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一刻,季幕閉上眼睡去。


    顧遠琛在床頭留了一盞小燈,微弱的燈光下,季幕的睫毛微微顫動。他睡眠很淺,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把被子的一角抱在手裏,聞著上麵淡淡的苦茶信息素,仿佛這樣一個動作就可以把這份信息素全部收攬到他的懷中一般,令他異常安心。


    顧遠琛本來是在看資料的,卻在季幕小小的呼吸聲中,不禁走到床邊。


    季幕的睡姿安穩,讓顧遠琛想起了當年在季家的花園裏,坐在鋼琴前彈奏的少年。


    也不知道歲月是如何了,居然把那麽嬌氣的一個大少爺變成了如今的模樣。又或許,在他們通信的那幾年裏,季幕就已經變了。


    他變成了顧遠琛心上人的樣子。


    顧遠琛湊近了,不知道在想什麽,指尖萬分小心地觸碰了季幕的臉頰。


    “唔。”季幕居然發出一聲夢囈,短暫且稚氣。


    顧遠琛忙不迭地收回手,指尖發燙。他突然想到之前季幕給他寫郵件的時候,提到過睡眠很淺這回事。


    而說起那些郵件,自從一年半前,他被季幕狠狠地拒絕之後,顧遠琛就再也沒有打開過郵箱。


    一切終止於一個電話。


    電話的那一頭,“季幕”的聲音冷漠,他帶著極度厭惡的情緒,毫不留情地問:“郵件裏說得還不清楚嗎,請問顧少爺還有什麽事嗎?”


    “……季沐?”顧遠琛那時候,喊的是“季沐”二字。


    “別喊我的名字。”季沐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仿佛他們曾經的通信都是一場夢,“我煩透你了,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們顧家,我的生活變得一塌糊塗。”


    “你到底怎麽了,季沐。”顧遠琛仍不放棄,他說,“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我來h國找你好嗎?”


    那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下。


    他諷笑,將顧遠琛的真心踩在腳底:“郵件傳情,還真是感人。顧遠琛,你該不會也是被自己的深情感動了吧?你知道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有多蠢嗎?”


    話罷,還不等顧遠琛說什麽,季沐便說:“你別再找我了。”


    哢嚓——


    嘟嘟嘟——


    顧遠琛從年少時起的喜歡斷在那一天中,他被初戀拒絕,被說了“惡心”,對方的語氣巴不得扯爛他的真誠。


    固執的自尊心令顧遠琛這段感情還未開花結果,就已腐爛在地底。


    他再也沒上過那個郵箱,甚至換掉了自己的號碼,就仿佛是在用最笨的方法和過去的喜歡做出了斷。


    那陣子,他傷心得快瘋了。


    那天晚上,顧遠琛去了酒吧,他喝了很多酒,與幾個混混打了一架。要不是徐風,陸秋遠和顧黔明大概就要去局子裏領人了。


    而顧遠琛從小到大,都被顧黔明與陸秋遠嚴格管教,從不會在酒吧通宵飲酒無度,也不會惡意打架鬥毆,更不會神誌不清到與他人胡亂爭執。


    所有人都知道他心情不好,但他閉口不談。


    …………


    哪怕這些事情已經過去了,但它始終是顧遠琛心中的坎兒。


    隻是今天從火災現場見到失魂落魄的季幕時,他忽然地就相信了季幕那句破天荒的解釋。


    “一年前的郵件不是我發的,電話也不是我接的。”


    這句話,莫名地變得沉重,積壓在顧遠琛的心裏。他先前不信,如今卻是不敢不信。


    如果那封郵件真的是季幕發的,電話也是季幕接的,那他現下幾次豁出性命地去“救”自己又是為了什麽?要知道,如果季幕因此死了,什麽婚約,什麽利益,一切都不存在了。


    顧遠琛心中的天平發生了傾斜,最要命的是,他已經無法控製地第二次喜歡上季幕,怎麽都回不來頭了。


    時隔一年半,顧遠琛坐在電腦前,再次登錄了曾經的郵箱。


    密碼和他現在的郵箱密碼一致,顧遠琛並沒有遺忘什麽。


    叮咚——


    隨著一聲極其輕微的提示音,顯示屏右下角的彈窗不斷地跳動。顧遠琛連忙按了靜音模式,唯恐吵醒好不容易睡下的季幕。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郵箱收件箱的頁麵。除了一些垃圾郵件,季幕曾經的郵箱依舊沒有回複他任何一封。但在收件箱中,有將近五十封的陌生人郵件。


    顧遠琛隨手點開一封,開頭就是一句:[哥哥,你真的不理我了嗎?]


