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逼.仄的隔間裏,施傅興後背緊緊貼著牆壁,因牆麵是用泥磚砌成,所以哪怕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陰涼。


    如果放在平時,大概可以與夏日的悶熱相抵消,此刻卻有點兒難解近渴。


    低頭,入眼是一大片白皙的皮膚,白到在昏暗的地方也能看清楚,他的胳膊撐在對麵,將身前人整個圈在懷裏,鼻尖對著女人的脖頸,聞到了沁人的桃花香。


    施傅興怔了怔,隨即避開眼睛,耳尖發燙。


    成衣鋪用來給客人換衣裳的隔間隻有彈丸之地,勉強能站兩人,他也是進來後才發現的。


    以至於沒有預料到眼前的情況,加之隔間外有人走動,施傅興怕人誤會,不敢立刻出去,一時間進退維穀。


    “夫君?”


    這邊心思糾結,那邊鄔顏頭上的釵子纏繞住衣裳,隻能偏著頭,時間久了脖子便有點兒酸疼,她等了半天沒有等到身後人的動作,不由疑惑出聲。


    施傅興抿了抿唇:“別動……我幫你。”


    “那你快點。”


    施傅興輕輕嗯了一聲,手指撚起一縷黑發。


    也不知道怎麽弄得,這縷頭發調皮的緊,前前後後把頭釵纏繞住好幾圈,其中甚至打了死解,剛上手的時候沒有輕重,一不小心便把女人弄疼了。


    “嘶……輕點兒~”


    鄔顏忍不住開口抱怨,嗓音帶著嬌氣,和村裏那些聲如洪鍾的小娘子一點兒也不像。


    “……抱歉。”


    蠟黃的臉閃過一絲不自在,因為女人的吸氣聲,施傅興變得更為緊張,手指僵硬無比。


    說起來,鄔顏頭上這支釵子還是新婚當夜他親自買來,放進女人的妝奩裏——價值五文錢。


    當時他在縣學聽到施母捎來的消息,並沒有多少反應,隻是平靜地將手中的書放下,書頁展開著,因為他打算成親後趕回來接著看。


    沒想到她會這般喜歡。


    心情有如紙鳶隨著風漸漸飛揚,曆來妻隨夫綱,雖然鄔顏的做法無可厚非,但施傅興還是愉悅地勾起嘴角。


    等到好不容易解開,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鄔顏整理好衣服,轉過身來看到他的樣子,從懷中拿出一方手帕,溫柔道:“夫君彎一下腰,妾身幫你擦一下。”


    聞言,施傅興手指一頓,低下頭:“嗯…勞煩了。”


    這樣一來,兩人不可避免靠得更近一些,也是如此,施傅興終於看到了女人的模樣。


    和之前穿的那件屬於周氏的不同,成衣鋪的衣裳用料講究,款式新穎,桃花骨朵的粉兒,外帶一點點白,做成上窄下寬的樣式,層層褶褶的石榴裙在原地綻放,仿佛春日裏枝頭的桃李。領口處又繡銀色花紋,最後外罩一透白紗,給人仙氣飄飄的感覺。


    因為抬著頭,女人的脖頸呈現出優美的弧度,往下露出兩彎鎖骨,其間優美的線條勾人心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隻增嫵媚顏色。


    仿佛修成人形的桃花妖。


    如果讓施傅興形容,那便是——一枝紅豔倚春風,不與群芳鬥淺濃。


    莫道桃花無氣力,也能出水便淩空。[注1]


    他的小妻子,比桃花都要好看啊……


    鄔顏用手絹幫施傅興擦拭汗水,而後放下踮著的腳尖。


    她注意到少年手中的木釵,接過來後仔細看了看,忽然皺眉:“怎麽有木刺?”


    本還在奇怪一個木製品為什麽會勾住衣裳,現在看來,原因已經顯而易見。


    “大概是商販沒有磨幹淨。”施傅興也看了一眼,嘴上這樣說道,其實心裏卻有些尷尬,畢竟東西是他買的。


    好在鄔顏並不清楚,所以她隻是嘟囔了幾句,之後兩人一同從隔間出去,不出意外,果然收獲到掌櫃意味深長的眼神。


    施傅興咳了咳,不自在地解釋:“拙荊剛才有事需要幫忙,在下身為男子,不能坐視不理。”


    “明白明白,公子隨意就行,咱們這小店就是為客官提供便利的,嘿嘿嘿……”掌櫃擠擠小眯縫眼,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男人嘛,愛權勢也愛美色,更何況妻子這麽美,如果是他,也舍不得讓人離開視線太久。


    對麵的施傅興聞言蹙起眉頭,總感覺不太對勁。


    連鄔顏也從這笑聲中聽出了點兒問題,她站在鏡子前奇怪地看了兩人一眼,心想這老頭子不知道打什麽主意,笑得這般猥瑣。


    這個時代的鏡子還是銅鏡,平常人家隻會買小的用,隻有成衣鋪才會用那麽大一塊,放在那兒,比人高出一頭。盡管如此也隻是隱約看到人影,更不用說看“清楚”,無奈,鄔顏隻能詢問施傅興。


    “好看嗎?”


