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到全部了?”


    開普勒問他。


    一旦關掉直播界麵,不可思議的,這個少女原先的那種把眾人當成螞蟻,放在掌心上麵玩弄的殘酷,就全部消失的無影無蹤。


    就連之前她對待百穀泉一的那種傲慢,現在都幾乎不見了。


    她看著他,幾乎是平等的表情,很友好。


    在她的身後,是破破爛爛的城市。


    原先她開始直播的時候,遠處還有被她救助了的醫務站的人員。


    (不過現在看來,那些人員究竟是被她救助了,還是被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淵呢?)


    而現在,那些人也全部都消失不見了。


    洪水之後的城市變得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幹淨。


    百穀泉一看著地上,不可思議的發現在水退去之後,甚至連地上的垃圾都被衝刷不見。


    就好像是有人特地拿了拖把拖過一樣。


    百穀泉一不知道要做出什麽樣的回答,開普勒伸出手來,揉亂了他的頭發。


    她問他你“準備怎麽樣呢?”


    我準備怎麽樣呢…


    百穀泉一的心裏麵也在考慮這件事情。


    正常來說,她對他伸出手的時候,他就應該開始閃躲了。


    很可能還要把那隻手給打開,罵上一句‘你幹什麽’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畢竟之前發生了那樣子的事情。


    但是他有權利不滿嗎?


    這一切都是他的所作所為造成的。


    開普勒原本給過他選擇的權利——邪神的確會肆虐,但是他可以選擇用禦影去封印,或者幹脆讓這種力量化為己用。


    也許他得到力量之後,也會像開普勒一樣舉行這麽一場直播,把全人類都給當成自己飼養在牧場的豬狗。


    但是他也沒有開普勒這種不講理的把別人拉入幻境,製造時間循環的方法。


    所以可能也做不到。


    但或許那個時候他再次向開普勒尋求幫助。


    她也就會像之前一樣,很無所謂的把自己的力量借給他。


    “……”


    百穀泉一愣了一下。


    他感覺喉頭淡淡的開始發苦,就好像原先那裏有一道傷口,而現在那道傷口終於想起來了一樣開始流血了。


    他發現了這個少女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這種不可思議的地方不是她的殘忍,而是她對自己力量的無自覺。


    預言也好,幻境製造也好,還有改變現實。


    那本來應該是需要小心翼翼使用的東西,並且還得附帶相當程度的代價。


    她卻就這麽使用出來,並且也這麽贈送給了他。


    之前她說過解決詛咒需要花十億元。


    當時百穀泉一覺得太離譜了。


    就算是到了那個村子之後,目睹了那場凶殺案件,死了好幾個人,他也覺得太離譜了。


    很多人覺得金錢是買不到生命的,但事實上,在現在這樣子的社會,他們隻是不知道怎麽去買而已。


    百穀泉一作為資本家的孩子,作為以後會掌控這個國家的家族的——起碼也是能夠掌控幾分之一的家族,的下一任家主。


    他從小到大學習的,都是怎麽樣用錢去買到那些大家認為買不到的東西的知識。


    他知道那幾個人是怎麽樣都不值十億元的。就算把那一個村子的人全部殺光,也不值十億元。


    但是之後邪神出現,就截然不同了。


    還有五百自刀子。


    他第1次知道,原來個人的惡意甚至都可以詛咒整個村子,讓他們全部都化為那種怪物,讓那個地方的時間無限循環。


    一遍又一遍,直到拯救自己想要拯救的人。


    但是那個人已經死了,已經不可能再拯救了。


    事實上一直到現在,百穀泉一都不相信禦影是真實存在的。


    開普勒也親口說過那女孩已經死了,可能那場儀式會讓她的身體重新動起來,但是裏麵的靈魂,也許已經不是那個受盡了痛苦的女孩子了。


    很可能是冥界的另外一個彷徨的亡者,或者幹脆就是靈魂這種東西的合成物。


    百穀泉一相信,如果靈魂這種抽象的東西真正存在,那麽或許也能夠跟其他真實存在的東西——比如說肉塊和各種各樣的物體一樣,被混在一起,被攪碎,然後合成一個新的。


    還有在那無限的循環中誕生出來的怪物…


    百穀泉一想到這裏,愣了一下。


    他發現這和現在的場景如何的相似。


    隻是規模又大了很多。


    在那個循環裏麵隻是一個村莊,現在整個日本都被囊括其中。


    在那個循環裏麵,一次又一次,沒有任何的出路,其中積攢出來的惡意就幻化出了那個邪神。


    當時他們看到的時候,黑色物質已經包裹了整座山峰了。


    而現在這個邪神又會到達什麽樣的規模呢?


