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宸去到禮王別院才知道令狐嬌也在,她和禮王相對而坐,擺著棋盤正在對弈。


    棋盤上隻剩寥寥數隻棋子,令狐嬌的棋子完全把禮王的棋子給包圍了起來,局麵已定。


    禮王輸了,卻很高興:“哈哈,想不到嬌公主非但身手蓋世,棋術也是一流,老夫多年沒碰見你這樣心思縝密的年輕人!能靜能動、宜文宜武,不愧是帝君的掌上明珠。我女兒阿蘭若能有公主一半的能耐,我可就心滿意足了。嬌公主的本事,放眼整個天下也沒幾個男兒能比得上!”


    令狐嬌笑著謙虛了幾句,多是不痛不癢的話,對於自己的棋術,她有完全的自信。兩人談話談的正高興,禮王發現墨宸的到來,忙招手讓他過來:“阿宸你來了,快過來,我是打不過這丫頭了,你來替我扳回點麵子。”


    令狐嬌想起早先墨宸將她的匕首轉增蘇阮之事,心裏非常不痛快,神情也冷了下來,拿眼睛斜了墨宸一眼:“他?嗬,在水裏泡一泡轉頭就能生病的金貴大少爺,還會下棋啊?”


    禮王笑的意味深長:“公主切莫小看阿宸,他絕對不會讓公主失望。阿宸,來,坐我這。”


    墨宸走上前,道:“是。”他就在令狐嬌對麵坐下,低著頭擺弄棋盤,眼睛都不往她身上多停一刻。


    令狐嬌愈發不痛快,看著墨宸的眼睛都狠了起來,她被譽為周國第一美人,從小到大走到哪兒都是呼風喚雨、眾星捧月,跟在她屁股後麵跑的男人更是數不勝數,多少別國皇子遠道而來就為一睹她的芳容!這個小小的墨宸,不過是一個連爵位都沒有的將軍,沒身份沒背景的,竟然不把她放在眼裏!


    “今天,我非把你殺個片甲不留不可。”令狐嬌道。


    “我不能耽擱太久。”墨宸道。


    他們明天就打算離開禮王府,等會還要回去收拾東西,他可不想蘇阮一個人勞累。


    下一盤棋用兩三個時辰都算短的,若是高手對決,下個幾日幾夜都不成問題,他哪有空陪令狐嬌在這裏玩樂。


    他完全是出於自身的考慮,令狐嬌卻覺得他處處在跟自己作對,先是把她踢下水又假惺惺的來救她,贈他的匕首他轉手就要給蘇阮削水果,讓他下盤棋還推三阻四不給麵子……她氣不打一處來,聲音不覺高了幾度,生氣道:“不打完這一盤,誰也別想走,你要走,就試試看!”


    禮王的眼中噙著笑,笑意盎然。


    這,可真是太好了。


    墨宸茫然。


    他不知自己踩了這位公主的哪根神經,莫名其妙就發起火來。


    令狐嬌自覺失態,她雖然囂張,卻總要保持公主的儀態,絕不會隨便發火,不知怎的看到墨宸脾氣就上來了。


    她放緩語氣:“我沒有別的意思,這下棋嘛,胃口吊一半抓心饒肝的多難受,總之,你要陪我下完一盤,至少。”


    墨宸想了想,道:“噢,好。我會盡快解決你,應該不需要太久。”


    令狐嬌冷笑:“狂妄之徒,不知天高地厚。”


    ……


    蘭心閣,主人不在。


    蘇阮在門前問過婢女,才知道禦景蘭去了禦景廉那兒。


    說是昨兒就把禦景湛的住處和事宜全部安排妥當了,準備今晚就將禦他到住處,以後就由她來親自看管撫養。


    蘇阮的話,禦景蘭很放在心上,才剛過去一天,就執行起來了。


    ……


    百晏閣。


    禦景湛被送到大夫那看病去了,蘇阮和禦景蘭正等他回來。


    “阿湛活的真艱難啊,我這做姑姑的真心愧疚。”