    她原地轉了一圈,長裙下擺像花似的綻放,然後對傻愣愣看著自己的人眨眨眼,故意做出難過的表情,“夫君怎麽不說話?難道妾身這樣不好看?”


    施傅興終於回過神,為自己剛才看呆的事情而懊惱,“沒有。”他移開視線,淡定道,“就這件吧。”


    “那是好看還是不好看呀?”鄔顏看著他發紅的耳尖,心裏好笑。


    施傅興皺眉,到底沒有撒謊:“好看。”


    “能得夫君一句喜歡,妾身實在歡喜。”


    女人勾著唇笑了笑,之前的衣服髒了,不需要換下來,直接穿著讓掌櫃結賬。


    進來時狼狽異常,再出去,已然是佳人才子,郎才女貌。


    施傅興先帶著鄔顏回東街攤子,和寧邵說了一聲才離開,然後找了一家客棧,要了一間窗戶臨街的房間。


    “先休息,晚上帶你去夜市。”


    他注意到田螺攤子有多麽的熱鬧,猜測鄔顏肯定很累,便將床鋪留給女人,自己坐到窗邊的桌子上看書。


    “那妾身睡裏麵,如果夫君累了,可以睡在外側。”鄔顏沒有推脫,她確實累了。


    原本打算隻眯一會兒,不料一覺睡到日暮。


    醒來的時候,屋裏安安靜靜,外麵熱鬧的動靜隔著窗戶聽不真切。她先是抱著軟軟的被子在床上打了一圈滾,享受了一下比家裏柔軟一百倍的床鋪。


    之後起身,眼睛在房間裏轉了一圈。這才發現桌子上趴著一人,側著頭,烏黑的長發披在身後,如同瀑布一般。


    原來施傅興並沒有出去。


    鄔顏走過去,腳步放的輕輕的,她將手放到施傅興的頭發上,感受了一下觸感的絲滑,心下感慨:誰說隻有女人可以留長發,有些男人留起長發來,比女人都要有吸引力。


    隻不過施傅興成日營養不良,麵黃肌瘦,頭發卻長得這麽好,也不知道是什麽怪事。


    玩了一會頭發,見施傅興一時半會怕是醒不來,加上肚子有些餓,鄔顏便下樓找吃的。


    臨近傍晚,外麵越來越熱鬧,到處都是點亮的花燈,鄔顏露著臉,沒有戴麵紗,她的潛意識裏沒有女子出門需要遮住臉的概念,所以一路上,不知道明裏暗裏惹了多少人的目光。


    女人是嫉妒,男人是驚歎,個中不一,不足而論。


    走到一家餛飩攤前,空氣中的香味讓鄔顏駐足而立,然後和老板要了一碗餛飩。


    她用手帕擦了擦凳子坐下,一邊等著餛飩,一邊百無聊賴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在她的旁邊坐著一對母女,女兒抽抽嗒嗒地哭泣,正控訴著丈夫的“狠心”。


    而女子的母親,一個和施母差不多年紀的婦人,不僅沒有沒有寬慰,反而指責女子善妒,心裏不為丈夫著想。


    “這男子啊,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你看哪個有錢人不是這樣?那皇帝的老婆還能住滿皇宮呢!庚少爺是縣令的兒子,別說隻是娶個妾,就是娶三個四個,你這當主母的也隻能支持。”


    “可是成親的時候,淵郎分明說過隻愛我一人!”女子崩潰大哭,眼淚低到碗裏,砸出片片帶著油花的水暈。


    “哎呦,愛能堅持多久,娘的傻孩子,你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給庚少爺生個兒子,隻要有了嫡子,你就永遠是庚家的大夫人。”


    “我也想生嫡子,可娘,娘你知道嗎,淵郎他根本不去我那兒。”忽然想到什麽,女子表情變得陰狠,“一定是那個賤女人!一定是她給淵郎灌了迷魂藥,我要殺了她,我今天就要殺了她!”


    說完站起來,飯也不吃了,像瘋子一樣往某個方向跑走。


    “哎喲——”


    見狀,女子的母親連忙起身追去。


    等人跑遠了,鄔顏才慢慢收回視線,嚼著剛剛端上來的餛飩,突然感覺不香了。


    縣令的公子,姓庚?


    忍不住皺起眉毛,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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