    他幻想出來了一個已經完全被黑色侵染,像是墨水滴一樣的地球。


    想要打個寒戰,卻發現自己作不出來。


    他想開普勒做什麽都很理所應當。


    在那個村莊裏麵,一切都是很絕望的。


    而這一次又會變得怎麽樣?


    開普勒當時開價10億,現在看來,如果能夠解決這場事件,就算花上100億都無所謂。


    但是這種東西真的能夠用價值來衡量嗎?


    開普勒為什麽一開始隻是被自己的親戚隨便拜托了一下——他甚至都不是什麽實權派,隻是一個總是喜歡妄想的藝術家一樣的叔叔,交付了十億元的合同,就開開心心的過來跟自己一起玩了。


    她把自己的價格估價的太低。


    又或許,就像是古代的紛爭女神一樣,根本不需要出場費這種東西。


    隻要能夠讓她看到很多的痛苦就足夠了。


    “……”


    百穀泉一搖搖頭。


    這一切好像不能夠全部怪在她的身上,她其實說的沒有錯。


    開普勒的確隻是一個占星術士,的確隻是預言,沒有用行動來影響過別人。


    她一直都很尊重自己的選擇。


    起碼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選擇來進行的。


    他自己當時要介入那個村子裏麵的事件,自己選擇放五百自刀子走,所以最後一個人都沒有活下來。


    還有在那個神社裏麵,他做了什麽樣的選擇。


    他也是親眼看著那些黑色的物質飛出村莊,在幾小時裏麵火速壯大,最後變得無法收拾的。


    不是說開普勒沒有在其中做什麽壞事——也許這女孩和卡珊德拉一樣也被阿波羅詛咒過,如果她真的像那些人所說的一樣侍奉紅月女神,而阿波羅和祂的愛女一直以來的怨恨都是源於被紅月女神所操控的命運的話。


    卡珊德拉得到的詛咒,就是‘能夠精準的預言,但是你的預言不會被任何人所聽信。’


    事實讓她每預言一次,雖然說的話語都是正確的,好像都隻能導致更糟糕的結果。


    百穀泉一相信開普勒的身上也有這種魔性。


    就好像是地心引力會讓蘋果往下落一樣,她也能夠讓所有的事物往更糟糕的方向去。


    但是這是他自己選的。


    而且最糟糕的是…


    百穀泉一抬頭看著她。


    他的表情很茫然。


    眼睛深處像是嬰兒一樣,帶著微微的藍色。


    他說“我好像到現在都不後悔。”


    開普勒笑了。


    她說“你為什麽要後悔?”


    “你所作所為的證據,你耗費的一切心血——一切的一切。”


    她把禦影拉過來。


    “都還完好無損的在這裏。”


    禦影,那個純白的少女,被開普勒拉過來的時候也沒有踉蹌,而是直挺挺的和地麵呈銳角倒在開普勒的身上。


    過了幾秒鍾才想起來要把自己的腿給彎起來,重新站直。


    那樣子與其說是一個人,倒不如說是一個櫥窗的人形立牌。


    而就是這個立牌,從她的身體裏誕生出了邪神。


    開普勒笑著,好像是在展示著什麽一樣,把手輕輕的按在禦影的腹部。


    她的指尖快和禦影身上的衣服一樣白了。


    指尖陷在她的皮膚裏麵,看上去很柔軟,又好像要融化在一起。


    她說“這孩子很有用的,隻要能夠巧妙的使用她——還來得及。一切都還可以挽回。”


    “……”


