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很高,海浪翻滾,陸時琛感覺到颶風像刀子一樣劃過自己的臉,他直直下墜,就要被幾米高的海潮徹底吞沒時,他本能地張開手臂,抱住了眼前那根灰白色的浮木。


    沒有預想中木頭的冷硬,懷中溫熱的觸感讓陸時琛頓時安下心來,他睜開眼,從夢裏醒了過來,抱著孟釗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又做噩夢了?”孟釗也醒了。他最近形成了條件反射,隻要陸時琛的胳膊一收緊, 不管睡得多沉,他都能立刻醒過來。


    “嗯。”陸時琛低低應了一聲。他貼近孟釗的額頭,孟釗感覺到自己的鼻尖拂過了陸時琛的鼻息。


    “聊會兒?”孟釗低聲道。他知道,陸時琛必須從噩夢中徹底清醒過來,否則容易進入到一場又一場噩夢的循環。他抬起手,摁亮了床頭燈,暖黃的燈光籠在兩人身上。


    “我想起了一件十歲時候發生的事情。”陸時琛伸手扣住孟釗的手腕。雖然記憶已經大量湧現到腦中,但由於太過雜亂無序,陸時琛用了很長時間才捋清那些記憶發生的先後順序。


    “什麽事?”


    “十歲那年,我曾經跟一個男孩救過一條小狗。”陸時琛說著,腦中浮現出二十年前的那個黃昏。


    那天傍晚,他背著書包站在校門口,等著媽媽時辛過來接自己。早上媽媽跟他說過,今天很忙,或許會晚一些時候到。陸時琛不著急,他覺得站在校門口吹風很舒服。


    起先校門口還站著其他小朋友,但隨之時間漸漸過去,校門口的人數越來越少,直到天色微微暗了下來,隻剩下他和另外一個男孩站在那裏。


    對方看上去跟他差不多的個頭,頭發剃得很短,顯得一顆腦袋圓溜溜的。就在陸時琛百無聊賴地站在原地時,那個男孩則一直來來回回地在他眼前晃蕩,晃得陸時琛有些眼暈。陸時琛盯著那男孩的腦袋,有點想伸手去摸那顆圓溜溜的、毛茸茸的、看起來觸感很好的腦袋。


    就在陸時琛認真思考怎麽才能讓那男孩願意給他摸一摸腦袋時,那一直來回走動的男孩忽然停住了腳步,看向了馬路中央。


    陸時琛隨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看見馬路中央站著一條小狗,正有些無措地東張西望,似乎不知道該往那邊跑。許是擔心那條狗太危險,眼前的男孩抬腿要朝馬路中央跑過去,這時,陸時琛餘光瞥見馬路盡頭一輛車飛馳而來。


    “小心!”陸時琛一抬手,用力抓住了那個男孩的手腕。


    下一秒,那輛車飛快地駛過,就算駛經校門口也不見減速。站在校門口的兩個男孩隻來得及看清車子駛過的殘影,接下來,他們便看見剛剛那條小狗的身體已經被車輪碾過,痛苦地在馬路中央掙紮。


    男孩心有餘悸,他知道,要不是剛剛身後這人拉住自己,此刻在馬路中央掙紮的,說不定會是莽撞的自己。


    “謝謝你。”他回頭看了一眼陸時琛。


    陸時琛搖了搖頭,抓著男孩的手腕,看了看道路兩側:“走吧,我們去看看它。”


    兩人走近了那條可憐的小狗,陸時琛鬆開男孩的手腕,蹲下身,用手掌托著小狗的身體,將它抱了起來。


    走回路邊,陸時琛低頭看著那條小狗:“要趕快把他送到醫院。”


    “哪裏有給狗治病的醫院?”男孩抬起頭望向周圍。忽然,他看見了路對麵騎著摩托車過來接自己的媽媽。


    “我媽媽來了。”男孩轉過頭,看著陸時琛,“交給我吧,我把它帶到醫院。”


    “嗯。”陸時琛將狗放到男孩手裏,男孩小心翼翼地接住了,“治好之後我告訴你,你在幾班?”


    “四年級一班。”


    “比我大一級。”男孩點了點頭,“那我走了。”


    他說完,抱著那隻小狗轉過身。


    他一轉身,陸時琛又看見了他那顆圓溜溜、毛茸茸的腦袋,那種手心微微發癢的感覺又泛了上來。


    “哎。”陸時琛出聲道。


    男孩腳步頓住,看向他:“怎麽了?”


