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在城鎮裏引起騷動,尤莉編造了一個借口。


    “其實我們是神殿的尤莉婭公主派來查看鐵鍋的製作進度的,順便想問問,這裏有人知道如何製作奶油的方法嗎?”


    “原來是神殿的神使,難怪如此美麗,製鐵的房間就在裏麵。” 阿利克的妻子恍然大悟,“製作奶油並不難,我們這兒的人都會,如果您不嫌棄,我可以教您。”


    尤莉笑眯眯答:“那就麻煩您了。”


    阿利克的妻子對他們的身份沒有半點懷疑,畢竟誰能想到神殿裏高高在上、眾人叩拜的神明會打扮得如此低調,來到他們這個簡陋的小屋子裏?


    趁阿利克夫人離開時,尤莉悄悄問卡厄斯:


    “你怎麽說變卦就變卦?剛剛不是不給嗎?”


    卡厄斯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鬆口。


    他生來做許多事都不需要緣由,因為他的身份,他的意誌即是一切。


    新生或是毀滅,萬物皆隨他的心意。


    為什麽剛剛不給,因為他不想。


    為什麽突然又願意了,因為稍微被取悅到。


    可究竟被什麽所取悅?


    或許是今天天氣還不錯,或許是這位婦人悲憫溫柔的眼神。


    他從不為他的行為尋找一個順理成章的理由,因為他在這一瞬間的意誌即是萬物變化的緣由。


    因此他隻是走在前麵,淡淡地答:


    “我突然想了,就這麽做了,僅此而已。”


    魔龍行事一向有自己的奇怪思路,尤莉也習以為常,於是她又問了一個別的問題:


    “您的神術真能遮蓋我們的容貌嗎?可是我看我們外表並沒有什麽變化啊?”


    問完這話,尤莉在卡厄斯的眼中看出了鄙夷。


    “當然不會。”卡厄斯對屋裏的桌椅施了一個清潔術才緩緩落座,“塑形術確實可以改變人的外在,但這隻是一種再低級不過的蠢辦法。”


    尤莉認真的在記憶裏翻找了一下相關的神術。


    她確定這個卡厄斯口中的“蠢辦法”是高階神術,成功率還極低。


    “那我們這個是……?”


    “覆蓋記憶。”卡厄斯顯然有些不耐煩回答這種問題,“他們看到的我們仍然是我們本來的樣子,但在他們認知中,原本的我們的樣貌被模糊了。”


    尤莉虛心求教:


    “我好像,沒有在學城的書籍中見過這種神術?”


    卡厄斯漫不經心的答:“你當然沒見過,這是我今天早上剛想到的。”


    ?


    就離譜。


    尤莉已經不能判斷這種可以隨心創造新神術的能力有多強大了,她隻知道,就算是在整個大陸精英匯聚的極東學城,從曆屆學生到頂尖老師,都沒有人能夠創造神術。


    能夠改良神術的,也唯有站在頂峰的那位校長一人。


    卡厄斯顯然不覺得這是多了不起的事情,他的視線落在了角落裏,坐在小凳子上一邊吧唧吧唧一邊怯生生看著他們的小男孩。


    “你看什麽?”他問。


    小男孩剛狼吞虎咽吃完了一大塊三明治,隻剩嘴裏這最後一口,他嚼得很慢。


    “先生,您真的不是神國的大天使嗎?可您和我想象中的神使一模一樣,還有您身邊的這位小姐,她真像教堂裏的聖女雕像,比雕像還要美。”


    “年幼的男孩,我沒有允許你向我提問。”


    卡厄斯語調冷淡,絲毫沒有關愛小朋友的美德。


    “我記得,為魔龍做事的人應該得到了你們應得的報酬,為什麽你看上去還像餓極了的小老鼠一樣?”


    培根依依不舍地咽下了最後一口三明治,才回答:


    “媽媽說,金幣不屬於我們這樣的貧民,更何況是一麻袋的金幣,費力克斯領主大人說這些錢要用在城邦的建設上,隻給了我們十枚銀幣。”


    尤莉蹙眉:“十枚銀幣?包括購置材料和工錢?”


    培根點點頭。


    尤莉也是最近才搞清楚這個世界的貨幣換算的。


    其實也很簡單,一百個銅幣等於一個銀幣,一百個銀幣等於一個金幣,比金幣還珍貴的是魔晶石,魔晶石既是蘊含力量的珍稀材料,又可以作為貨幣通行。


    依照老鴿籠區的生活水平,一枚金幣足夠全家人衣食無憂過上一年。


    若節衣縮食一點,一個月花上四五個銀幣也是能支撐家庭的。


    可光是鐵鍋需要的原材料,就至少要八九枚銀幣了。


    培根並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隻知道領主大人並不是什麽好人,他沒有向神使隱瞞的理由。


    並且他還眼巴巴地望著尤莉。


    “神使大人,我可以知道您的名諱嗎?”


