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過後,狌狌在京城裏愈演愈烈,在東廠和順天府雙雙追查下依舊沒有絲毫進展。司禮監諸位在東廠當差的大襠們皆受到了來自皇帝的斥責。


    首當其衝自然是王阿。


    接著便是陳才發,七月中下旬連著三天被拉到禦前聽訓。


    鄭獻因為並未曾經手這塊兒事宜,倒落得清閑。


    隻是不知道為何有一日突然對狌狌有了興致。倒拉著陳才發問東問西。陳才發奇怪,問他緣由也不說。


    過了幾日,從下麵人那裏打探到鄭獻從仙道李子龍那裏求了個方子,說是能讓肉肢再生,缺的就是狌狌做藥引子。陳才發追求成仙之道,隻為讓自己下半身重新長出來個子孫根,聽了這話大喜過望,管他公務再忙,偷了個機會就溜出去找妖道李子龍。


    李子龍一聽,隻說不行。


    “仙長,怎麽的,這神仙方子隻能跟鄭公公說,咱家聽不得是嗎?”陳才發橫起來問道。


    “那倒也不是。”李子龍私下收了鄭獻的銀錢,按照他教的說,“上次跟鄭公公說了貧道也後悔。那方子本就很難達成,說了也無用。不再提也罷,省得招惹麻煩。”


    “仙長自說來給咱家聽。就算是上九天攬月,若真能生根再造,我也去得。”


    “那倒也不用。”李子龍道,“這方子別的材料倒不稀奇。有兩味是千年難遇。一是這狌狌出沒,要得了狌狌的胯下之物,如今狌狌鬧京城,真抓住了,也就不算難。二呢,才是最最難的,要這萬歲身上一隻須。”


    “何為萬歲身上一隻須?”陳才發愣了愣,“難道要去皇上身上拔頭發?這不是作死嗎?”


    李子龍一笑:“我以前也是沒參悟透,最近夜觀星象,又擺了京城的大陣來看,就懂了。不需要真去萬歲頭上動土,皇城裏不是有個萬歲山嗎?在萬歲山上折一隻樹杈就行了,隻是得貧道作法後才可。就是這皇城戒備森嚴,難進啊……”


    “嗨!”陳才發放寬了心,“這有什麽難進的,我跟禦馬監關讚素來交好,你又不是進內城,就是在外城轉轉圈兒,我讓他賣個麵子,領你進去便是。”


    “真的?”李子龍皺眉,裝作不樂意,“不行,這風險太大了。”


    “仙長放心,這事兒絕不會出問題,我保證讓您囫圇個兒的進去,全須全尾的出來。”陳才發道,“仙長隻要真能為我把這塊兒心病了卻了。我定奉送十萬兩白銀給仙長。”


    說著,他已從懷裏掏出了一張一萬兩的銀票:“這是先行的謝禮,還請仙長笑納。”


    “好,好吧。”李子龍有些為難道、


    前日鄭獻送來了兩萬兩銀票,隻為讓他誆騙陳才發去萬歲山。


    今日陳才發也送來了一萬兩的銀票。


    李子龍早就被銀子閃花了眼,燒熱了腦子,不知道自己往死路上又走了一步。


    *


    事情宜早不宜遲,李子龍一通推算,再兩日便是吉日,則約了陳才發去萬歲山。


    到了那日關宮門前,李子龍換了衣服,被一群迎奉他的太監們簇擁著進了北安門,大張旗鼓就跟著陳才發上了萬歲山。


    到了山上約定的地方,鄭獻沒來。


    李子龍也不奇怪。


    他沒見過世麵,站在這山頭看著北華門內的紫禁城,深深被震撼了,咽了一口口水:“這、這就是皇上的宅子?”


    “仙長,這就是紫禁城了。”陳才發連忙道。


    “皇上光是娶老婆就有三千?”李子龍嘖嘖歎息,“天底下還是皇帝最舒坦了。”


    “仙長可千萬別說這大不敬的話讓人聽去,要砍頭的。”陳才發說,“仙長什麽時候開始做法?”


    “就現在吧。”李子龍把帶來的祭壇用品拜在大石頭上,決定不再等鄭獻,一想到胡扯一通回去還能誆騙陳才發十萬兩銀子就迫不及待了。


    他剛把爐子點燃。


    就有一群穿甲持槍的禁軍一湧而上,人數約莫有近百人。


    陳才發一看,就是四衛營的,尖著嗓子道:“你們要幹什麽?”


    沒人理他,等禁軍把他們包圍後,何安帶著高彬這才款款從山下而來。


    他今兒也是換了身冠服,束發罩甲,有幾分英姿。


    他上來時,禁軍紛紛讓路,齊呼:“參見督公。”


    陳才發定睛一瞧是何安,心下一是打鼓,背後出了一身冷汗:“何安,你這是要做什麽?”


    何安掖著袖子,雙手藏於其中不見,嘴角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頗有幾分幸災樂禍落井下石。


    他瞧瞧陳才發,又看看李子龍。


    眼皮子一顫,說:“妖道李子龍擅闖大內。將妖道與一幹人等全部拿獲,帶回禦馬監審問。”


    高彬應了聲是,便要動手。


    陳才發急了,嚷嚷道:“你們這是要作甚?!我乃司禮監秉筆陳才發,爾等速速退下。何安!我這是跟你們關掌印早就打好招呼的!你別是連關掌印的話也不聽了吧!好大的膽子!”