    我能摸摸你的頭嗎?陸時琛把這話咽了回去,因為他忽然想到,剛剛抱著小狗時,自己手上沾了血。他搖了搖頭:“小狗治好之後,要告訴我。”


    “一定。”男孩衝著他笑了笑,一雙眼睛彎起來,然後抱著那隻受了傷的小狗跑到了路邊。


    等下次,陸時琛收緊了手指,心裏想,下次他來找我的時候,我一定要摸摸看。


    “後來呢?”見陸時琛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孟釗出聲問。


    “後來,就發生了那場車禍,”陸時琛頓了頓說,“我就把這件事忘了。”


    “怎麽忽然想起來給我講這件事?”


    “那個男孩是不是你?”


    “為什麽覺得是我?”


    “我不知道,”陸時琛說,“感覺應該是你。”


    “確實是我。那個人居然是你嗎?”孟釗回憶那件小時候發生的事情,愈發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但不對啊,那人當時四年級,比我大一級啊。”


    “我小時候跳過一級,車禍之後休學了一年,後來就轉學了。對了,那隻小狗後來怎麽樣了?”


    “沒能救活。”孟釗歎了口氣,“我難過了好一陣子,本來想去找你,讓你跟我一起難過來著,但我那天在你們班門口等了好長時間也沒看見你,後來又去了幾次,還是沒能找到你。所以小學的時候我一直以為你是個騙子。”


    他說完,見陸時琛一直沒說話,轉頭看向陸時琛問:“在想什麽?”


    “我在想,如果那些事情沒發生,我們會是什麽樣的。”陸時琛說完,抬起手摸了摸孟釗的頭發,手指插進了孟釗的頭發裏,轉移了話題,“你小時候頭發一直剃那麽短?”


    “……那是我媽那次下手太重,給我剃禿了。”孟釗抬手將陸時琛的手拉下來,“哎,別摸了。”


    陸時琛又抬手放到了孟釗頭發上,低聲道:“好像沒有小時候那麽圓了。”


    孟釗:“……”


    “還是因為發型的原因?”陸時琛抬手將孟釗額前的頭發撥上去,端量著他的臉,孟釗的長相似乎從小到大沒怎麽變過,隻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五官輪廓加深、臉上線條更加明顯了而已,“你要不要再剃一次試試?”


    “不可能。”孟釗想也不想地拒絕,他再一次伸手把陸時琛的手從自己頭上拽下來,“你老惦記我頭發幹什麽?”


    “那天回去之後,我夢到你了。”


    “嗯?”


    陸時琛再次抬手觸碰孟釗的頭發,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我夢見那顆圓溜溜的、毛茸茸的腦袋觸感很好。”


    “滾蛋!”孟釗笑著罵了一句,他抬手握住陸時琛的手腕,有些無奈道:“別摸了行不行,哥。”


    “為什麽?”


    “你這手法……”孟釗頓了頓, “容易讓人起反應。”


    “哪種手法?”陸時琛的手掌覆在孟釗腦後,指腹意味深長地摩擦著他的頭皮,湊過去吻了吻孟釗的耳垂,“這樣?”


    “陸時琛,你故意的是吧?”孟釗看他一眼。


    “也許我們會早一點戀愛。”陸時琛說。


    孟釗反應過來,陸時琛是接上了剛剛那句“如果那些事情沒發生,我們會是什麽樣的”。孟釗發現,陸時琛的記憶和情感恢複之後,有時候思維會變得有點跳脫。


    “會麽?”孟釗思考著這種可能性,“我那時候也不喜歡男的啊……”見陸時琛的眼神裏似乎流露出一絲略有些失望的神情,孟釗立刻話鋒一轉道,“不過,你是例外,一直都是。”


    這答案顯然令陸時琛滿意,那絲失望一閃即逝,孟釗鬆了一口氣。


    陸時琛的手指從他腦後移到了脖頸,揉捏著他後頸的發根處,臉也靠近了,輕吻孟釗的喉結。孟釗仰起頭,身體貼近了陸時琛。


    臥室之外,客廳的陸小刀聽到門內的動靜,從睡夢中醒了過來,開始用爪子拍門,但屋裏的兩人此刻顯然都顧不上理它。


    等到陸小刀在客廳自己玩夠了,再次進入睡夢中,屋裏的兩人也安靜了下來,孟釗抬手關了床頭燈,手掌落下來,拍了拍陸時琛,嗓音有些啞:“睡吧,做個十七歲戀愛的夢。”


    “嗯。”黑暗中,陸時琛應了一聲,嘴角浮現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然後收緊了抱著孟釗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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