    百穀泉一知道的。


    就算是現在,他也可以進行選擇。


    邪神很強,開普勒也很強,他不知道其他的神明是什麽樣的,他也沒有親眼見過。


    就算是在這半年裏麵多少次去神社祭奠。


    甚至去看了日本的三神器,在它們麵前恭恭敬敬的跪著。


    也沒有任何一個聲音回響在他的耳邊。


    當時開普勒當時說日本800萬神明,一個都不能打,估計是真的。


    按照道理來說,禦影半年前還隻是一個孱弱的少女。


    就算是那個神職真正落在了她的身上,真正成為了神明,也是名不見經傳的神。


    和全日本都知道的素盞鳴尊之類的大神還是相差的太遠。


    而就算是那些大神,也被開普勒輕蔑,她完全不放在眼中。


    但是邪神就是從禦影的身上孕育出的。


    就是因為五百自刀子怎麽樣都不想讓她受傷,怎麽樣都想要拯救她。


    詛咒了全世界的所有人,所以才生出來的。


    可以說是為了根除禦影之外的一切,才誕生的武器。


    開普勒說邪神的構成是人們的惡意,這一點也許不假。


    但百穀泉一知道其中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構成。


    是愛。


    五百自刀子,哪怕放棄了爸爸,放棄了媽媽和弟弟,放棄了全世界的所有人,都想要去愛她。


    所以邪神一直都會存在。


    因為刀子已經死了,她再也沒有能力去更改自己的愛了。


    就算是現在,利用禦影的性質,也可以讓邪神重新被鎮壓在那個神殿裏麵。


    之後一直把禦影像一個人形立牌一樣放在那裏麵就可以了。


    不會比之前更糟糕,他可以定時為她舉行盛大的祭典,可以讓整個國家的人去拜祭她。


    也許假以時日,禦影也會成為法厄同那樣子的偉大女神。


    “但是要這麽做嗎?”


    百穀泉一想。


    “我有什麽資格?”


    “說什麽資格…”


    開普勒微微張開嘴,好像有點訝異。


    “這女孩本來就像是一個垃圾一樣被放在那裏,正常來說在神殿裏麵就該壞掉了,是你救了她吧?”


    她這麽說,把禦影的手臂舉起來。


    “……”


    三秒鍾過去了,禦影的手臂就這麽舉著。


    她自己也不懂放下去。


    依舊呆呆的。


    “都這樣子了,她自己也沒有辦法提出什麽意義啊。”


    百穀泉一什麽話都沒有說。


    箭已經射出去了,就算現在修正,造成的傷害都已經存在。


    他決定還是放任。


    “廢物。”


    開普勒輕蔑的哼了一聲,卻又笑了。


    她把禦影的手臂給扯下來,又重新貼著她的身體安放。


    禦影就像一個被踢了之後也不記仇的白色小狗一樣,又靠過去挨著開普勒。


    她說“現在你準備怎麽樣?跟我一起走嗎?”


    “走?”


    “我還要去外麵處理一下事情——好像已經有人發現了。”


    “他們在這一方麵真的敏銳得像狗。”


    這樣子的辱罵最好當做沒聽見。


    “再等一下這裏就可以出結果了,也許我能夠成為新任的女神,又或許邪神真的能夠出現——可不是剛剛那樣子的傻大個,而是真正有神格有功績的神明。”


    “能把這個世界吞掉,讓它變成一個墨水球…”開普勒說。


    “無論如何,你會有好處的。”


    “你是我的契約者,起碼現在——”


    她的手指點在百穀泉一完全萎縮了的左手上。


    之前開普勒和他簽訂契約的時候,說‘如果你違背的話,我就要讓你成為我的下一個人皮筆記本’,也從他的身上收取了證據。


    就是這隻完全萎縮的手。


    被她觸碰的時候,那裏傳來了錐心的疼痛。


    其實每時每刻那隻手都在痛。


    但是被她觸碰的時候,這種疼痛就尤其劇烈。


    這不是那隻手更進一步腐壞的結果。


    不是的,恰恰相反。


    是好像已經腐壞的什麽東西,想要重新生長出來一樣,拚命往裏麵紮根的疼痛。


    百穀泉一沒有低頭看。


    他聽見從自己的手臂,而不是從一個玩具裏麵,傳來了咕嚕咕嚕的很惡心的聲音。


    他能夠想象到自己手臂上麵的血管,現在像是植物的根須一樣開始動來動去,並且暴起。


    等到疼痛和聲音都平息之後。他看見自己的手稍微好了一點。


    如果說原先它是連形狀都沒有的,垂落在袖子裏麵的觸手一樣的東西的話。


    那麽好歹現在能夠勉勉強強看出來是一根手臂了。


    “……”


    他試著動彈了一下。


    非常的痛,非常的困難。


    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微微往上抬起了一厘米。


    這一厘米能夠做些什麽呢?


    連一隻鋼筆都握不好。


    但是好歹能動。他想。


    開普勒對他說,“你準備怎麽辦?”


    她第三次問這個問題了。


    百穀泉一想了想她之前說過的話。


    開普勒的大概意思是這個幻境裏麵反正時間已經開始循環了,大家在這裏麵,大概率就是掙紮幾次之後全部變成怪物。


    百穀泉一對他們能不能找出所謂的‘拯救方法’,不抱任何的期待。


    因為開普勒明顯不想給他們這樣子的機會。


    她現在要去外麵,和發現了這裏異常的——明明外界的時間應該隻過去了幾分之1秒,這都能夠發現世界另一頭的異常,歐洲那邊的超凡者還真的全部都是怪物——的超凡者盡數打一架。


    並且聽這架勢開普勒好像不覺得自己會輸。


    她到底是什麽樣的牛逼人啊?