    尤莉笑了笑,隨便編了個名字:“我叫莉莉婭。”


    “莉莉婭大人。”小男孩嚴肅地說,“能請您等我十年嗎?等我長大,去極東學城學習成為一名強大的神術師,一定來找您!”


    尤莉:……


    魔龍:…………?


    “神使大人。”


    聽說神殿派遣了神使來詢問進度,鐵爐旁幹活的阿利克連忙出來迎接。


    尤莉回過神來,向阿利克詢問了金幣去向的事。


    阿利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與妻子慌忙對視一眼。


    “那個……這……”


    “剛剛培根已經和我們說了一部分,我們隻是想確認一下。”尤莉看出他們的進退兩難,直接戳穿,“尊敬的魔龍大人公正嚴明,如果你們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我們會為你們討回公道。”


    一旁正握著他們家孩子的腦袋,思考著要不要捏爆的魔龍大人:?


    阿利克的妻子合攏十指,憂鬱的祈禱:


    “吾神在上,我本不該背地裏說領主的壞話,這並不對,但……”


    尤莉不動聲色地從卡厄斯手裏把倒黴孩子搶救下來,麵上微笑:


    “神明會寬恕您。”


    並不想寬恕他家孩子的魔龍:……?


    有了尤莉的允許,阿利克才緩緩說出了有關這位領主大人的事情。


    老鴿籠區的領主是由黑暗教皇欽定,曆任都是由貴族擔任,但相比於黑鴉區的領主而言,這邊的領主相當於一種流放。


    地方窮,沒什麽油水,還有魔龍在旁威脅,對於養尊處優的貴族而言實在不是個好去處。


    因此這位費力克斯公爵費盡心思想要回去,平日就大肆收稅,搜刮大家的財產,好攢夠賄賂教皇的資金。


    這次一下子一麻袋的金幣,他當然更不會放過。


    尤莉瞥了一眼無動於衷的魔龍,聽完了這一家人飽受剝削的故事之後,他的神情仍如山巔封凍的冰雪,顯然沒有動惻隱之心。


    可尤莉是真的覺得他們挺可憐的。


    不隻是他們,還有這個灰撲撲的城區,每一間簡陋的小房子裏麵住著的那些在生存線上掙紮的人們。


    尤莉不懂卡厄斯所說的什麽規則秩序,她隻知道剛剛那個小男孩看著食物時,有著讓人心碎的眼神。


    “請您教教我如何製作奶油吧。”


    這是尤莉唯一能想到的。


    *


    黑鴉區的宗教裁判所內。


    費力克斯領主親自來到這裏,向黑暗教皇傳遞情報。


    “……真的就隻是一口用來製作食物用的鍋?”


    教皇對費力克斯的陳述半信半疑。


    那樣奇怪的形狀,還要上萬次鍛打的特殊要求,就是一口吃飯用的鍋?


    隻是吃飯,真的需要這麽大費周章?


    黑鴉區的領主其實已經將這個情報上報了一次,但教皇輾轉反側,始終覺得不可能。


    堂堂魔龍,將全城的鐵匠召集起來,絕對不止這麽簡單。


    ——他們一定別有圖謀!


    費力克斯也是這麽認為的,雖然他確實沒有發現那口平平無奇的鍋有什麽特別之處,但他忍不住陰謀論:


    “教皇大人,您覺得……這口鍋會不會是什麽……盾牌,或者防禦措施的一部分?”


    靠著椅背的教皇忍不住坐直了。


    這話要是讓尤莉聽見了,她恐怕要罵一萬遍“就他媽離譜”,但教皇聽了卻覺得——


    好他媽有道理。


    “有可能,確實有可能。”


    教皇和他新選拔上來的教廷高層們嚴肅點頭,其中有人煞有其事道:


    “難怪要鍛打上萬次,還特意選了老鴿籠區那些沒什麽經驗技術的低級鐵匠,原來是打著這種主意!”


    “用心險惡!”


    “城府太深!”


    “他們該不會是謀劃著要從教皇大人手裏奪權吧!”


    這話一出,黑暗教皇頓時慌了。


    “不行——!”


    他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立刻下了命令:


    “加強黑鴉區的城防,讓諾曼騎士帶著士兵加強訓練!”


    又有人小聲質疑:“可是……哪怕是城中的所有神術者,再加上諾曼騎士帶領的騎兵,對於那位大人而言,都是不堪一擊啊。”


    話音落下,大殿內一陣死寂。


    教皇在這一片寂靜之中,踱步走到了窗邊。


    從高塔的窗戶望出去,地平線的盡頭就是風熄森林所在的方向。


    “或許……是時候喚醒我們的朋友了。”


    眾人麵麵相覷,這些新提拔上來的高層對於教廷的隱秘還並不全然知曉。


    而知曉這個秘密的亡靈騎士,此時正和喬托一起前往風熄森林的深處打獵。


    “……你為什麽也跟了過來?”