    在禦景湛的房間裏,禦景蘭一個勁的搖頭歎氣,一個勁的自責。


    禦景湛的房間在百晏閣最角落的後花園,因為旁側種了許多花花草草,所以蚊蟲格外多,簡直令人不能忍受。


    房間裏麵也是空蕩蕩的,麵積比一般家婢的房間還要狹窄上幾分。


    幾乎沒有家具,一張簡陋的、小小的床,一方被蟲蛀的不成樣子的書桌,就是房間的全部。


    地上還有一些碎木頭,木頭歪歪扭扭的躺在地上,一隻尚未成形的椅子,一柄斧頭,一把刻刀。


    看樣子,禦景湛在嚐試自己做家具,不過沒有成功,尚且沒有做出一件成品。


    蘇阮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隻能靠在床邊,局促的坐著。


    這環境,跟她在念慈庵住的地方有的一拚,撫養禦景湛的三太太估計也跟靜安師太是一個德行。


    禦景湛那孩子活到七八歲太不容易了,好歹也是一條皇族血脈,落的跟個沒爹沒娘的孩子似的,淒慘。


    “你別愧疚,你早些年都在邊地打仗,不知道他的情況情有可原。”蘇阮安慰著禦景蘭。真正可惡的,不是虐待他的三太太、不是那些苛待他的婢女,而是明明對他有撫養義務,卻對他視如草芥的男人――禦景廉。若禦景廉有半分看重這個孩子,三太太膽敢對他百般虐待嗎?他才是中心,而其他人,見風使舵罷了。


    禦景蘭很不理解:“我三哥對另外兩個孩子都疼愛有加,怎麽對阿湛就這樣……”


    這,蘇阮也不清楚了。大抵是因為不愛他的母親吧,所以對他的孩子,也視而不見。


    “今天你們聽到父王說的話了嗎?他要把墨宸收做義子!義子啊,可是有繼承權的!家裏七八個兒子他還嫌不夠,要在外頭去收養兒子,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墨宸是不是給他喝了迷魂湯,亂了他的心智啊,對他比親兒子還好!”


    禦景廉罵罵咧咧的聲音忽然從外間傳了進來,伴隨著一連串的腳步聲,有不少人來了。


    禦景蘭拔腳欲出去,蘇阮一把拉住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偷偷湊到窗邊。


    這地方是後花園,偏僻,禦景廉帶著人到這兒來,不知道是要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也許,有好戲看。


    來到花園裏的是禦景廉、禦景玨、禦景容、禦景天四人。禦景廉、禦景容、禦景天三人走在前天,禦景玨一個人保持了一點距離跟在後頭。


    幾個大老爺們在花園的涼亭坐下,禦景廉居中坐著,禦景容和禦景天坐著他左右,禦景玨站著。


    蘇阮看著這樣的布局,禮王有七個兒子,分派別很正常,很明顯,眼下禦景廉、禦景容、禦景天是一派,禦景玨並不屬於這個圈子,隻是因為某些原因才被迫的跟了過來,滿臉的不情願。


    當日在避暑山莊,禦景家的矛盾就隱隱浮現,如今看來內部已經是劍拔弩張了。


    禦景廉喋喋不休:“義子?哈,他憑什麽做父王的義子?他一個沒爹沒娘的東西,就憑打了幾場勝仗、有那麽一點點蠻力,想跟我禮王府扯上關係,門都沒有!父王真是老糊塗,自家兒子不知道疼,光疼一個外人!”


    禦景廉滿滿的妒火肆無忌憚的噴發而出,言辭裏對墨宸極盡貶損――可想而知他心裏是有多恨。


    他罵咧半晌,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附和,一個勁的把墨宸往死裏踩,罵的體無完膚,恨不得剝皮抽骨。


    禦景玨一直在旁側默默的聽著,實在聽不下去才插了一句話:“墨宸今天也算給咱們家扳回了一些麵子,要不然父王還不知道要怎麽生氣……”


    “蠢啊你!”


