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哥?你就是沈哥啊?”阿洛問,身上還有淡淡的酒味。當年喬佚很興奮地打國際長途,說,他什麽都不怕了,他有沈哥。


    結果沈哥跑了。


    阿洛還記得喬佚最後一通國際長途,半小時沒說出一句,全是低低的哭聲和不利索的中文。再後來喬佚像消失了,直到把他弄回了中國。


    “沈欲。”沈欲直接說了姓名,分不清顏色的頭發讓他煩躁,“欲望的欲。”


    “哇塞,好名字。”阿洛好奇地摸他胸口,“如果我現在打你一拳,替伊戈出氣,你會怎麽樣啊?”


    沈欲挑起眉峰,雙行睫壓住的眼皮緩緩抬起來。“你可以試試,但我建議你最好別找死。”


    阿洛猝不及防地捏臉一下:“那我要是這樣輕輕地……”


    試你媽啊,沈欲動手了,將梨形球打到無影的反應速度令人生畏。對方用左小臂順勢格擋,沈欲借力打力將尖銳的肘突上台,一發角度刁鑽的肘擊打臉。


    在格鬥這門藝術裏,寧挨十拳,不受一肘。骨頭大吃一驚,小馬哥一直教導他們不打業餘,卻破例向外行下了殺手。


    阿洛後悔不該捏他了,上下齒的碰撞幾乎震疼了後腦勺。但攻擊還沒結束,沈欲像個鬼一樣變換位置,身體啟動速率駭人,卡住他的鎖骨就是一個斜側方的過肩摔。


    蘇維埃萬歲,我阿洛今天就要去見列寧了。阿洛閉上眼,準備迎接後腦勺墜地。不料身體一輕,襯衫領口被人牢牢地揪在手裏。


    沈欲彎著腰,淩亂的頭發向下垂著,汗流過頸上的動脈。“我提醒你了,別試。”


    “謝好漢刀下留人,啾咪!”阿洛的中文是看連續劇、刷微博學的,說得雜七雜八。他整整襯衫,一邊係扣子,一邊笑盈盈地往沈欲身邊貼。誰不愛美人呢?他是個鐵直也喜歡逗美人啊。


    “喂,我叫阿洛,交個朋友吧?”他突然離很近,發現沈欲的眼睫毛竟然有兩層,“你……說話聲音一直這麽小?你不理我,我可走了。”


    啊?沈欲愣過又愣,殺氣還沒褪盡換成迷惑。他是什麽意思?他是小喬什麽人?他和自己很熟麽?


    等他們徹底離開,沈欲才有時間回訓練室。對抗性運動幾乎和疼痛掛鉤,他給小拳手們喂手靶件,茫然地接住他們的一招一式,甚至還有時間走個神。


    因為太慢了,他們動作太慢。沈欲的t恤徹底練濕,剝貼膜一樣剝下來。


    張曉嗖嗖地練習空擊,羨慕地看向這邊。小馬哥倒站在跑步機上練搖閃,行動自如,如履平地。那可是啟動中的跑步機啊,倒向練習無數次把他摔很慘。可小馬哥還蒙著眼呢!伸腿、轉胯、翻膝、抬腳,這種神仙打架的境界,自己什麽時候能到?


    下午5點,沈欲把訓練室交給骨頭。“我提前走,你們對外帶學員的注意點,不許私下聯係,保持身體距離。”


    “知道。”骨頭接過手靶件。


    沈欲又叮囑幾句才走,提醒他們不能越過教練和學員之間的界限。兒子愛吃龍蝦仔,答應好久一直沒來得及做,今天不能再拖了。


    大廈樓下有超市,他站在貨架前揉眼睛。真巧,小喬愛吃大龍蝦,悟空愛吃龍蝦仔。最後他從整排灰色裏拿了兩瓶顏色最暗的,結賬,回家。


    在超市門口沈欲抽完了一支煙,抽得很貪婪,不吸到過濾嘴焦黃不舍得扔。看著空落落的腕口,沈欲後悔昨天沒有奪刀。


    應該賭一把20%,他踮著腳尖把煙頭碾滅,應該賭一把的。


    摩托車的聲音就在他抬腳一刹那飛過來,沈欲聽力絕佳,警覺地轉向後方,一輛賽車直接朝他殺了過來。


    藍色的連體騎行服和頭盔,悚然淩厲的駝峰和車身顏色融為一體。沈欲看不出顏色,但他分得出眼裏最亮的灰。


    亮度這麽高的灰,隻能是藍色。


    又是仇家?自己流年不利吧?又要被命運搞了?正當沈欲準備往後跑的時候,那輛摩托賽車燒著胎打了個轉,直逼到他麵前,橫向擋住路麵。


    又遇上搶劫的了?沈欲被摩托車的聲浪轟得心煩,同時思考逃跑成功的可能性。


    他不懂這些燒錢的玩意兒,但懂常識,自己大學時蹭校隊練的那幾年跑步,根本跑不過一輛賽車。很有可能被它從背後撞死。


    還沒給悟空買房,死於車禍顱骨破裂不該是自己的下場。


    摩托車還在繞著他轉圈,像逗狗,像挑釁,仿佛永無止境。輪胎在路麵燒起一陣陣灰,震動穿透沈欲單薄的鞋底直達腳心。最後車頭猛然一抬停在了麵前。


    沈欲退半步,做好掃腿的預備。跑不過,他不一定打不過。


    頭盔擋風板抬起來,露出一雙眼睛。沈欲被對麵的眼鋒一掃,下肢瞬間失去了動力。


    眼睛的顏色是非常淺的灰,中間那圈是深灰。


    喬佚把耐心燒完了,時不時補一下油。專業車手服像個密封的皮套子,從腳到手指尖徹底封住了,啞光黑的護肩和護膝塊在發燙。


    “沈欲。”他咬著牙,聲音在頭罩和頭盔的雙重隔離內低啞又厚硬。


    沈欲繼續往後退小半步,打烏克蘭人的時候沒想過跑,現在想逃。


    喬佚看著他調轉方向的腳尖。“你再跑一步,我撞死你。”


