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是急促而強烈的敲門聲,一聲,一聲,在一片死寂的大街上顯得尤為突兀,不時從哪裏傳來了尖銳的咒罵聲,敲門的聲音斷了片刻,爾後又奏響了它的悲鳴。


    楚慕染開門的時候,看見貞娘渾身沐血,奄奄一息地倒在了門口。


    她費力地睜開了眼睛,在看到楚慕染的那一刹那,終於昏沉沉暈了過去,隻剩下懷裏的姐兒在她娘溫暖的懷抱裏,嚎啕大哭。


    楚慕染無奈地歎了口氣,“你不來幫忙嗎?”


    男子終於從屏風後優哉遊哉地走了出來,將貞娘橫抱起,放在了醫坊的床榻上,楚慕染安撫著懷裏的孩子,卻看著貞娘緊閉著雙眸,一襲淡藍色粗布麻衣染上了奪目的血紅,緩緩化成了詭異的藍紫色。


    “挨了這麽重的打,竟然還能從林府趕到這兒?”男子挑了挑眉。


    “隻不過是個弱女子罷了。”楚慕染先將姐兒放在了搖籃裏,又為貞娘施了針,且小心翼翼地將白色的粉末輕輕地撒在了貞娘的傷口上,又為她墊高了枕頭,這才進了另一邊的內室抓了些藥材,卻是不理會男子了。


    蘇鈺覺得無趣,遂打著哈欠又回了楚慕染額臥房之中,又打了個哈欠,便睡死在床上了。


    等到天色蒙蒙大亮,貞娘卻還沒有醒來,楚慕染逗著姐兒玩兒,姐兒自打一落地就沒有吃過什麽好東西,貞娘的奶水並不多,也沒個奶娘,她自小便生得與常人不同,毛發稀疏,瘦瘦小小,為此,林瑞便愈發的嫌棄自己的這個女兒了,隻是有一點倒像是尋常的小孩一般,便是姐兒的一雙小手卻是肉嘟嘟的,煞是可愛,楚慕染吹了吹湯匙裏的米糊,隻是手剛伸過去,卻被姐兒的小手握住了手指。


    “嘻嘻,嘻嘻。”姐兒咧著嘴笑著。


    楚慕染的臉上隻是淡淡的笑,眼神卻有些異樣。


    “大夫,大夫!”屋外是哭天喊地的聲音,楚慕染臉色微微一變,這才自個兒推著輪椅慢悠悠地出了去,受傷的是個年逾古稀的老者,一頭的白發,半坐在地上動彈不得,隻是口角歪斜,不時又涎水從嘴角落了下來,扭曲的五官卻在無聲地訴說著他的痛苦。


    “大夫,”陪他來的是個身體發膚的婦人,身寬體胖,著一身簡單的花衣,一見楚慕染,那眼淚就吧嗒吧嗒流淌了下來,“大夫,您可要救救我爹!”


    楚慕染隻是盈盈一笑,喚了那婦人將老者抬到了床榻上,兩根纖纖玉指捏在老者的手腕上,半晌才收回了手,又拿了少許艾絨來,以艾絨為引,香煙嫋嫋,又將艾絨遞與了婦人,令她著熏體表穴,自己鋪排了一排銀針,精準地紮在了老者頭顱上的幾個穴位。


    不消多時,老者的身子竟然輕輕地一顫動,嘴角的涎水更是止住了。


    老者漸漸有了知覺,吃力地抬起手來,指著婦人。婦人一見,激動地喚了一聲“爹”,老者吃力地點了點頭,婦人這才邊哭便笑著,激動得語無倫次了。


    “形數驚恐,筋脈不通,病生於不仁,治之以按摩醪藥。”楚慕染隻是淡淡地說道,“老人家的病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治好的,關鍵在於久治,若人能養慎,不令邪風幹忤經絡。適中經絡,未流傳髒腑,即醫治之。四肢才覺重滯,即導引、吐納、針灸、膏摩,勿令九竅閉塞,倒也還能痊愈,我且去開些方子來,兩位請稍坐片刻。”


    “謝大夫!謝大夫!”婦人連連俯身感謝。


    待楚慕染終於緩緩拿了方子出來,隻聽得那婦人絮絮叨叨地罵著,“都怪那好死不死的林家,若不是他們家的人如此囂張,爹爹您又怎麽會落得這步田地?!”


    楚慕染眼睛微微眯起,隻是臉上含著笑,遞了方子和幾帖藥給了婦人,“前幾日見了老人家,身子倒還是硬朗,雖說這是隱疾,也不至於這麽快就發作,不知是碰到了什麽事情?”


    楚慕染這樣不經意之間一提及,倒是戳中的婦人的心事,她便想起林家那群為非作歹的人來,不由得喋喋不休地吐著苦水,“姑娘醫術高明,深居簡出,自然不知道這洛陽城,可是要變天了!還不是那林家,仗著自己家的老爺官居高位,為非作歹,聽聞昨夜家中不知道哪個奴婢偷跑了出來,全城到鬧得沸沸揚揚不說,還挨家挨戶搜羅了過去,要我說,不就是個奴婢,有什麽好折騰的,這不,偏巧遇上我爹這般脾氣執拗的,硬是攔著門口不讓他們進去的,叫他們一頓好打,便成了這幅模樣,真是造孽哦!”說著兀自掩麵而泣。


    “林子大了,自然什麽鳥都有,”楚慕染送了二位出去,“爬得越高,自然摔的越重,還請夫人與老爺子不要放在心上,安心養病方才是法子!”


    “姑娘說的是!”婦人邊歎著氣邊說道,“我爹隻有我這麽一個女兒,又孤身一人,今兒個要不是我碰巧路過也不知道要發生什麽樣的事情,如今我也是不放心將他獨自一人留在這兒了,正準備著接了他去我夫家去,他都這麽一大把年紀,可不能再遭什麽罪了!”說完便攙著老者緩緩離去了。


    楚慕染望著兩人的背影,若有所思,頓了良久才回了屋子裏去,一進了內室,卻看見貞娘已經醒了過來,掙紮著就要起身。


    “受了這麽重的傷,還是躺著歇息吧。”楚慕染淡淡地道,“姐兒正睡著,你不必擔心她!”


    “霜兒呢!霜兒……”貞娘瞅了瞅,卻見四下無人,是一臉的焦急,“是她將姐兒抱了出來,帶我來這兒的!”


    楚慕染卻隻是搖了搖頭,“我隻見了你與姐兒,並未見其他的人。”


    “霜兒……”貞娘兩眼無神地盯著頭頂的帳子,想著霜兒定是遭了什麽不測,心裏愈發慌得厲害。


    “姑娘此次前來,可是……”


    楚慕染笑得異樣。


    貞娘咬著牙,終於坐了起來,楚慕染這回也不攔著她,隻是貞娘卻說道,“是貞娘冒昧了,隻是如今貞娘無處可去,隻請姑娘收留,貞娘願為姑娘做牛做馬,隻求貞娘與姐兒能有容身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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