    他心中詫異,連忙按照時間順序,找到了這個郵箱所發來的第一封郵件。這封郵件發來的時間,是在顧遠琛和季沐的那個通話之後。


    他頓了頓,緩緩地點開。


    [哥哥,是我。我之前的郵箱出了點問題,已經無法使用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對你解釋,我們家的情況可能有些複雜,我的一個朋友拿走了我的郵箱又毀了它,所以那封郵件真的不是我發的。


    請你相信我!


    總有一天,我會回國向你解釋清楚這一切的。我很努力地學習,我一定可以來找你的。


    哥哥,如果看到了,就回複一下,好嗎?]


    …………


    第二封。


    [哥哥,你還在生氣嗎?很抱歉我隔了這麽久才知道這件事,現在還有挽回的餘地嗎?我問過一個叔叔了,他說我新申請的郵箱沒有問題,隻要發給你,你就應該能看得到。]


    …………


    第三封。


    [哥哥,你理理我好嗎?你對我表白,我真的很高興。可惜我沒有機會看到那封告白的郵件,如果可以看到,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它。]


    …………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第二十一封。


    [哥哥,今年的梔子花也開了,但不在這邊的花園裏,這裏沒有梔子了,隻剩下玫瑰。我知道哥哥喜歡玫瑰,但如果有一天,我們可以見麵,我想把我做的梔子標本送給你。我好想你……]


    隨後,一直到五十封。


    是季幕最後的郵件:[哥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嗎?那我是不是永遠都沒有機會再見到你了,我好難過。]


    他的語氣就像一個丟失了樂園的小孩,赤著腳走在雪地裏,可憐兮兮的。


    “……”


    顧遠琛一封一封地看完,已經半夜一點半了,他毫無睡意。心中是洶湧的怒浪,擊打著一次次對季幕惡言相向的自己。


    為什麽自己會因為一時意氣,沒有再次打開這個郵箱?


    又為什麽自己在親眼見到回國的季幕時,不願意相信任何話,非要強裝出一副拒絕的態度?


    他明明就很清楚地知道季家是個什麽樣的環境,季幕有多麽地身不由己,他卻沒能多相信他一點,哪怕曾經無法見麵,那麽現在呢?季幕就在他麵前,在回國的這一個多學期裏,受了他多少的冷嘲熱諷?


    顧遠琛用力抹了一把臉,自責一遍遍地湧上心頭,心中最後的防線終於潰散。


    他喜歡季幕,無法否認地喜歡。


    從以前到現在,有第一次,有第二次,將來也會有第無數次的喜歡。


    顧遠琛的動靜太大,身後的季幕睡得不安穩。半寐半醒的,季幕微微睜開了眼睛,他的喉嚨有些喑啞,小聲地喊了一句:“學長?”


    顧遠琛就起身,走到了他身邊,彎腰對他溫聲道:“吵醒你了?”


    季幕被他如此溫柔對待,以為自己在夢中,就傻傻地笑了笑:“沒有。”


    “睡吧,明早有課嗎?”顧遠琛不停地將安撫信息素給予他,毫不吝嗇,往後也不再吝嗇,他會是季幕的alpha。


    “有兩節專業課。”


    季幕抿了抿唇角,滿足地閉上眼睛。顧遠琛低頭,親了他的額頭,吻到一朵甜蜜的玫瑰。


    季幕心想:這果然是一個好夢,很久沒有做美夢了。


    他差點不想醒來。


    可過了一會兒,季幕在夢中聽到了顧遠琛的低語:“抱歉,讓你難過了這麽久。”


    第二天一大早,季幕還沒醒。


    顧遠琛卻已經梳洗完畢,他接到顧黔明的電話,要他今早過去旁聽一個會議學習。他本想和季幕說清楚一切,但又舍不得喊醒季幕,隻得下樓讓張嫂準備早點,然後囑咐司機一會兒送季幕去學校。


    臨出門,顧遠琛突然又回身,把季幕送他的運動鞋拿了出來。


    張嫂納悶:“少爺今天要西裝配運動鞋?”


