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真仙君願意負責,主動尋求碧海樓弟子死亡的真相,請金靈娘娘的巨額費用也由無劍峰一力承擔,合情合理。


    南風仙君和好友,再挑剔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還有純粹是為斬惡除魔,主持公道而來的名門修士,看見雲真仙君的誓言,心裏頗為動搖,他們同意放下對莫長空的偏見,查個水落石出。


    劍拔弩張的氣氛緩解了不少。


    大家怕這事不能成,幾個認識金靈娘娘的修士還主動為他寫了介紹信。


    陸雲真把事情詳細說明,並掏空無劍峰家底,拿出了幾件珍貴的法器和材料做訂金,不足之數,由閻羅殿殿主嚴千歲做擔保,慢慢償還。


    金靈娘娘頗感興趣,同意了開窺天鏡的請求。


    窺天鏡帶來的悲劇,觸目驚心。


    金葉鳳凰林內,莫長空丟下“龍晶靈果”走後,碧海樓的弟子們衝向溪流,想要尋找水裏的寶物。


    他們都以為果子落下了瀑布,爭先恐後地跳了下去,剛入門的小弟子動作慢,也不敢和眾師兄相爭,他站在溪流裏等待,無意發現那顆“龍晶靈果”卡在隱蔽的石頭縫隙裏。


    他高興地撿起了果子,招呼懸崖下的師兄們,然後又覺得這顆果子長得不對勁,似乎和以前吃過的甜朱果很像……


    於是,他好奇地咬了一小口,驚訝道:“這是甜……”


    他沒有說出完整的話。


    大師兄的劍,迅雷而至,憤怒地刺透了他的胸膛。


    ……


    “師尊,我以為他在偷吃,”碧海樓的大弟子癱軟在地,他爬到南風仙君麵前,苦苦哀求,“我不是故意的,回過神來的時候,六師弟已經死了。”


    南風仙君一腳踹開他,怒道:“小六才十二歲,孝順懂事,恭敬兄長,你怎麽下得了那麽狠的手?!”


    “不,不是我的錯,”碧海樓的大弟子被踢斷了肋骨,他掙紮著爬起來,指著莫長空怒吼,“是他的錯!若非他用甜朱果換了龍晶靈果,若非他把果子丟進溪流裏,六師弟就不會死!他才是罪魁禍首!”


    仙門裏,關門弟子都是師長愛若珍寶的徒弟,入門最晚,地位卻很高,僅次大師兄。


    南風仙君極喜歡六師弟,別的弟子都得不到的奇珍異寶,全被堆在他身上。


    六師弟做什麽都是孝順乖巧,天賦超群,他們做什麽都是不夠恭敬,不夠努力!他奪取了最多的關愛,隱隱有繼承師長衣缽的危險。


    平靜的水麵下,藏著嫉恨的種子。


    龍晶靈果是撕開虛偽假麵,露出醜陋內心的引子。


    都是莫長空的錯……


    都是莫長空的錯……


    都是莫長空的錯……


    碧海樓的弟子們害怕責罰,在短暫的慌亂過後,決定一起把責任推卸給用甜朱果騙人的莫長空,反正大家都說那家夥是不得好死的惡棍,是狂妄囂張的凶徒,是天生天揚的壞胚子!殺了他也是為民除害!


    他們幸運地找到了掛在荊棘上的布條,偽裝現場,統一口徑,編織謊話,又找了些願意做證的證人。


    廚娘沒有撒謊,說的是真話。


    幾個小仙子沒看清楚雙方在做什麽,但是碧海樓的仙長們彬彬有禮,品行優秀,莫長空卻是仙子裏有口皆碑的壞人,她們在刻板印象和言語的誘導下,模糊了記憶,做出有利碧海樓的證詞。


    那個號稱看見莫長空殺人的家夥,純粹是頭腦簡單,和碧海樓大弟子有些交情,受過恩情,自以為義薄雲天地幫朋友做了假證詞。


    他知道真相後,嚇壞了。


    師長宣布回去會好好懲罰這個蠢貨,讓他學聰明點。小仙子們也哭哭啼啼道歉,回去將接受師門處罰,深刻反省。


    南風仙君磕磕絆絆地道歉:“仙君放心,我會用門規處罰這群畜生,首惡償命,其餘的也會嚴厲處罰。”


    雲真仙君想了想:“你是他們師尊。”


    “對,”南風仙君以為他怕自己徇私,斬釘截鐵道,“碧海樓重規矩,我一定會秉公處置的!”