    禦景廉重重往禦景玨的頭上捶了一拳,疼的禦景玨抱頭躲到一邊。


    禦景廉似乎終於找到了爆發點,對著禦景玨就破口大罵:“你這蠢貨,眼睛被屎糊了?嬌公主說要比賽騎射,要論騎射,誰比得過墨宸!要打架,誰打得過他?父王指著用我們的無能來襯托他有多厲害!父王就偏袒到這個地步了,你還覺得墨宸替我們掙回了麵子?要不是他,我們根本就不用出醜!”


    禦景廉這番分析還是有道理的,禮王之所以那麽淡定,自是因為知道墨宸能控製住局麵,不至於被打的落花流水。


    不過,誰襯托誰,那還得看自己的能耐了。


    禦景玨看著兄長怒意滿滿的樣子,自己也是頭疼的很,躲在一邊不說話。


    “外人咱們不管,咱們弟兄幾個要團結,千萬不能讓父王收他做義子。現在還不是義子,就已經疼他疼成這樣,要真成了父王的左臂右膀那還得了,我們所有人都得靠邊站。”禦景廉翹著二郎腿,儼然是大佬的架勢,“說到這個,我倒想起另一件事。”他的眼睛掃向禦景玨,露出陰光,“禦景玨,你近來在父王麵前殷勤獻得不少啊。”


    禦景玨身子一凜,強作鎮定:“三哥,你在說什麽,孝順父母不是我們應該做的嗎,我並沒有逾越。”


    “是嗎。”禦景廉的眼睛眯了起來,“那為什麽,你的聲音在抖。”


    禦景玨的聲音抖得厲害。恐怕隻有他自己沒發現。


    禦景玨臉色大變,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滿臉的慌亂。


    他的表現如此不淡定,禦景廉更是一口咬定了此事:“本世子覺得,你逾越了。”


    禦景玨撒腿就跑,還沒來得及跑出去幾步,就被禦景容、禦景天兩雙手牢牢抓住,扯了回來。


    禦景容扯著他的頭發,把他往地上猛力一摔,直接摔到禦景廉的腳底下。


    禦景廉踩住他的臉:“還想跑?九弟,你日日去給父王、母妃端茶問安,主動要求替父親批閱奏折,還跑去替父王訓兵……哈,真當三哥不知道嗎?”


    禦景玨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禦景廉道:“給我好好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什麽叫逾越!”


    禦景廉霸道張狂,得罪的人不少,但也耐不住他多年世子的身份,地位穩當,又是禮王妃唯一嫡出的兒子,兄弟幾個圍繞著他轉的不少。禦景廉發聲,另外兩人圍住禦景玨,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禦景玨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狂踢猛打,他拚命的護住頭,嗚嗚嗷的發出一連串的慘叫和求饒聲。


    但是對方並不留情,血腥的毆打直到他奄奄一息才結束,禦景廉讓眾人撒手,拖著昏迷過去的禦景玨走了。


    屋外的吵鬧聲結束,觀戰的二人也收回了目光。


    禦景蘭萬般尷尬:“阿阮,真是讓你見笑,我的幾個哥哥之間有些不愉快。”


    她試圖讓蘇阮相信禮王府總體上還是和睦的:“我三哥他們其實都不是什麽大惡人,有些少爺脾氣罷了……”


    蘇阮道:“蘭兒,我實話實說,你的哥哥弟弟沒幾個是善茬,你也得多小心,別一不留神被他們算計了去。”


    這種話不中聽,換做其他人,她懶得提醒,但麵對禦景蘭,她必須做這個惡人。


    禦景蘭也很受禮王的喜歡,現在禮王的幾個兒子鬥的這麽厲害,難保不會把她給扯進去。


    禦景蘭道:“我沒事,哥哥弟弟都很疼我的。”


    她的幾個姐姐都出嫁了,同輩裏就隻有她一個女兒還待字閨中,平日裏自是受寵。


    蘇阮道:“那就好,我也就提個醒,你注意些。”


    “我知道你關心我。”禦景蘭握了她的手,“他們對墨宸……你就當他們就嫉妒吧,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蘇阮漫不經心:“現在就妒忌了?嗬,以後還有的他們妒忌的時候。”


    等著吧,這些家夥,不過因為墨宸討禮王喜歡了些,就引的他們跟瘋狗似的亂咬。他們現在唯一能引以為傲的點也就是他們上頭有個強大的爹,而墨宸還身份不明罷了,讓他們再得意一會兒,遲早讓他們跌到懸崖下去!