    百穀泉一其實不在受害者的範圍裏麵,哪怕是之前邪神出現的時候開普勒都好好的保護住了他。


    看起來那10億的合同簽的是非常值得。


    也許之後,這個國家的人們盡數完蛋,甚至整個星球都可能麵臨危機。


    到時候開普勒成為女神,百穀泉一會成為她麾下第一狗腿子。


    聽起來很不錯。


    百穀泉一想。


    真的超不錯,我何德何能啊?


    我要是現在去買彩票,說不定會中史無前例的頭等獎。


    但他說,“我不準備跟你走。”


    “啊?”


    “那你準備幹什麽?”


    開普勒第四次問這個問題了。


    換個人她應該不會這麽有耐心的。


    而且看起來她今天的心情是真的不錯。


    同樣的問題百穀泉一也已經思考了很多次,他還回溯了以前做過的事情。


    現在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得到了答案。


    不過反正世界都要毀滅了,他決定稍微任性一把。


    “我…你說過在這個幻境裏麵,每一個人都可以行動,每一個人都可以去想解決問題的方法。”


    “對嗎?”


    “雖然說之後很可能所有人都要變成食屍鬼,所有人都要變成怪物被你吃掉。但是你沒有說過謊。”百穀泉一說。


    “我還是會說謊的…不過如果你問我的話,那就讓它是真的吧。”


    開普勒說。


    噢,她比想象中的還要惡劣一點。


    但是結果是好的。


    百穀泉一點了點頭。


    他說“那我就要留下來,我就要開始行動,要去想解決問題的方法。”


    “你不是說這是一個遊戲嗎?現在我是玩家了。”


    他說,深呼吸一口氣。


    考慮著下一句話說出來,會不會觸怒她。


    跟開普勒相處的這段時間裏麵,他每說一句話,每做出一個動作,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得考慮這件事情。


    而現在,他好像不在乎了。


    也有可能是開普勒現在真的很溫柔,讓人覺得不管做什麽都會被包容。


    因為她要成為女神了嗎…?


    他說,“我要自己玩。不準備再跟著你做狗腿子了。”


    “……”


    “你還真敢說啊。”


    她微微睜大眼睛。


    沒人跟開普勒說過這種話吧。


    百穀泉一之前也沒有對任何一個人說過這樣子的話。


    這種時候,‘狗腿子’的學名應該是‘附庸’,或者‘仆人’。


    但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采取了符合年紀的(17歲應該會說這些吧?他看電視劇裏的不良少年就是這麽說的)措辭。


    開普勒朝他伸出手。


    百穀泉一猜下一秒自己的腦袋就要爆開了。


    可能開普勒會複活他,也有可能開普勒會讓他以怪物的形態再次回到這個世界上。


    還有可能自己死了就是死了。


    但是開普勒把手伸出來,他能夠感覺到她手的冰冷。


    不是聞到她身上的香味,就是額頭那一片感覺到即將被觸摸的冰冷。


    開普勒把手指微微曲起來。


    “……”


    好痛。


    百穀泉一想。


    開普勒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那一下可一點都不輕。


    他能夠感覺到自己的頭開始變得像是一個水晶球,裏麵的水(腦漿)震來震去。


    他的耳朵邊嗡嗡嗡的在響。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什麽疼痛的感覺。


    有可能是因為之前手臂的萎縮讓他習慣了疼痛。


    更加不可思議的可能。


    就是,也許開普勒真的沒用力。


    百穀泉一盯著開普勒的眼睛。


    他從她的虹膜裏麵看到自己的樣子。


    發現自己的額頭紅了一片,剛好是額頭正中央的那個地方。


    有點像是打/槍/場標靶中央的紅星。


    開普勒說這算是預演。


    “下一次再這麽沒有禮貌,我就讓你從這裏開始頭開花。”


    “嗯。”


    百穀泉一覺得不可思議的不是這句話——開普勒再惡毒一點也是理所應當的。


    而是他這一次竟然沒有死。


    她說,“但是挺有趣的。”


    “說什麽解謎和找出拯救方法,你還沒有玩膩偵探遊戲嗎?”


    她說著,又嘟囔了一句。


    “不過上一次的偵探遊戲好像主要是我在推理吧…你隻在那裏負責問‘為什麽?為什麽?’”


    “……”


    “不像是偵探,倒是有點像華生,或者另外一個笨蛋助理。”


    百穀泉一低下頭去。


    臉有點發紅。


    他真希望現在時間能夠倒流回去,他一通推理,搞得開普勒目瞪口呆。


    “算了。也行。你不跟我出去的話我也不想帶孩子。”


    到時候被人家嘲笑怎麽辦?