    雲真仙君打斷道:“你沒有責任嗎?”


    南風仙君愣住了。


    “你身為師尊,親自教導,日夜相伴,卻不知其品行,最終釀成大禍。徒弟有罪,理當處罰,”雲真仙君冷冷反問,“難道,師尊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嗎?!”


    “荒唐,此事並非我願,也不是我殺的人,”南風仙君怒道,“碧海樓願賠償請金靈娘娘的費用……”


    “不必賠償,”雲真仙君再次拔出了長劍,“有人闖進無劍峰,汙蔑我徒清譽。我不能不算這筆賬!”


    南風仙君怒道:“你要如何?!要我現在就殺了孽徒,向無劍峰賠罪?!”


    “弟子的事情,弟子解決,”雲真仙君輕輕地搖了搖頭,含笑道,“師尊的事情,師尊解決,我敢為徒弟上誅神台賭命,你可敢為徒弟上一趟無劍峰的試劍台?!”


    莫長空聞言,立刻出手,黑劍帶著滾滾煞氣,潛伏已久的凶獸,亮出獠牙,襲向那幾個造謠汙蔑的獵物。


    劍修的劍是在千錘百煉的戰鬥中磨煉出來的,莫長空天生擅長殺戮,身經百戰,跟隨師尊殺了無數妖獸和凶徒,他不畏疼痛,不怕危險,戰鬥意識遠勝常人。


    碧海樓的弟子不堪一擊,紛紛重傷。


    眾人還沉浸在真相的震驚中,沒有料到他忽起發難,想要製止已經來不及了。


    莫長空將最後一名弟子踩在腳下,用黑劍架在頸間,猙獰地笑問:“南風仙君,我忤逆不孝,劣跡累累,師尊卻願舍命相救。你自詡明師,愛徒如子,今可願上試劍台,救寶貝徒弟的性命?”


    劍修都是瘋子!


    南風仙君看向四周,卻發現北海的修士和好友們都露出了讚同之色。弟子們看著他,眼裏全是哀求。


    他不能退,也無法退。


    否則,碧海樓名聲盡毀,他在徒弟間的威望全失。


    南風仙君咬咬牙,走上了試劍台:“這是你自找的!”


    試劍台是用劍把山峰削出來的平台,位於懸崖之巔,公平公正,沒有任何弄虛作假的地方。


    碧海樓雖然也用刀劍,但講究的還是獨門法器的陣型配合。


    南風仙君尤擅此道,他右手持冽光鐧,左手招魂幡釋放出萬千惡鬼,千法螺浮在空中,吹出詭異的曲調,攪亂識海,無數的刀斧槍劍的影子,真真假假,帶著千軍萬馬的氣勢,撕碎敵人。