    禦景蘭笑道:“阿阮,我真覺得墨將軍很不錯。性格沉穩,踏實又可靠,為人也不輕浮,比起那一群成日就知道逛窯子遛鳥的家夥……如果是他做我哥哥的話,一定會很好,還能跟我比武。他白日跟令狐嬌那一架打的真是暢快淋漓。”


    蘇阮聽到這句話就笑了起來,禦景蘭今年二十,墨宸二十二,她的確是他妹妹,最親最親的妹妹。


    蘇阮道:“阿湛還沒回來?這麽久,不會出事吧?”


    “我去問問。”


    禦景蘭把禦景湛帶了回來。


    禦景湛躲在禦景蘭的身後,兩隻小手抓著姑姑的衣擺,偷偷探半個頭來看蘇阮。


    蘇阮上回也隻是匆匆看這孩子一眼,這次仔細看,發現禦景湛的樣貌相當不錯,小小的瓜子臉,眼睛又大又水靈,鼻子筆挺,嘴唇粉嫩,似乎有些分不清男女,因為過於消瘦,看起來弱不禁風,頭發也不是那麽烏黑發亮,枯黃色的。


    他長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著蘇阮,眼睛撲閃撲閃。


    禦景蘭試圖把禦景湛從身後拉出來:“阿湛,還不向公主問安?”


    蘇阮露出溫柔的笑容:“阿湛,過來。”


    禦景湛還是很有提防心,拽著禦景蘭不放手。


    侍女也來拉扯他,他死也不鬆手,侍女怕惹惱蘇阮,偷偷掐他。


    蘇阮眼尖:“別動他!”


    侍女縮回手,惶恐的跪下。


    蘇阮皺眉:“蘭兒,我看他身邊的侍女都給換了吧,對公子動手動腳。”


    禦景蘭把一眾侍女都喝出去了。


    禦景湛還是縮在姑姑身後,禦景蘭怎麽勸也不聽。蘇阮道:“別為難他,走吧。”


    “公主,你猜阿湛剛才作甚麽去了?”禦景蘭蹲下身,將禦景湛抱在懷裏,“阿湛,不是有東西要送給公主麽?”


    禦景湛遲疑了一下,點點頭,轉臉看著蘇阮,目光裏仍舊是猶豫。


    蘇阮也不催他,就笑眯眯的、溫柔的看著他。


    對待孩子,一定要有足夠的耐心,尤其是一個充滿不安感的孩子。


    禦景湛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向蘇阮走去。


    他走到蘇阮麵前,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是一大捧紅色的芍藥花,抱到蘇阮的麵前,發出模糊的聲音:“啊……”


    “哇……”


    蘇阮滿臉的驚喜,眼睛大大的睜著,嘴角飛揚。


    她接過花棒開心的抱在懷裏,一片大紅的顏色,就像是天上的太陽那麽灼人而溫暖。


    淡雅的清香包圍了她。


    禦景蘭笑道:“剛才我聽侍女說,從大夫那兒出來,阿湛執意要去花園裏采花,嗬,她們還不懂是什麽意思呢,原來是要送給公主的。”


    還有什麽比孩子單純的心意更能打動人呢?蘇阮高興的合不攏嘴。


    禦景湛看著蘇阮開心,也揚起了唇角,露出無邪的笑容,終於覺得沒了距離,撒嬌抱住蘇阮。


    蘇阮把花棒遞給禦景蘭,一把將禦景湛抱起擁在胸前。


    禦景湛順勢圈住蘇阮的脖子,小小的下巴倚在她的頸窩裏,親昵的蹭著她。


    “回去吧!”