    “下午有一場球賽,正好穿這個。”


    張嫂心裏嘖嘖兩聲,心知肚明:這雙嶄新潮流的鞋,肯定是季少爺送的生日禮物吧。


    末了,顧遠琛還貼心道:“如果他睡到九點還沒起,就發個信息告訴我。”他得幫季幕向學校請假,因為他記得季幕十分在意獎學金。


    不過,對於季幕這種好學生來說,他哪會睡過頭。


    等顧遠琛走了沒多久,他就起床了。迷迷糊糊地吃了早飯,季幕就被司機送到了學校上早晨的兩節專業課。他本想給顧遠琛發個消息,但聽張嫂說顧遠琛去顧氏學習了,就沒好意思打擾。


    季幕的腦子暈乎乎的,總不斷地想起昨天晚上的那個夢。


    “學長親了我?”他自言自語,總覺得不切實際。


    等到了教室,同學們已經差不多都到了。季幕照舊坐到最後一排,和肖承的位置不遠。離上課的時間還有十幾分鍾,老師還沒來。


    教室裏還算安靜,但季幕還是聽到了幾個人的竊竊私語。他記得那幾個人,之前一直想和他套近乎,貌似也想認識顧遠琛。被季幕冷淡對待後,就一直和他相處得不太愉快,但鑒於顧遠琛的關係,他們這次十分收斂。


    不一會兒,就有人忍不住問他:“季幕,聽說你昨天在西樓闖禍了?”


    季幕:“……”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那個同學八卦地問:“有人說顧學長差點沒把你罵死,真的假的啊?”


    話一說完,班裏幾個學生哄堂大笑。其餘同學經曆過汪鍥那件事後,大多數是不參與擠對了,卻也不出麵幫季幕。


    有幾個人倒也不是明目張膽地說季幕,隻是小聲議論他。


    “天啊,倒貼顧遠琛倒貼得命都不要啦?”


    “顧遠琛該不會是和他玩玩的吧。”


    “看他那副假清高的樣子,看著就滑稽。”


    可惜這些“悄悄話”不管怎麽樣,都還是挺明顯的。


    肖承原先是和季幕不熟,現在是怎麽都忍不下去了,他拍了一下桌子,沉聲說:“有完沒完?”


    說的人沒了麵子,嘀咕一句:“得,連我們係的學霸都淪陷咯。”


    幸好大家並不敢得罪肖承,話題被終止在這裏。


    季幕感激地對肖承說了句謝謝,這讓肖承心裏更加不舒服了,他不知道顧遠琛在搞什麽,打抱不平地發了一條信息過去:[琛哥,你和季幕到底怎麽回事?]


    顧遠琛居然秒回:[怎麽了?]


    [他因為你,不是被孤立就是被嘲笑。]


    肖承想了想,又發了條過去解釋:[他現在是我的羽毛球搭檔,我看不下去了。]


    季幕這都被欺負成什麽樣了?但凡季幕有陸澤安十分之一的魄力,都不會在係裏混成這副鬼樣子。肖承這麽一想,突然覺得陸澤安那大大咧咧的性子挺不錯……


    可惜顧遠琛沒回。


    然而在第二節 專業課開始之前,顧遠琛來了。


    他不顧他人的目光,徑直走到了坐在最後排的季幕身邊。季幕正低頭整理筆記,根本沒注意到顧遠琛來了。


    班裏一片死寂,季幕後知後覺地抬頭,手中的筆“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一旁的肖承以為自己看錯了,詫異地張嘴:“?”


    “學、學長?”季幕結巴起來,摸不清狀況。


    “我來旁聽。”顧遠琛低頭撿起了筆,放到季幕麵前。他一忙完就趕來了,還在體育更衣室裏把西裝給換了,穿了一身比較休閑的運動服來。


    他坐到季幕身邊的位置時,恰好老師也進來了,休息時間結束。這個專業課約莫一個半小時一節,要上到中午十二點。


    整個教室鴉雀無聲,唯有老師講課的聲音。


    季幕如坐針氈,連筆記都記不進去了。他不停地偷瞄顧遠琛,心中忐忑。明明他的計劃裏沒有這一步的,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他想破了腦袋都想不通。


    雖然昨天顧遠琛對他態度溫和,卻也不至於今天來陪他上課……


    他生硬地咽了一口唾沫,以為是自己暴露了什麽,心虛得不行,一低下頭,發現顧遠琛腳上卻穿著他送的運動鞋。


    季幕的臉猛地就紅了。


    顧遠琛被他的這些小動作弄得哭笑不得,不緊不慢地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小瓶瓶裝的草莓奶,變戲法似的找了張紙條,他借用了季幕的筆,“唰唰唰”地寫了一排字,壓在草莓奶下麵遞給了季幕。


    季幕一臉疑惑地抽出紙條。


    上麵寫著:[不喜歡我陪你上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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