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顧清逸想象中不同的是,正麵目睹遲玥的生活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快感。


    恰相反,他胸中有股無名怒火在洶湧燃燒。


    顧清逸不知道這怒火從何而來,又會因何而散,隻好將怒火的根源再次指向遲玥。


    之前手下的報道當中,並未提及遲玥報警求助一事。


    為什麽?


    因為憐憫遲玥嗎?


    還是因為擔憂他知曉後會切斷警方對遲玥的援助?


    倒是有可能的事情。


    畢竟在那暗中監視遲玥的人辭退前,顧清逸不止一次在他麵前表現出對遲玥的不喜。


    看望遲玥回來後,被怒氣衝昏頭腦的顧清逸做了一個荒唐透頂的決定。


    既然遲玥每每會在遭遇家暴時候選擇報警,那他就暗中叮囑警局那些人,不要接手遲玥的事情。


    誰讓這世界黑暗的可怕呢?


    曾經夢想做的警察根本沒有他想象中的神聖,多得是為了錢財權利放棄本職工作,視被害人於不顧的公安。


    所以,我沒有錯,我隻是想要讓遲玥看清現實……顧清逸這樣告訴自己。


    世界是黑暗的,是悲慘的。


    未來沒有任何光明和希望可言,所以不要再掙紮了,乖乖陷入深淵裏有何不可?為什麽一定要扒著一絲不可能的希望呢?難道一定要讓世界親眼在你眼前崩塌,你才肯接受自己是個‘可憐人’的事實嗎?


    抱著這樣的想法,顧清逸撥通了警局的電話。


    彼時的顧清逸方才十七歲,顧家能夠靠得上的後輩隻他一個,因此盡管年紀輕輕,卻已經是三家上市公司的執行總裁。


    此時距離他開始接觸顧家商業上往來,已經有足足三年了。


    換言之,車禍之後沒多久,顧清逸就已經被當做顧家繼承人來培養了。


    放權予顧清逸的顧麟不怕他失敗,隻怕他不失敗。


    唯有經曆失敗後爬起來,才能夠真正的做到獨當一麵,真正的掌握顧家全部的話語權。


    但是顧麟沒有想到,他過早放權的另一個結果,就是讓曾經活在烏托邦樂園的小兒子陡然麵臨生活的陰暗麵。


    太多兩麵三刀阿諛奉承的人,看年幼的顧清逸像看一塊美味的蛋糕,爭先恐後的湧上來,意圖從他這裏嚐到各種各樣的好處。


    車禍前的顧清逸,知曉人性有暗的一麵,卻始終堅信大多數人是好的,未來光明可期。


    但是車禍後的顧清逸卻接二連三的遇到心懷鬼胎的人們,多少曾經親切喚他一聲‘賢侄’的叔叔阿姨們,在商場上挖好坑和陷阱,目送著他跳下去,用他的鮮血換來美酒與佳肴,在上流社會的晚宴上談笑風生。


    而曾經的嚴父顧麟,已經不隻是嚴厲而已了。


    商場上的他,對顧清逸要求近乎苛責,指望在最短的時間內讓他成長的更快。


    車禍過去僅一個月,顧麟便將他的小兒子叫入書房,強迫顧清逸麵對現實。


    “清逸,我知道你心裏怨我對你太嚴厲。但是顧家百年基業,不能毀在我手上。當前整個顧家隻剩下你一個挑得起重擔的後輩,多少人盯著你想要吸你的血吃你的肉,你必須盡快成長起來。至少現在的你失敗了,背後有我兜著,你隻管進行任何嚐試,多大的窟窿我都能給你補上。但十年以後,二十年以後,你再失敗,我就未必能夠做到給你收尾了。到時候你能依靠的,就隻有你自己了。”


    說這些話時候,顧麟老態盡顯。


    他說:“清逸,我很抱歉,但你是時候長大了。”


    如果可以,顧麟也不想著麽早就讓經曆車禍小兒子麵對現實。


    但老大老二老三的去世,叫他看清楚何為‘人生無常’,明日的生死誰也無法下定論。


    所以,顧清逸唯有‘成長’一條路而已。


    其實不用顧麟解釋,顧清逸也已經看透了一切。


    因為早在他的父親不知道的時候,曾經天真以為世界充滿光明友愛的‘青衣客’已經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為了死去的姐姐哥哥們泉下安心,不得不活在世上的行屍走肉。


    所以顧清逸隻是沉默的同他的父親點了一下頭,說:“我知道了,爸爸。”


