淡淡的曖昧不斷攀升。


    “小心你的膝蓋……”


    話音未落,隨著衣襟裏的細細撫挲,僵直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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