    別人的身邊跟著的不是精靈就是大天使,要不然就是更加帥氣的怪物。


    “怎麽我這邊就是一個沒有任何能力的豬呢…”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把普通人叫做豬。


    也有可能她以前雖然沒有正兒八經的這麽說過,但是已經表現出來了。


    她說,“那你就留在這裏好了,要我給你一點什麽嗎?”


    其他人都在直播界麵裏麵看到你了吧。


    她說,又滿滿都是惡意的笑了。


    “可別像是魔女一樣被大家追捕,放上火刑架啊。”


    “不過被燒死之前可以考慮一下叫我的名字——我會幫你把大家及時的化為怪物的。”


    百穀泉一一點都不感動。


    那個時候他肯定就要成為滅世者,被所有人的詛咒纏身,化作比食屍鬼更加恐怖的怪物。


    因為那個時候名義上所有人的死都是因為他。


    他們肯定不敢去詛咒開普勒,隻能夠詛咒他這個原因。


    到時候開普勒半點因果都不用沾,還能夠白白收獲一個寵物。


    她絕對幹得出來這種事情。


    他想。


    不過現在,她說要不要讓她留下一點什麽。


    這倒是一個好機會。


    開普勒身上的好東西這麽多,隨便拿一點都可以。


    比如說她身上的那支筆——雖然不覺得她會給他,不過如果能夠拿到手,或許能夠預知未來或者改變命運。


    百穀泉一想了想,自己有權向她要些什麽。


    或者說那是自己唯一一個能夠得到的東西。


    開普勒親口承認過那是他的一切。


    他拉過了禦影的手。


    “……”


    開普勒說他所做所為的一切都是為了禦影。


    這個從結果上麵看好像是真的。


    但是百穀泉一對這個少女肯定不是一見鍾情。


    甚至連對她不幸的憐憫都沒有。


    因為已經不需要去憐憫了。他已經做了自己能夠做的一切。


    現在拉著她的手,仿佛要重新認識她一樣。


    被百穀泉一拉著的時候,少女似乎開始驚慌了起來。


    他感覺到被他拉著的手臂裏麵開始逐漸注入力量。


    她想要掙紮。


    而少女不管之前是多麽孱弱,現在畢竟都是神明。


    哪怕隻是微微的一個掙紮——


    百穀泉一拉著她的手臂,甚至是接連著手臂的一大片胸膛,都很可能都會以子彈的速度飛出去。


    但是開普勒用溫柔的眼神看著她。


    看著這個眼神,你才能夠確定之前真的是開普勒把禦影給救出來的。


    那是有點像母親的眼神。


    好像她孕育了禦影——某種意義上的確是她賦予了禦影新生,禦影的神格是開普勒給的,邪神能夠長得這麽大,開普勒實在功不可沒。


    也因此,這種視線的中心有一種恐怖。


    好像是在說‘我既然賦予了你生命,我也可以把它拿走一樣’


    之前百穀泉一問,他有什麽資格決定禦影的生死,開普勒很不可思議的說還需要什麽資格。


    她當時這麽講估計是真的。


    開普勒跟所有的封建父母有著一模一樣的想法,覺得自己既然賦予了孩子生命,就當然有權利對她為所欲為。


    她說“乖一點。”


    於是禦影的掙紮瞬間停止,乖乖的被他拉著,被拉到了一邊。


    “所以你要帶走她嗎?”開普勒說。


    “我要和這孩子一起去探索世界,一起去研究找出拯救的方法。”


    “…能夠做到嗎?”


    “能啊。”他說,“因為我是偵探。”


    偵探不就是要推理出答案的那個人嗎?


    “聽起來真了不起。”


    開普勒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麽。


    那個笑甚至都還沒有在她的臉上完全成形的時候,她的身影就像是一個光折射出來的影子一樣,在他的麵前一閃。


    消失不見了。


    看來真的挺著急的。


    外界的神眷者也不是真的像她說的這樣子不堪一擊。


    她還是要去處理一下的。


    而在這段時間裏麵——


    “好像得努力了。”。


    百穀泉一說。


    這句話並不是對旁邊的禦影說的,而更像是自言自語。


    他拉著她的手臂往前走。


    一路走過被雨澆濕的閃閃發光的街道,朝著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邪神怎麽樣姑且不論。”


    如果說開普勒認為就算沒有邪神也會出現這樣子的大海嘯。


    “那麽那裏一定會有線索。”


    #


    “想法很美好,好棒,真的很不錯!”


    杜鬆子笑著說。


    “但是你既然把那孩子也給帶走了,那麽應該已經準備好了吧?”