    而今,距離車禍已經過去三年。


    但年來,顧清逸看夠了商場上的爾虞我詐,看多了富商破產後的悲歡離合,早就從當初那個初涉商場的小牛犢,成長為一個談判桌上談笑間生殺予奪的笑麵虎。


    這時候的顧清逸,手頭掌握了足夠多的人脈。


    遲玥城中村所屬的荔陽區派出所所長他不認識,卻認識那人的頂頭上司。


    這就足夠顧清逸做壞事了。


    就這樣,在史廣善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他都上多了一把臨時性的保護傘。


    當時史廣善因為家暴問題被民警關押了五天。所裏有個熱血上頭的小警官,時不時拿著警棍在他麵前晃,威脅說再敢打老婆孩子,就警棍伺候。


    那天史廣善被警察押走的時候,那個小警官就拿著警棍對他一頓胖揍,是個說打就敢打的狠人。


    史廣善遇強則蔫,從拘留所裏出來後,著實老實了好一陣子。


    然但凡家暴者,有一有二必有三。


    在安生了一周後,喝的醉醺醺的史廣善舊態複萌,在遲玥買菜回來後,趁他不注意,拿起一個空酒瓶就往遲玥頭上砸。


    被遲玥眼疾手快躲開後,史廣善嘴裏罵罵咧咧的。未免人逃跑,還專門堵住了遲玥往門口跑的路。


    那一天,距離遲玥被收養的那天過了近六個月,距離母子二人家暴的第一日,已經過去三個多月。


    當荔陽區派出所接到遲玥的報警電話時,遲玥正躲在廁所內。


    九歲的孩子將門反鎖,背靠在並不牢固的空心木門上,感受著背後劇烈搖晃的門,一派鎮定的同警局報案。


    顧清逸第一時間知曉大概,手機對麵連接著遲玥的報警電話,背景音裏的砸門聲音讓人想起恐怖片裏的索命厲鬼。


    “顧少,您是說您的人在附近,所以我們不用出警了是嗎?”


    對麵的連線的警官好奇的問,顧清逸捏緊了手機,用小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是。”


    掛斷電話後,顧清逸背靠在後車座上,眼神空茫,對前座的司機道:“去遲玥家。”