    “嗬。”何安笑了一聲,抬眼瞧他,眼神冰冰冷,“關讚?托了你的福,遲點你可以在牢裏問問他。”


    陳才發腿有些發軟:“你什麽意思?因為我帶了個人回來?這不是常有的事兒嗎?打個招呼進外城的人還少了?你這就是興風作浪、故意構陷!”


    何安不理他,隻對高彬說:“高千戶等什麽呐?”


    高彬隻聽何安的,一揮手道:“把人帶走!”


    禁軍一窩蜂上去,將兩個人捆的粽子一般就往禦馬監扛。


    “兄弟們已經把衛所裏不聽話的都按住了。”高彬道,“兩個關公公的指揮司也綁了起來。”


    “關讚呢?”


    “他們一進城門,咱們的人就衝到禦馬監,把關讚老家夥囚在了他的院子裏。”


    “嗯。”何安淡淡道,“辦的不賴。但這事兒沒完,叫兄弟們給咱家把禦馬監大門看牢了,誰也別讓進。加緊審,這事兒咱家捂不了多久。不止陳才發和李子龍,還有禦馬監裏跟著關讚的孫子們、放了人進來的親衛、簇擁李子龍的那群太監們,都得審,挨個審。別擔心審死了,留一口氣能畫押就成。”


    “是。”


    “明兒天亮前,還有一通鬧的。”何安說,“明兒一早,咱家要見口供。”


    “督公,交給我,你放心。”


    *


    何安坐著小轎,在幾個親衛護送下回到禦馬監的時候,禦馬監的從裏到外已經彌散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血腥氣。


    裏麵候著的太監們瞧見何安回來了,無不變色,幾個隨堂亦步亦趨的跟著問安。


    隻有何安自己不以為意。


    喜樂扶他下了轎,喜平也在旁護著。


    他倒不怕。


    往禦馬監深處走去,就能聽見隱隱約約,此起彼伏的慘叫。


    血腥味更重了。


    後麵大獄裏,這會兒約莫有十幾人都在同時審著。進了院子,喜平給何安搬了把椅子,很快的又送來一張小幾,喜樂給斟茶倒水,還放了碗瓜子兒。


    何安就坐在了院子天井旁,端了茶碗聽著。


    有人叫罵,有人求饒,有人哭泣。


    這不是這皇宮大內的第一遭,自然也不會是最後一遭。吃齋念佛的活不下去,怕是鬼神也懶得管。隻待到了陰曹地府,一起清算。


    又等了陣子,天全黑了,起了火把,何安才問高彬:“陳才發在哪間?”


    “在戍字一號房。”


    “招了嗎?”


    “還沒……”高彬道,“不肯畫押。”


    何安瞥他一眼:“一個細皮嫩肉的太監你們都搞不定?廢物。”


    高彬為難道:“陳才發是司禮監秉筆,兄弟們不敢下重刑。”


    “高彬,你是到了火上眉梢的時候拎不清是嗎?”何安問他,“你這捆了司禮監秉筆,還顧慮什麽?若是明兒還問不出個準話來。東廠人一到,咱們統統要玩完。”


    高彬一怔:“督公。”


    “別怪咱家沒提醒你。咱家最信就是你。”何安轉身瞥他,拍了拍他的棉甲,翹著蘭花指給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拍拍他的肩膀,“富貴險中求,等這事兒結束了,您可就不止是千戶了。”


    “督公,我明白!”高彬微微一喜,咬了咬牙抱拳道,“謝督公提拔!”


    “你明白是最好。這個節骨眼兒上也容不得你不明白了。”


    “我這就親自去審。”


    高彬豁出去了,轉身就進了一號房。


    接著就聽見一個極其慘烈的聲音響了幾聲。


    然後高彬就出來了,臉上還淌著血水:“督公,他招了。”


    “招了。”高彬說,“您說得對,他熬不住刑,才上了夾棍就招了。”


    何安嗤笑一聲:“你這是摸不準陳秉筆的脈。他心又髒又滑,這會兒怕吃苦招了畫押,打算回頭上大堂的時候翻供。”


    “那……”


    何安放了茶碗,站起來道:“走吧,咱家跟你去瞅瞅。”


    *


    進了一號房,什麽怪味都傳了出來。


    陳秉筆渾身泡在屎尿血水裏,沒了人樣,本來癱軟的就剩下進出氣,一見何安進來了,忽然掙紮起來,怒道:“何安你個狗雜種,沒娘養的奴才!你要遭報應的。”


    “陳秉筆這麽有精神氣兒。”何安看他道,“看樣子是沒怎麽用刑。”


    “你設局來誆我!我他媽都想明白了!”陳才發尖著嗓子道,“你設局!是你讓鄭獻去找了李子龍!是你讓鄭獻說有方子!”


    何安沉著臉看他的癲狂樣子,半晌對高彬說:“看吧,畫了押回頭秉筆也能說是嚴刑逼供不是。偷奸耍滑誰比得過陳公公?”


    “那怎麽辦?”


    “割了他的舌頭,剁了他的指頭。”何安麵無表情的說著讓人心驚肉跳的話,“咱家倒要看看,陳秉筆還蹦躂的起來不。”


    頓時就有親兵抓著陳才發要去剁手指。


    何安湊到他臉跟前兒,問他:“你當時欺負盈香的時候,想到過此刻嗎?”


    陳才發一愣,瘋狂尖叫。


    *


    大門將陳秉筆的求饒、辱罵、慘叫都隔擋在了身後。


    何安臉色平靜,往前院走去。


    他在禦馬監大堂上坐下。


    “督公,收拾關讚嗎?”高彬問他。


    “等著吧。”何安說,“好戲才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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