    #


    沒有走出去幾步就被攔下來了。


    他之前跟開普勒說話的時候,那些人一定也就在旁邊觀察著。


    觀察著,卻完全不敢上前。


    就好像是要等待獵物死後才敢上前撕咬的禿鷹一樣。


    開普勒肯定意識到他們的存在了,不過也什麽都沒有說。


    他們之前應該聽到了她的話語。


    並且那些人應該不知道禦影的特異性。


    在這個世界觀裏麵,美麗的少女,通常來說都會跟神明以及神明相關畫上等號。


    但是禦影現在木呆呆的樣子,也沒有辦法讓人有什麽樣的聯想。


    他們如果之前看到了那個村莊裏麵發生的事情,一定不會像現在一樣無所畏懼。


    至少不會帶著奇怪的表情,那表情不像是笑,好像自己也不情願——但是卻拿著路上撿的武器向自己靠近。


    有人手上拿著半截鐵管,上麵還帶著鐵鏽。


    百穀泉一覺得那東西如果砸在自己的頭上,應該不是當場造成死亡。


    而是並發的感染症,會讓自己的頭像是花朵一樣,被真菌感染成五顏六色的樣子。


    他們上前的時候,百穀泉一沒有說些什麽。


    那些人是有權利感覺到不滿的。


    他們在之前的直播裏麵被好好的戲弄了一番。


    被殺死又被複活,現在行走著的明明還是之前自己熟悉的街道,卻已經變得殘缺破損。


    而自己在最多兩個星期之後也得失去更多的東西。


    未來已經是明確的絕路了,他們卻通過直播間的界麵看到在那個魔女身邊還有一個人。


    和他們不一樣,完好無損。


    弱小卻沒有受到傷害。


    開普勒那麽眼高於頂,可能那些人也會認為百穀泉一有什麽超凡能力吧。


    不過剛剛自己和開普勒的對話,應該已經能夠暴露出自己是一個普通人的事實了。


    那麽他們要不然就會想要抓住他,問出一些跟開普勒有關的情報。


    打聽出一些解決這個事件的線索。


    要不然就是幹脆的發/泄私憤。


    而現在逼近著他的人們,好像介於兩者之間。


    百穀泉一看著為首的那個人——也就是站的比所有人都更加突出,手上拿著的武器也比所有人都更加具有殺傷力一點的人。


    原本應該是衣著也比其他人光鮮一些的,不過現在他的身上破破爛爛的,臉上的五官也看不太分明。


    因為被紅色的,已經凝結的血痂給掩蓋住了。


    那血在他的臉上呈弧形分布。


    如果要造成這樣子的傷口,那麽他的頭也得成半弧形完全被切開才行。


    這種傷口原本是不可能有人活下來的,因此看上去很像是開玩笑。


    但是百穀泉一知道這是真的。


    在剛剛災難之中,那人一定受到了這樣子的致命傷。隻是之後複活了而已。


    也因此,受到比任何人都多的痛苦的他,也能夠在這一個小團體裏麵有比任何人都領先的地位。


    首領走上前,起先是一小步一小步的。


    但是到了後來,因為百穀泉一隻是站在那裏。


    既沒有放些什麽狠話,也沒能做出什麽了不起的攻擊。


    比如說從指尖彈出一個火球或者召喚雷電。


    首領的腳步就開始大了起來。


    到最後幾乎是要奔跑了。


    百穀泉一覺得他一開始應該隻是想要和自己進行交涉。


    但是隻要視線相對就會被激怒。


    他知道這是因為他自己的眼神——百穀泉一從小到大受的就是那樣子的教育,又跟開普勒同行了這麽久。


    他知道開普勒把普通人當成豬。但現在才意識到,他的身上也不自覺地沾染到了這樣子的習性。


    被用那種眼神看著,這些已經受到了傷害並且即將失去一切的人們,怎麽可能忍氣吞聲。


    他看到他們的眼睛像是被點燃一樣,燃起了火焰。


    他們的手握著武器——那武器都是從路上撿來的樹枝或者鐵棍,朝他越走越近。


    百穀泉一知道事情已經搞砸了。


    卻沒有什麽想要去改變的打算。


    他的確把所有人都搞成了這個樣子,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選擇。


    而他現在雖然要留下來進行偵探活動,卻沒有什麽準備向眾人跪下去謝罪的打算。


    現在人們朝他圍攏過來。


    百穀泉一躲到了禦影的身後。


    “……”


