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後,司予在44號房後山堆了個小小的土包。


    他是在清晨一個人去的,帶了幾朵池塘邊摘來的野花,五顏六色的,還怪好看的。


    司予也說不上這些花叫什麽名字,他問過戚陸,博學的戚先生也表示不知道,戚小福小朋友剛好路過,表示連這都不知道,主人和哥哥都是大笨蛋。司予哭笑不得地請教小家夥,小福抱著他的小螃蟹,振振有詞地回答說紫色的花就叫小紫花,黃色的就叫小黃花,紅色的當然就是小紅花啦!


    說完,小家夥還覺得挺得意,美滋滋地去找戚陸邀功,聲稱他現在是家裏最有知識的小妖怪了,是不是可以不抄書了,接著小妖怪就被戚陸拎到了書桌前背課文。


    “反正我也不知道這玩意兒學名是什麽,那就這麽叫著吧,”司予盤腿在那個小土包前坐下,把手裏的小野花一朵一朵擺放在小土包前,“紫色的是小紫花,這黃的叫小黃花,哦還有幾朵紅的,不過我覺得吧,紅的比不上紫的和黃的好看,你覺得呢?你喜歡哪個?”


    山林裏靜悄悄的,風吹拂過樹林,葉片發出細小的窸窣聲。


    司予沉默片刻,接著輕輕一笑,把小土包上的黃土拍實,挑了一朵最大的紫色花朵插在上麵。


    “你要是不喜歡也別和我生氣啊,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顏色,雖然說吧我這兒子做的是不怎麽合格,”司予一隻手撐著下巴,自顧自說道,“但你這當爹的也好不到哪裏去,不然你說說看,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喜歡什麽顏色,知不知道我愛吃什麽菜,知不知道我ipad裏頭最常聽什麽歌……算了你肯定不知道什麽叫ipad,地府有給你發補貼嗎?你也該買些高科技的東西玩玩,本來我應該燒給你的,但我現在手頭實在有些緊張,往後再說吧……”


    他對著一個低低矮矮的小土包嘮叨了一大通,插在最頂上的那朵小紫花被風吹得搖搖曳曳,碩大的花瓣隨風擺動,像晚會裏跳舞的小姑娘裙擺。


    司予忽然覺得風太大了,有沙子進了他的眼睛,紮得他眼眶又酸又脹。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聳了聳肩膀,努力用輕鬆的語氣說:“算了,說這些幹嘛,你不了解我,我也不清楚你,那我們就算是扯平了,誰都不許生誰的氣,誰都不許氣誰,你說行不行?”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一寸照片,擺在掌心裏細細看了看。


    “老頭,對不起啊,”司予沉默了小半響,才低聲說,“你的屍骨我沒找著,估計這輩子都找不到了。範天行和我說他知道你在哪裏,也許他說的是真的吧,但我沒照他說的做。我猜你不會怪我的,我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我看得挺開的,你現在應該在地府逍遙快活呢吧,閻王爺有沒有給你安排個一官半職的,你那麽喜歡研究鬼怪,地底下全是這些,你肯定樂不思蜀了吧?對了,你不是喜歡寫故事麽,多寫點兒,最好出本書,有機會拿到地上來賣,我給你辦一場簽售會,讓你風風光光的……”


    又是一陣風吹過,紫色花朵搖曳的更加歡快,好像在給司予回應。


    “有件事情想告訴你,也不曉得你知道了會不會怪我,”司予眸中目光微動,停頓片刻後沉聲說,“我猜應該不會吧,哎要不然還是不和你說了,萬一你被我氣詐屍了那怎麽辦……算了算了,還是不說了,不說了。”


    他把那張寸照重新收回胸前的口袋裏,有些緊張地抿了抿嘴唇。


    萬一司正不能接受怎麽辦?


    萬一……萬一他的父親因此而對他很失望怎麽辦?


    -


    身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司予聞聲輕輕一笑,不用回頭也知道來的人是誰。


    一片陰影從身後覆蓋上來,戚陸站在他身後,低聲問:“怎麽這麽早?”


    “早上空氣好,出來鍛煉鍛煉。”司予仰頭衝他笑笑。


    “鍛煉?”戚陸拍了拍他的腦袋,又看了眼那個小土包,“這是哪門子鍛煉?”


    司予嘿嘿一笑,三兩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我閑著沒事幹出來玩土,走吧走吧,回去補個回籠覺,小福是不是該開拖拉機了,我去叫他……”


    他邊嘮叨邊拉戚陸往回走,戚陸卻紋絲不動,司予拽了拽他的袖口:“嗯?”


    戚陸拿出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塑料瓶,裏麵裝的是……


    “牛奶?”司予一頭霧水,看首領大人這一身神色鬥篷,配上手裏那小奶瓶莫名有幾分可愛,於是哭笑不得地說,“戚先生,你到底多喜歡喝奶啊,大清早的也要帶在身上……”


    戚陸低咳一聲:“村子裏沒有酒。”


    “酒?”司予不明就裏地問道,“你不是從不喝酒的嗎?”


    “我聽林木白說的,”戚陸神色沉靜,看著司予的眼睛說,“按照人類的規矩,見伴侶父母通常要敬酒,村子裏找不出酒,我就用牛奶代替,將來有機會再補上。”


    他語氣非常認真,司予不由得一愣,幾秒後才反應過來戚陸指的是什麽,接著就見到他撩起鬥篷下擺,端端正正地對那個小土包深深鞠了一躬,雙手捧著塑料奶瓶,放在了身前的土地上。


    “你……”司予眼睫顫動幾下,喉頭一酸,“你怎麽知道……”


    “您好,我叫戚陸。”戚陸牽過司予的手,“我們之前見過幾麵,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


    司予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手足無措,他好像還沒有準備好和戚陸一起麵對司正,也還沒準備好告訴司正——告訴他的捉妖師父親,他的身體裏有一半流淌著妖族的血液。


    司家是捉妖世家,而他卻變成了半個妖怪。


    司予不後悔當時的決定,在那種危急的情形之下,隻要能讓戚陸有一線生機,隻要有一絲希望能夠救古塘,讓他做什麽都可以。他更加不是那麽矯情兮兮的個性,是人是妖於他而言並沒有多麽大區別,隻是他好沒做好準備,他還沒有學會該怎麽和自己的新身份融洽相處,還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的父親。


    戚陸卻不允許他退縮,緊緊握住司予的手,聲音平穩卻堅定。


    “司予是我認定的伴侶,我在書裏看過,這種情況下,我也應該稱呼您為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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