    沈欲立即原地不動了,真的怕死。更何況自己曾經把小喬傷那麽深,他相信小喬確實想撞死自己。


    “你找我什麽事?”沈欲不和他直視,把聲音放大。


    5年過去兩個人都變了不少,很多事無從開口,很多話沒資格再提。空氣裏全是灰塵和噪音,卻靜得抓心撓肺的尷尬。他希望小喬破口大罵,弄點動靜打破凝固的氣氛,也好過自己站在路邊,提著兩瓶光禿禿的番茄醬。


    可小喬沒有,他隻是慢慢地擰車把,慢慢地暖胎,慢慢地眨眼,就是不肯說一句話。


    沈欲咬了咬牙,後背的布料再一次濕了,汗水來得不早不晚,無地自容。塑料袋在手心裏滑落幾厘米,快要搖搖欲墜。


    應該道歉,沈欲牽強地動了一下嘴角。確實是報應,當初自己無情甩掉的男孩長大了,最不該重逢的時候偏偏遇上。上不去台麵的工作、便宜的衣服、淩亂汗濕的頭發……


    “我。”沈欲放大音量,“以前的事,對……”


    “別跟我說對不起。”喬佚一直沒熄火,不要錢似的擰著車把,“你沒資格跟我道歉,你又不認識我。”


    是,確實沒資格。沈欲點點頭,剛好手機響了。他開始掏手機,光滑的裸機沾了汗,變著花樣甩了出去,掉在1米之外。


    沈欲的臉又燙了,像光溜溜撿肥皂,不得不擦擦手汗。撿起來再吹吹屏幕,是悟空。


    “喂。”他猶豫半分鍾才接,“到家了麽?”


    “馬上啦!”沈正悟跳下校車,別的小朋友都有家人或阿姨接,他自己走,“爸爸你下班了嗎?晚上我們吃龍蝦仔嗎?”


    沈欲嗯了一聲:“吃,你聽話。”


    “好,爸爸你注意安全!手機要放好!”沈正悟朝校車司機鞠了一躬,刷卡跑進小區。


    電話掛了,沈欲弓著身站起來,拿著手機左顧右盼,壓不住的心跳聲快震死自己了。世界在他眼裏隻有黑白灰,但是眼前這一塊亮得矚目。


    他搓著指腹,又擦手機屏幕,手機背景是悟空今年的照片,高鼻梁,金眼珠,眼睫毛繼承了毛子的基因,可以搭兩根棉簽那麽翹。


    最後他鼓起勇氣,犯人似的抬起了臉。“你長高了。”


    “是麽?”喬佚幹笑了兩聲,“我以前什麽樣,你還記得?你又不認識我。”


    沈欲詳裝鎮定,看向別處,避開和小喬對視。“其實也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還是不看自己。喬佚隻點點頭,盯了他一會兒:“你坐上來。”


    沈欲很自然地往後退。“不用,我打車走。”


    “你以為我還會送你?”喬佚又擰一把油門,“我又不是17歲了。”


    沈欲羞恥得無處安身。5年前小喬騎著山地車求著他坐上去,咬著牙騎上坡路也要送自己回家,現在自己確實想太多。


    麵對一動不動並且隨時要跑的沈欲,喬佚把車開近了幾米。他用的是光頭胎,精準無誤地壓在沈欲的白鞋上。


    有點疼了,沈欲想要撤腿。可車太沉,他抽不出來。


    “沈欲,我補一個油,放前刹,你這條腿就廢了,跑啊。”喬佚用拇指扣著車把,“跑,我給你機會跑。”


    腳尖的疼痛消退,相隔半米,沈欲被壓在路麵上。他搖了搖頭,一字不吭。就在他整條腿要被震麻的時候,車往後退了,一退退出好幾米。


    “現在你上來。”喬佚放下擋片。


    沒辦法了,沈欲隻能往前走。走到跟前才發現小喬確實想整死自己,後座像一塊光滑的金屬片。


    但他還是坐了,連一個保護性的頭盔都沒有,坐上一輛沒有安全設備的賽車。當摩托飛出路麵的那一刹那,番茄醬因為慣性掉在了地上,啪嘰兩聲瓶身粉碎。


    車速很快,快到沈欲的嘴被風猛灌。小喬可能真想殺了他,在彎道甩出去製造一場車禍。


    終於,為了活下去,沈欲緊緊抱住了前麵的身體。把臉貼在昂貴的賽車服背後,死死壓在小喬脊椎骨那條隆起上。


    仿佛是賽車服後麵固定的駝峰。沈欲不懂這些專業構造是幹什麽用的,除了挨打和打人,這幾年一事無成。


    可小喬已經變了。隔著厚厚的皮子,沈欲已經摸清這不是從前的弟弟了,他比自己還結實。


    果然,毛子的戰鬥民族基因真強大,說長就一下子長起來,攔不住的。車速降低沈欲試著鬆了一把手,反正還有1年,與其死在台上,他挺希望把這條命還給小喬。


    如果這樣,小喬是不是永遠忘不掉自己了?把人家甩了還希望被記住,真不要臉。車速又突然快了,沈欲緊緊摟住了前麵的人。


    隔著頭盔的襠片,喬佚的眼睛是熱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帶球跑的,奶爸拳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鉛筆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曬豆醬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曬豆醬並收藏帶球跑的,奶爸拳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