    走到庭院門口,禦景廉就跟了出來。


    他剛收拾了禦景玨,心情很好,看到禦景湛就這麽被抱走了,突然就沉了臉,默默的跟著他們的腳步。


    蘇阮被他跟的煩了:“別跟來,阿湛以後就不是你兒子。”


    禦景廉不敢和蘇阮叫板,小聲辯解:“怎麽就不是我兒子?就算給阿蘭撫養,他也是我兒子。”


    蘇阮聽著這麽厚顏無恥的話,忍不住訓斥道:“你配?你不寵愛他母親,他也是你的嫡子、你的血脈,你看他瘦成什麽樣了?吃不飽穿不暖,這也叫你兒子?難道這麽多年,你今天才記起他是你兒子?”


    禦景廉無可辯解,麵紅耳赤,滿臉羞愧。


    蘇阮道:“你兒子都要被人害死了,你也一無所知,你還算什麽父親?別跟過來了。”


    蘇阮幾人回到蘭心閣,先給孩子舒舒服服的用藥材泡著洗了個澡,換上幹淨的衣裳,點了五個婢女貼身伺候,又把廚房裏早準備好的大餐給端到他的新房間。


    滿滿一桌子十幾個菜,水果、點心擺了半張桌子,這,是要吃撐的節奏啊。


    禦景湛一直抱著蘇阮不肯撒手,於是蘇阮也就陪著他了。用語言、手勢進行溝通,喂他吃了一頓飯。


    禦景湛從有記憶起,還是頭一回有人這麽耐心的詢問他,想吃什麽,愛吃什麽,小心翼翼的挑掉魚刺,揀掉辣椒末,把飯菜一口口的送到他嘴裏。他心滿意足的享受著蘇阮的照顧,吃飽後,乖乖的縮在蘇阮的懷裏,不吵不鬧。


    這孩子實在粘人,從蘇阮抱起他開始,他就不曾撒手從她身上下來過。


    蘇阮抱的手臂發酸,也不忍心放下他。


    “阿湛怎麽會啞了?天生的嗎?”


    禦景蘭道:“生下來是好的,後來害了一場熱毒,啞了。府上請大夫瞧過,說沒法子複原了,耽擱太久。”


    蘇阮皺皺眉:“七八歲是治病最好的時機,又不是天生的,怎會沒法子?你們府上的大夫定是沒有用心替他看。改日我請個大夫登門來瞧瞧吧。”


    禦景蘭擺手:“這怎麽行。這樣吧,明日我另外請個大夫來,讓他仔細查查阿湛這個啞疾。”


    蘇阮道:“好。關係到孩子的一生,有一線希望也別放棄。”


    “是是是,操心婆。”禦景蘭笑,“阿阮,什麽時候你當娘了,肯定是個好母親。”


    蘇阮低眉:“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


    禦醫說她現在的身體懷孕沒問題。


    但,隻要還沒懷上,她的心就忐忑。


    她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屬於自己的、屬於阿宸的孩子。


    蘇阮得走了,禦景湛抓著她的手臂不肯撒手,急了,把她的手臂都扣得通紅。


    蘇阮安慰道:“阿湛乖,我過些時日再來看你。”


    禦景湛死死抱著她,眼睛裏的淚水如泉水一樣,大顆大顆的從腮邊滾落。


    他想跟她走。


    蘇阮看著也心疼,但是條件實在不允許。


    她還未嫁,他上頭還有一大幫子親戚,怎麽可能跟她走?


    蘇阮好言好語的安慰,禦景湛卻越哭越凶,不過孩子的體力有限,哭久了,也就累了,慢慢在她懷裏睡去。


    蘇阮把他交給禦景蘭,抱著他送的花棒回了住處。


    已經很晚了,禮王府靜悄悄的。


    婢子們都睡下了,碩大的聯排客房黑漆漆的沒半點燈火。


    蘇阮回房間,伸手不見五指。她點了燈,掌著燈在床榻上照了一照,墨宸未回。


    畢竟是在陌生的環境裏,蘇阮一瞬間就感到了落寞。


    但她很快打起精神,用手裏的燈火把房間裏的七角燭台都給點亮,房間頓時被照的非常亮堂。


    然後她開始動手收拾行李。他們沒帶多少東西過來,收起起來簡單,但這裏不少是禦景蘭臨時借給她穿的的衣服,亂七八糟的攤放著。蘇阮小時候做慣粗活,收拾不在話下,卷了袖子,手腳利索的四處收拾,整理衣服、鋪床、收拾首飾、掃地、擦桌子……數個時辰飛快的就過去了。