    雲真仙君持著破劍,靜守靈台,紋絲不動,待殺意撲到眼前,一劍揮出……


    劍修學劍,先學劍招,再學劍意,最後修劍心。他的劍早已不在乎繁複花巧,也不拘泥沉雄渾厚,無劍有劍,寶劍破劍,皆是一般,出劍隨心所欲,因地適宜。


    唯獨不變的是,堅守固執,永不退卻的劍意。


    劍氣掃蕩之處,千軍破卻,法螺聲斷。


    南風仙君下意識地舉鐧相擋,這是他的本命法器,亦是他的最大屏障,堅不可摧。他要砸碎那把粗糙簡陋的長劍。


    可是,劍卻輕飄飄地貼著冽光鐧滑了過去,沒有沾染上半分力道,然後狠狠地刺進了他的小腹,重創丹田,隻要用劍氣稍微攪動,便能徹底毀了所有修為。


    南風仙君吐出一口鮮血,麵如死灰。


    雲真仙君笑了笑,拔出長劍,轉身飛下了試劍台。


    碧海樓並無劣跡,南風仙君教徒不嚴,糊塗透頂,聽信讒言,冒犯無劍峰,但罪不至死。


    劍修還是很講道理的……


    眾人衝上去,查看南風仙君的傷勢,發現雲真仙君的劍拿捏得很準,雖然挺嚴重,但沒傷根基,休養數年,也能恢複大半。


    這樣可怕的劍,誰也沒信心抵擋。


    幸好,雲真仙君的氣消了,恢複溫和的笑容。大家都是正道修士,主持正義是好事,如今正義有了,就……帶點無劍峰自釀的美酒回去。


    眾人皆誇無劍峰門主心胸寬廣,那幾個糊塗的小仙子嚇壞了,一個個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傻子的師尊則主動上前,再次為自家弟子負荊請罪。


    雲真仙君想了想,都算了。


    北海的修士扶著南風仙君下了試劍台,捆著那幾個犯事的碧海樓弟子,怏怏離去。


    莫長空朝他們做了個羞辱的手勢:“呸!”


    眾人紛紛皺起了眉頭,縱使南風仙君再不對也是長輩,有事師長做主,怎輪到晚輩隨意羞辱?這種不敬,在很多門派都要重罰的。


    雲真仙君輕聲道:“長空,要懂禮貌。”


    莫長空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天生邪物,不懂善惡,”南風仙君捂著仍在滲血的傷口,露出最惡意的笑容,告誡道,“雲真仙君,你養虎為患,我等著看你的下場!”


    雲真仙君直接送客:“不勞費心!”


    曲終人散。


    雲真仙君氣勢洶洶地拉著莫長空進了書房,責令他坐下,鋪開羊皮紙,拿出筆墨:“你給我好好交代!”


    莫長空以為要挨訓了。


    “外麵到底有多少人說你壞話?!我居然不知道?!”雲真仙君早就氣壞了,他重重地沾了沾墨,“你把名單給我,我一個個去找他們師尊說道說道!非把謠言澄清不可!”


    莫長空愣住了。


    雲真仙君很不高興:“我要讓他們知道,隨便詆毀別人徒弟是不行的!”


    “不必了,”莫長空看著師尊氣呼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師尊,沒有用的,我是怨氣孕育出來的妖物,渾身戾氣,小時候……大家都向我丟石頭,叫我怪物。我的心是冷的,血是冷的,不懂憐憫,無法共情,所以分不清什麽事情是好,什麽是歹……”


    忽然,師尊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緊緊抓住,掌心的溫熱在緩緩傳遞,漸漸暖了冰冷的血。


    他堅定地說:“冷了就捂熱。”


    “我不需要!”莫長空狠狠抽回了手,“師尊,你還不明白嗎?大家都討厭我!沒有人會喜歡我的!”


    “我喜歡你!”雲真仙君站起身,製止了胡亂的發言,他溫柔地笑,清澈的眼裏全是堅定,“長空,不管世人怎麽看,我都喜歡你,我會傾盡世上所有的喜歡去喜歡你……所以,別難過……”


    師尊嘴角的梨渦很好看。


    一句句的喜歡,帶著快樂的氣息,像可愛的蟲子鑽進冰冷心裏,打出了一個個深深洞眼,種進不知名的種子。


    莫長空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他冥冥察覺到了心裏有些邪惡在滋生,欲望在蠢蠢欲動,想要吞噬,想要擁有,想要更多更多……


    他不知道這樣東西是什麽。


    他也不明白要怎麽得到它。


    焦躁苦悶,無處宣泄,他在幹涸的流沙裏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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