    禦影的身體小小的。


    她今年好像也才13歲,和五百自刀子一個年紀。


    因為許久不見光,而蒼白得透明的肌膚。


    他聽說人體裏麵有些物質需要紫外線才能夠合成,那些物質好像跟骨骼的發育有關。


    禦影當然沒辦法合成這些物質。


    之前他充當人肉轎子的時候抱起過開普勒一次,能夠感覺到開普勒的骨頭像是鳥類一樣輕而且中空,而禦影的骨骼似乎也是相似的脆弱。


    她身體長得很小,看上去好像比實際的年齡還要年幼一些。


    百穀泉一躲在她的身後,還要露出大半個身體。


    他又把自己的身體往下麵蹲了蹲。


    徹底讓禦影擋在他的前麵。


    “……”


    禦影沒有什麽樣的表情。


    那些人麵對這種情況,卻都詫異的睜了睜眼。


    這種表情很快就變成了輕蔑。


    ‘你就隻會躲在女人的後麵嗎?’


    如果他們能夠開口,應該就會這麽說。


    但是好像完全沒有準備交涉的打算。


    他們撲過來。


    如果他手裏那根鐵棍找對了位置,應該能夠錯過禦影,直接打到百穀泉一的頭上。


    也有可能他們興奮起來會連著禦影一起殺掉。


    畢竟這兩個人都是跟魔女狼狽為奸的‘壞人’,並且沒有自保的能力。


    百穀泉一之前讓禦影留下來,是因為他知道這孩子再怎麽樣也是一個神,並且沒有多少自己的意誌,不會給別人添些什麽麻煩。


    關鍵時候能夠派得上用場。


    但是現在,他們越靠越近。


    一直到他能夠感覺到為首那個人身上潮潮熱熱的血的味道。


    禦影都沒有任何的動作。


    百穀泉一啊了一聲。


    心裏想糟了。


    而那人卻完全沒有這麽想。


    發現和報仇有點相似,所需要的都不是想法和語言。


    而是行動。


    首領的鐵棍直直砸向他的肩膀。


    千鈞一發之際,百穀泉一隻能竭力地抬起手,用萎縮了的那隻手去擋住他。


    砸在肩膀上麵和砸在手臂上麵都是沒有辦法行動。


    但是這樣子的話,首領的鐵棍打中他的手臂,剛剛好在禦影的頭頂。


    百穀泉一就算是之後那隻萎縮的手被打的往下壓,也沒讓他的鐵棒直接落到禦影的頭上。


    “……”


    這麽用力的砸下來,鐵棒和骨頭哪個硬基本不需要說,肯定骨折了。


    但是他聽到的聲音不是一聲清脆的‘哢嚓’


    而是類似於鐵棍砸在枯木上麵的聲音。


    沙沙的,還有甚至還有濕漉漉的聲音,像是已經潮濕了的樹葉堆被踩下去,裏麵的汁水滲出來。


    他知道自己的骨頭被折斷了,那些腐肉也萎縮在了一起。


    不可思議的卻是沒有感覺到什麽樣的疼痛。


    甚至那隻手還能夠繼續動彈。


    看來是因為那個手已經萎縮的變成了樹枝一樣的東西,所以就算受到傷害也沒有什麽大不了。


    這算是以毒攻毒嗎?


    百穀泉一想。


    此時他還有很短暫的思考時間。


    因為那個人卻因為鐵棒的反震,導致手掌發麻。


    首領險些抓不準鐵棒。


    百穀泉一能夠聽到鐵棒在他的手掌裏麵開始震蕩的嗡嗡嗡的聲音。


    其他人卻默不作聲的接過了他的任務。


    有一個人的手上拿著的是尖頭的木棍。


    木棍的前方還帶著之前被折斷的木刺。


    他並不是采取和先前那個人一樣的劈下來的打算。


    而是試圖把它當成矛,直著朝百穀泉一刺過來。


    百穀泉一不想知道被那種東西刺中是什麽樣的感覺。


    他是學過一些武術,名家傳授,甚至是能夠在高中生或者成年人的賽事中拿獎的程度。


    但就算是美國的海豹突擊隊,赤手空拳,都打不過一個拿刀的成年人。


    跟這麽多的帶著武器的人進行肉/搏,實在不是什麽明智的選擇。


    而且現在他身邊就有著最有力的武器。


    …隻不過現在他完全無法使用。


    開普勒說禦影是他用一切換過來的東西。


    那麽能不能使用她?