    她長長的打了個嗬欠,抬頭看看外頭的天色,已是幽深如海,恐怕已經到了下半夜。


    蘇阮到旁側的小廚房煲了一鍋蓮子羹,香噴噴的端出來,放到桌上。


    她便伏在桌麵上,托著腮幫子看著門外,一邊打瞌睡一邊等著他。


    天色漸漸亮了,一方魚肚白露了出來,日月交融光華從窗口傾斜入房間。


    蘇阮趴在桌上,所在的位置恰能被光照著,光線刺眼,她揉揉眼睛就起了身,感覺腰酸背痛。


    手邊的粥還是安然的放著。


    蘇阮看著粥愣了半晌,又看看還是空無一人的床榻,起身,把粥端出去倒了,碗放回廚房。回屋,脫衣服上榻。


    墨宸回來,發現蘇阮在榻上睡的安穩,鬆了口氣。


    他撫了撫她的臉,就去了浴室。


    ……


    日光普照豔陽天。


    禮王幾人在門外送蘇阮和墨宸。


    “這幾日麻煩了。”墨宸與禮王微微躬身。


    禦景蘭道:“你們別嫌棄我們招待不周就好。”又抓了蘇阮的手,“公主,有空多來玩。”


    蘇阮微微笑:“嗯。你也可來蘇府找我。”


    墨宸又與禮王辭別了,伸手來抓蘇阮的手,道:“阿阮,走吧。”


    蘇阮一縮手躲開他:“王爺,能否借一步說話。”


    墨宸轉過臉看了她一眼。


    禮王露出些疑惑的神色,遲疑著點了點頭。


    蘇阮和禮王避開人群,來到僻靜處。大榕樹下,陽光照射下來,落下密密的陰影,籠在二人頭上。


    蘇阮道:“王爺,我本不當置喙禮王府的家事,不過事關阿湛那孩子,我沒法假裝自己一無所知。玨公子對世子的孩子下手,以圖謀求王位,雖然阿湛暫時僥幸避過一劫,卻難保今後還會不會遭受暗算。”


    昨兒禦景玨的反應,蘇阮聽的清清楚楚。抵賴,慌亂,認罪,這一係列的步驟都沒問題,而問題在於,他的承認過錯太快了,甚至連基本的辯解、反抗都沒有。可以斷定,謀害阿湛的事情就是禦景玨下手,他那麽的慌亂,就是以為這事被禦景廉發現了。當然,禦景廉那傻子其實渾然不覺,所以禦景玨發現這一點後舒了口氣,那些小罪,也就忙不迭的認了,以圖平息此事。畢竟,那些小事根本傷不了任何根本,而他下手謀害阿湛之事,卻嚴重到可將他逐出禮王府。


    禮王聽了這句話卻沒什麽反應,還是那樣稀鬆平常的表情,淡淡的看著蘇阮。


    蘇阮道:“王爺老謀深算,這王府裏,有何事逃得過您的眼睛?看來是我多嘴了。”


    嘴上這麽說,她的眼睛,卻直勾勾的看著禮王,眸色悠長,意味滿滿:“我哥哥他向來親緣寡淡,得王爺如慈父一般厚愛他,我也心生感激。王爺,請您保重。”


    “你的提點,本王銘記於心。”禮王的神色終於凝重了起來,老道的眼睛盯緊她,似乎,想穿透她的眼睛看出什麽來。


    蘇阮坦然的迎上他的目光。


    “本王也要冒昧的提醒公主一句。”禮王的聲音輕了幾分,“晗靈公主,阿宸正渡一劫,關鍵時刻,恐怕還得你的退讓,才能救他一命。願你高抬貴手。”


    高抬貴手?