    喬托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亡靈騎士身後,累得大口喘氣:


    “這不是……有兩個人在,也能互相幫忙嗎……”


    亡靈騎士雖然沒有五官,但喬托不知為何就是看出了他的嫌棄之意。


    “雖、雖然我是沒有您厲害,但我在學城入學時,也經常跟著老師同學們一起狩獵魔獸,不會給您拖後腿的!”


    “這裏不一樣。”亡靈騎士的口吻有些嚴肅。


    “怎麽不一樣。”喬托想了想,“我好想確實在書本上見過有關風熄森林的記載,但我記不太清了……”


    “那說明你沒有好好聽課。”亡靈騎士砍斷擋路的樹藤,撥開雜亂的樹枝,視野一下開闊起來,“至少,在風熄森林深處,穿過雙子河,越過獅鷲平原,這裏鎮壓著一位你絕不應該忘記的大人物。”


    喬托還是沒想起來。


    “那我們現在是去哪裏?”


    “先去檢查一下鎮壓它的魔法陣,然後再完成尤莉婭公主的命令……”


    話說到一半,亡靈騎士忽然看見懸崖邊的那座古堡,四周彌漫起了紫色霧氣。


    “那是什麽?”喬托驚呼。


    亡靈騎士握緊了銀色騎槍:“那是魔法陣的力量消散的證明,裏麵封印的東西被什麽人放出來了。”


    “裏麵封印了什麽?黑暗生物?半獸人?還是什麽邪惡的奧術師?”


    “看來你真沒好好上課,那裏麵封印的,是沉睡了上百年的血族始祖,也是……卡厄斯大人的敵人。”


    *


    如果尤莉也跟著去了風熄森林,那麽她必然能聯想起與這位血族始祖相關的遊戲劇情。


    畢竟也是一個引人垂涎的可攻略人氣角色,她當時打這條線的時候也是花費了不少心思呢。


    然而這時的她對即將到來的危機一無所知,正在和阿利克夫人一起製作一杯芝士奶蓋奶茶。


    “……就想這樣,把做好的奶蓋加在上麵就可以啦!”


    尤莉用他們帶來的材料製作好了五人份的奶茶,在將她和阿利克夫人一起調配的奶蓋與奶茶疊加,分成五份後依次塞進了大家的手裏。


    培根好奇地喝了一口,然後瞪大著眼一飲而盡。


    “……好喝!太好喝啦!這是牛奶?還是茶?還是什麽魔藥??”


    尤莉:不,隻是普普通通芝士奶蓋茶而已。


    “好喝嗎?”


    尤莉期待地等著卡厄斯的評價。


    被她熱切注視的魔龍沉默著,用麥秸稈喝了一口鹹奶蓋,再喝了一口奶茶。


    “……還行。”


    卡厄斯心口不一地喝完了剩下的半杯。


    尤莉笑彎了眼,一看那雙盛滿笑意的湛藍眼眸,就裝滿了狡黠的小心思。


    “那麽,尊敬的魔龍大人。”尤莉貼在他耳畔,一步步引誘著卡厄斯走向自己設下的小陷阱,“如果沒有阿利克夫人的幫助,我是沒有辦法為您奉上這一杯好喝的奶茶的,賞罰分明的神啊,您是不是得給予他們一點合理的獎勵?”


    卡厄斯雖然不知道尤莉在打什麽鬼主意,但光聽她這句話,倒說得沒錯。


    於是他攤開掌心,裏麵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疊金幣。


    “這是你們的報酬。”


    培根從未親眼見過金幣,他呆呆地上前,趴在桌沿眼巴巴地問:


    “……這真的是給我們的嗎?”


    卡厄斯正要點頭,卻聽尤莉道:


    “尊敬的大人,這樣美味的奶茶,就值這麽幾枚金幣嗎?”


    阿利克一家人震驚地看著尤莉。


    這、這還少嗎?這都能在黑鴉區買一幢大房子了!


    然而尤莉就是對自己的手藝十分自信。


    “我認為它應該值得更多。”


    卡厄斯看著她:“比如?”


    “比如,值得您為這個小男孩完成一個願望。”


    尤莉將呆愣愣的小朋友往前推了推。


    “來吧,可愛的小培根,許一個願望?”


    強行被推出來許願的培根站在魔龍的眼皮子底下,他隻覺得這個英俊的青年雙眸冰冷,看一眼就能讓人打一個激靈。


    卡厄斯垂眸望著這個戰戰兢兢的小男孩,沉默片刻,開口道:


    “我可以完成你的一個願望。”


    “但隻有一個,別的,你想都不要想。”


    培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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