    開普勒自己都親口說過的。


    百穀泉一想。


    把自己的身體蹲得更低了一點。


    這樣子看上去更像是拿禦影當做盾牌了。


    而那人甚至連表達輕蔑的機會都沒有。


    幾步助跑後,把折斷了的木棍朝這邊刺過來。


    看那個架勢,似乎是準備把禦影的身體刺穿之後再繼續傷害百穀泉一。


    當然那東西應該沒有這種勢能,甚至連斷在禦影身體裏麵的機會都沒有,估計也就是把女孩子的身體像是沙包一樣弄得彎曲起來。


    不過也是表達了他們準備把這兩個人一起打死的決心。


    之前鐵棍打下來的時候,百穀泉一用手擋住了,所以她沒有受到傷害。


    但是這一下可就沒有人攔著了。


    那東西眼看著就要捅/到禦影脆弱的腹部。


    其實不是腹部,刺到更上麵的肋骨也沒有什麽差距。


    他估計那肋骨一旦被戳到,就會發出哢嚓的清脆聲音迅速斷掉。


    可是禦影動都不動彈一下。


    如果說她不在乎百穀泉一的生死。


    那麽至少在大多數人眼中,在麵對自己被攻擊的場合時,隻要還有能力進行反擊,就會為了保護自己而做出行動的。


    但想來也是。


    如果禦影是那種被傷害之後就會開始反擊的小孩。


    之前在神社裏麵的那幾年也完全活不下去吧。


    幾乎已經可以聽到木棍破空的風聲。


    其他人手上拿著的武器也在朝這邊攻擊過來。


    隨便一個打中都會讓兩人受重傷,然後在這裏被當街活活打死。


    百穀泉一的嘴湊近她的耳邊。


    他的聲音並沒有想象中的急促,而是不緊不慢的。


    重點不是說話的速度。


    重點是讓她聽清楚自己說的每一個字。


    並且把那句話給表達出去。


    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


    但是如果她對這句話都不會起任何反應的話,那麽一切就都完蛋了。


    他說“動起來。”


    “開普勒讓你保護我的。”


    “……”


    禦影安靜了。


    她一直都很安靜。


    一直都不說話,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


    甚至眼睛都很久才能眨動一下。


    但是她現在仍舊給人一種和之前不同的安靜感覺。


    好像之前她還是會呼吸有心跳的。


    而現在就連這些東西都停下來了。


    不…不隻是這些。


    百穀泉一感覺到了。


    他之所以覺得她安靜,是因為現在百穀泉一很靠近她,並且他的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禦影身上。


    他以為自己隻能夠感覺到禦影一個人的動靜。


    而耳畔的那些聲音,那些圍攻自己的人的粗/重呼吸聲,他們的心跳,他們的汗從毛孔裏麵分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滑的聲音。


    百穀泉一知道那些聲音存在著,但是他以為自己沒有聽見。


    而現在,那些聲音都消失不見了。


    百穀泉一以為禦影突然安靜了,其實不是的。


    是他隻注意著禦影,而沒有察覺到整個世界都靜止不動了。


    “……”


    好像有看不見的波動以幼女為中心往周圍擴散開來。


    一切都像是電影的慢鏡頭,一切都這麽緩慢——卻確實的發生著。


    他看見天空突然暗下來,明明上麵沒有陰雲遮蔽住太陽。


    他看見遠處的景物像是舊相片一樣開始褪色。隻有麵前的禦影完好無損。


    好像整個世界的中心現在就是這裏。


    而禦影的眼睛抬起來。


    她的虹膜之中閃爍著異樣的色彩。


    同樣的顏色他曾經在開普勒的眼睛裏麵見過。


    那個時候她已經不是她了,她代表著更加宏大的意誌。


    並且讓那意誌為自己所用。


    他看見周圍的樹幹被連根折斷。


    仿佛一次呼吸就可以造成八級狂風,禦影站在原地,毀滅性的衝擊波以她為中心朝周圍擴散開來。


    #


    “嗯,嗯...嗯!”


    “我以為他會哭著懇求我救他,或者說點什麽話——帥氣的話。”


    “結果就是說這句。”


    “開普勒讓你保護我...什麽東西啊?好歹學著之前反抗我的樣子,來一句‘一起拯救世界吧!’。”


    杜鬆子笑的前仰後合。


    她的身體在沙發上麵就像是沒有骨頭一樣往後倒,又迅速的前傾,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


    “好,那就決定了。”


    “為了這隻主人走開之後也依舊記掛著的狗狗...稍微多出一點力吧。”


    【真的嗎?】


    【禦影這個馬甲...】


    “哼——這孩子原本準備最後壓軸出場的。現在是你自己準備把她放出來的。”


    “那之後不管她做出什麽,你都得記住現在說過的話。”


    “這是為了保護你。”(笑)


    “為了保護誰而戰鬥,這就是正派角色的精髓吧!”


    總之先胡鬧一場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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