    蘇阮的牙關不自覺的咬緊了,看著禮王充滿告誡的眼睛,僵硬的揚了揚唇角:“多謝您的告誡。告辭。”


    她轉身遠去。


    禮王目送著她鑽進車廂,揚長而去,長長的籲了口氣――


    蘇阮的確是個聰明至極的姑娘,在禮王府短短幾日就嗅到了許多東西,還懂得旁敲側擊的通過禦景湛之事來提點他留意自身的危險,如此靈透的姑娘,連他也忍不住對她心生喜愛之意。隻可惜……


    “父王。”


    禦景廉的聲音把禮王的思緒拉了回來。


    禮王奇怪的看了一眼遠遠走來的兒子:“阿廉,你今天沒去上朝嗎?”


    自從禮王生病以後,就由禦景廉代替上朝了,每日早朝都不能間斷。


    待禦景廉走的近了,他才發現兒子今天的眼神有些陰狠,很不對勁,立馬端正了神色。


    禦景廉道:“是啊,我請了假。父王,兒子想問您,在家中謀害親人者,當如何處罰?”


    禮王舉目望了望四周,並沒有旁人在。


    禦景廉上前:“父王,您在看什麽?怕其他人知道嗎?九弟他害我湛兒――”


    “住嘴!”禮王厲聲喝止他。


    禦景廉啞然。


    禮王確認四周沒有其他人,才低頭看著禦景廉,怒氣衝衝:“害你阿湛……是又怎樣?你身為堂堂世子,手中握有家中四分之一的守衛,連一個庶子都動不了,你不覺得羞愧嗎?”


    禦景廉冷笑:“果然是嗎?羞愧?我兒子被他害了,你還讓我羞愧?”


    蘇阮昨夜的一句話提醒了他,禦景湛出事並不是意外!他純粹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過來,沒想到一下子就探出來了。是禦景玨害了他兒子,而他的父親明明知道,卻當做一無所知!現在,還問他是否感到羞愧?


    “無能!”禮王看著他這個樣子更是生氣,負手,背過身,“別跟我說這些,也別想著讓本王幫你懲處你弟弟。”


    這一句話,算是徹底斷了禦景廉想要找他“主持公道”的念想了。


    禮王再度狠狠的告誡道:“你若將這事宣揚出去,禦景廉,你的世子之位我明天就給你革除!”


    禦景廉氣的渾身發顫,耳朵裏嗡嗡嗡的作響,腦子裏也是一片混沌。不公平,太不公平,父王居然明知道禦景玨謀害他,還視而不見!反而要革除掉他的世子之位!他擔當世子之位多年,雖然沒有取得大的功績,也中規中矩從來沒有出過錯,父王這一句話,就能讓他生、讓他死?


    他氣的胸口熱血翻湧,卻也清楚的知道不能再惹惱父親了,否則,父親當真會把他的職位革除,那,他就一無所有了。禦景廉強忍著怒氣,對著父親行了個禮:“是孩兒冒犯了,請父王息怒。”


    禮王早已背了身去不看他,道:“知道錯就好,趕緊滾去上朝!”


    禦景廉咬著牙,一言不發的走了。


    禮王重重歎了口氣。


    ……


    馬車裏,異常的沉默。


    “到底怎麽了,阿阮?”墨宸第三遍問了她。


    蘇阮靠著軟墊裝睡,眼睛緊緊的閉著。雖然,她紊亂的呼吸暴露了她清醒著這一事實。


    他昨夜未歸,禮王又說讓她高抬貴手――


    這都什麽事?所以她現在成了他的絆腳石是嗎?高抬貴手好成全他和別人?