    司機王師傅當即踩了一腳油門,開車往遲玥所在地狂奔。


    最近,顧清逸閑來無事就會去遲玥住的城中村。


    也不下車,隻是沉默無言的躲在車後座裏,靜悄悄的偷窺遲玥的一舉一動。


    為了不叫人看出不對,連車子都是開的司機師傅家的大眾,而不是自家動輒上百萬的豪車。


    那天也是。


    接到遲玥報警信息時候,顧清逸的車子距離遲玥暫住的地方不到五分鍾車程。


    又有王師傅加速趕去,到目的地時候,隻用了三分鍾多一點。而警局的人到這裏,至少要十分鍾才趕得及。


    莫約是下午三四點左右,大多數人忙於工作,路上行人很少。


    顧清逸令人將車停在距離遲玥租房處最近的停車位上,戴上口罩和鴨舌帽後,便獨自下了車。


    下車前,出於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原因,顧清逸順手拿了一根棒球棍。


    而那根棒球棍的購買日期,恰恰是十多天前。


    同警局的人告知說暫且不用管遲玥的事情之後,不過十分鍾的時間,顧清逸就從商場上買了一根棒球棍。


    選的是全店最重的棒球棍,足有2.5公斤重。


    熟悉的穿街走巷,顧清逸停下來的地方正好位於遲玥躲藏的衛生間窗戶外。


    為了減少支出,遲玥一家租的是房租最便宜的一樓。


    相對應的,采光極差,室內常年靠燈泡照明。


    顧清逸趕去的路上,時不時會想到電話背景音裏,史廣善一下一下的撞門聲。


    不自覺的,拎著棒球棍的手青筋凸顯,眼神陰沉的可怕。


    那是連口罩和頭頂的鴨舌帽也擋不住的陰沉,嚇得迎麵走來的路人紛紛躲著他走。


    但顧清逸全然不在乎路人的眼光。


    總忍不住想,也許等他趕到時候,浴室的門已經被打開了。


    記得遲玥浴室的窗戶外麵安裝了防盜鐵窗,若是被史廣善撞開門,那個孩子根本無處可逃。


    到那時,也許他會聽到窗戶裏傳來的□□的擊打聲,會聽到那個孩子受不了的痛哭聲,會聽到醉酒男人粗俗不堪的辱罵聲。


    顧清逸暗中看了遲玥三年。


    但無論遭遇了什麽,他眼睛裏始終含著希望,仿佛沒有任何人能夠叫他陷入黑暗。


    但是以往三年間,遲玥遭遇的不過是小學生之間的小打小鬧,一笑也就過去了。


    這次卻不一樣。


    這一次,不管他怎麽哭,怎麽求救,都不會有警察過來幫他。


    到時候,他就會絕望,就會失落,就會看透世間黑暗,再也爬不起來……


    若是那樣……


    顧清逸想,他應該高興。


    他應當高興……


    但當顧清逸停在遲玥藏身浴室的窗外,聽到裏麵浴室門被撞開的聲音,以及史廣善那滿是不善的一句:“看你今天往哪兒跑!”之後,他想也不想的拉開了浴室的窗戶。


    黑沉眸子盯著浴室門口滿麵酒氣的史廣善,顧清逸掄起棒球棍,重重的打在了鐵質窗柵欄上。


    欄杆受不住顧清逸的力道,應聲而彎。


    就聽他一字一頓道:“你敢打他一下試試!”


    顧清逸眼神可怕的幾乎要吃人,仿佛隻要史廣善動一下手,就要揮起棒球棍打斷他的胳膊。


    史廣善被這眼神嚇到,竟然一個不穩跌倒在地上。


    遲玥見狀,連忙趁機跑了出去,十分有眼色的躲在了新來的陌生哥哥後麵,感激道:“謝謝大哥哥幫我嚇跑壞人!”


    十分鍾後,因為不放心,瞞著領導獨自出警的熱血小警官給史廣善戴上手銬,警棍好幾次‘不小心’擦過男人腰背處,把人壓上了隨後趕來的警車。


    “嚇死我了。”小警官對開著警車過來的人說道,“我聽領導明裏暗裏說不準出警時候,還以為上頭嫌麻煩,不想管這事了。”


    “……哪可能啊?”來人忿忿回道,“上頭這不是擔心這邊小孩的哥哥處理不好,又派人過來了嗎?像這種打老婆孩子的人渣,別說一個月三次,一個月報十次警也得來……”


    遲玥簡短錄了幾句口供後,沒跟過去。


    至於顧清逸,他早在警察過來的時候,就躲進了一旁的巷道,沒在警察跟前現身。


    直到警車在呼嘯聲中遠去,顧清逸這才甩了甩手中的棒球棍走出來。


    “切!”顧清逸好似不滿的道,“這不是有警察過來嗎。”


    未注意時候,被比他低兩頭多的小孩兒拉了下衣袖。


    顧清逸回頭去看,就見遲玥眨著星星眼,雙眼放光的說:“哥哥,謝謝你,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顧清逸低頭,直直望進遲玥的眼裏。


    那雙眼裏依舊沒有對生活的埋怨和憤恨,反而滿是對生活的期盼,以及對突然出現的好心人的感激。


    這一刻,不知怎的,顧清逸恍然有種窺見光明一隅的錯覺。


    他在遲玥期待的視線裏,頗為高冷道:“不告訴你。”


    接著,顧清逸拾起遲玥的手,用隨身攜帶的筆在他手心裏寫下一串電話號碼。


    “下次再出了事,就打這個電話。這人姓陸,家裏頭開安保公司的。你願意叫他‘陸哥’還是‘陸先生’都行,但別指望知道他的名字。這附近有他的人,來的肯定比警察要快。”


    生怕遲玥不聽,還特意加了一句,“別不敢打電話,不要錢。”


    顧清逸頓了頓,在遲玥疑惑的視線裏,又假裝凶狠道:“別跟看傻子似的看著我,就當我日行一善不行嗎?反正老子有的是錢,錢多燒的,樂意幫你一回。”


    說罷,怎麽拎著棒球棍來的,又怎麽拎著棒球棍走了。


    唯一不同的是,來時嶄新的棒球棍上多了些鐵鏽和擦痕,是方才砸窗時候弄上去的。


    但顧清逸走了還沒兩步,就聽身後傳來一道帶著十分期待的聲音,隱約還有些小心翼翼的感覺。


    “哥哥,請問你是青衣客嗎?”


    對於三年前那個救他出地下室的少年,遲玥唯一的印象隻有他的聲音。


    麵前的少年雖然處在變聲期,但聲音裏隱約有些三年前那個少年的味道。


    那個人對遲玥的意義非同一般,以至於連確認也不曾,幾乎下意識的就認定了麵前帶著口罩的人就是他。


    顧清逸卻是頭也不回,淡淡道:“不是。”


    他在心裏冷漠的補充說:「你的青衣客早已經死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穿成豪門換子文裏的苦逼真太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鉛筆小說網隻為原作者Pander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Pander並收藏穿成豪門換子文裏的苦逼真太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