    什麽玩意……


    蘇阮煩悶的翻了個身。


    不是不想和墨宸直言不諱的談,不過眼下,卻不是合適的時機。


    她昨天已經問過他和令狐嬌的事情了,他也明確的否認過,兩個人都說的很清楚,再糾纏這件事毫無意義,隻怕他反而會認為她不信任他,平白在二人之間生出嫌隙。


    禮王的話,她現在也不想告訴他,總覺得禮王大有深意,若是貿然提起,說不定會壞了大事……


    好像這麽一夜之間,所有的事都往她的心上壓了下來。


    這一趟禮王府之行真不暢快,明明去之前他們還好好地,令狐嬌一過來,什麽都亂了……


    墨宸坐在她身邊,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烏發:“……阿阮……”


    蘇阮終於開了口:“讓我靜會。”


    “好吧……”他低頭吻了她的額頭,“想說的時候,就與我說。”


    蘇良知道女兒今天回家,特地推了一天的生意沒去談,就在家裏等著她。


    蘇阮進入家門,就看見父親和三太太在門口徘徊著。


    她喚了聲:“父親,姨娘。”


    墨宸也道:“叔父、叔母。”


    蘇良歡喜的迎上去:“阮兒,阿宸,總算回來了,在禮王府還好吧?”


    蘇阮點點頭,拂去了臉上的疲憊之色,這些事情,她不想讓父親知道,免得他擔心。


    墨宸道:“阿阮,我還有些事,就先走了。叔父、叔母,先告辭。”


    “等等!”蘇良叫住他,“阿宸,先別走,你們倆都過來,有話跟你們說。”


    蘇阮和墨宸狐疑的對視一眼,隻能跟著蘇良去了後間。


    從正廳的後門穿出去,是蘇府長長的回廊。繞繞轉轉走了好長的一段路、穿過七八個大庭院,來到蘇家祠堂。


    這裏供奉著蘇家所有的靈牌,嵐瑛郡主的靈位也在這。


    蘇良把二人帶到郡主的靈位前,分別給三支香。


    蘇阮給母親上了香,站到父親身邊。


    她猜到父親要說什麽了,忐忑的看了一眼墨宸。


    若是平時,她對他有信心,可是現在這狀況……還真不好說……


    墨宸也十分認真的給郡主上了香,回身:“叔父。”


    “你家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蘇良上上下下的審視著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看著他一步步長大到今日,他的品性如何,蘇良心底其實還是有數的。若不是顧慮著他武將的身份,蘇良早允了這門親事。


    “你和大哥的事情,我也不好插話,大哥的確是暴躁了些,這我也知道,錯不在你。”


    蘇良難得的沒有站在兄長那邊,反而安慰墨宸。


    墨宸低下了眼簾。對養父的事情,他其實並不想多提。他倒不覺得有什麽對錯之說,隻能說,他和蘇溫,實在是……天生的仇人吧,卻偏偏成了父子。


    蘇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叔父也知道你這麽多年不容易,但是現在都過去了。今後你有什麽打算?你孤家一人,住哪?”


    墨宸道:“多謝叔父關心,我在城西有一處府邸,一直是給朋友在住,可以住進去。”


    蘇良一聽來了興致:“府邸?哪座府邸是你的?”


    墨宸道:“河西江府。”


    蘇良驚訝:“就是那處園林庭院!那地方好啊,坐北朝南,東西通透,地段極佳,而且麵積也很大,得有百畝地吧?我算算,那地方的價值……”


    “咳咳。”三太太輕咳幾聲,打斷蘇良的發揮。


    蘇良連忙把話題收回來:“這樣不好,你一個人,總歸是孤單了些。”


    墨宸不明所以:“恩?”


    蘇良輕咳兩聲:“不如,你就搬來這裏吧,我這兩天已經讓人替你打掃了房間,隨時可以過來住。”


    墨宸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詫異的看著突然鬆口的叔父。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蘇良也不遮掩了,就直接笑嗬嗬的說道:“你小子,纏了我好幾年,也算是精誠所至。我還沒有老糊塗,你對阮兒,還是很有心的。你也沒有高堂,我就直接跟你說了,選個良辰吉日,把親事辦了,這麽拖下去不是辦法,阮兒今年十八,你也快二十三了,再拖下去,都要惹的閑話滿天飛了。”


    墨宸微微發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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