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霧被緩緩升起的旭日驅散,澄藍的天空疏疏落落地漂浮著幾朵晴雲,陽光穿透一層淡薄的紗窗,照進屋裏。


    瞿錚遠撐開了惺忪的睡眼,下意識地去摸床頭櫃的手表才想起來自己昨晚沒回酒店。


    邊上的床位已無餘溫,瞿錚遠翻身抱住那隻傻憨憨的北極熊,埋在它胸口位置,上麵沾染的全都是謝衍身上獨有的味道,他貪婪地深吸一口。


    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香味卻能直接的撩撥到每一根神經,他都羨慕這隻熊,能被謝衍摟著睡這麽多年。


    謝衍已經上班去了,床頭櫃上留下一張小便簽,說鍋裏溫著早點,出去記得把門反鎖一下。


    便簽就壓在一枚備用鑰匙下邊,很顯然,是允許他同住的意思。


    瞿錚遠興奮地吻住小紙條,將北極熊高高拋起,接住,在床上翻滾好幾圈。


    “以後陪睡的任務就交給我了!”他點了點北極熊的鼻子,完了又按住它的腦袋強迫人家點頭同意。


    臥室的門沒關上,小獅子就趴坐在門口,瞿錚遠從地上撈起昨晚扔掉的衣服,邊穿,邊得意洋洋地跟它進行情感交流。


    “別意外,以後我肯定經常出現在這裏,跟你的……”


    哥哥?不對。


    爸爸也不對。


    “主人一起睡,”瞿錚遠想了想,鄭重地做起自我介紹,“我是謝衍的老公,我之前跟他有過一段。你別老瞪我啊,我可沒搶人,我跟他處對象的時候你還在孟婆橋喝湯呢。”


    “不如我給你介紹個哥哥怎麽樣?它叫虎子,跟你是同類,不過它比你胖多了。”


    小獅子歪著腦袋,瞿錚遠單手扭上扣子,彎腰撓了撓它下巴。


    廚房彌漫著一股鮮香,瞿錚遠掀開鍋蓋瞅了一眼,裏邊溫著魚片粥和一隻燒肉粽。


    粥是現熬的,料多,麵上浮著肥嫩的蝦仁和魚肉,還是記憶裏的那股味道。


    瞿錚遠神清氣爽地去衛生間洗漱,又驚喜地發現水杯裏豎著兩支不同色的牙刷。


    藍色的是嶄新的。


    毛巾,內褲都備著新的,這哪是允許他同住,簡直就是邀請他同居!


    他就知道謝衍一定還惦記著他的身子!


    早點吃到一半,瞿錚遠接到公司財務的電話,說要拉一筆電子賬單,需要他給子賬號授權一下,否則沒辦法下載。


    瞿錚遠“嗯”一聲:“好,你等我一會。”


    身邊沒有電腦不方便操作,瞿錚遠看見書房有台筆記本,便打電話問謝衍要了登錄密碼。


    他動了動鼠標問:“電腦裏有我不能看的東西嗎?”


    “我說沒有你肯定更想看了。”謝衍笑著說,“桌麵上就有小黃片。”


    瞿錚遠處理完正事兒,就迫不及待地點開,結果發現那個名為“學習資料”的文件夾裏全都是些紀錄片,涵蓋了各個國家的離奇案件。


    另一個名為“重點”的文件夾裏更誇張,不是碎屍就是法醫解剖,高清無碼,剛咽下去早點差點兒吐出來。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學術類論文網下載下來的文檔。


    關於犯罪心理,醫學解剖和各類藥物的運用,正經到令人發指。


    書房的窗戶沒關,一陣風將他手邊的備忘錄吹得卷翹起來。


    瞿錚遠隨手拿起來瞧了一眼,上麵記錄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數字,以及數十個地址,但這些地址又卻都被劃掉,隻剩下一個名為“朗月彎”的地方被單獨圈出來了。


    邊上打了個勾。


    瞿錚遠上網搜了一下,這朗月彎是新開發的樓盤,就在山城路附近,還在最初的施工階段,將來建成了,想必是個舒適的度假別墅區。


    莫非謝衍是想買房在這定居?


    這是瞿錚遠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想法,不過別墅區房價還挺貴,能看海景的位置,少說也得五六百萬一套,謝衍那點工資恐怕得還個兩百年貸款,中間還不能死。


    這時候就突顯出他這個男朋友的光輝偉岸來了。


    不就是房子麽。


    多大點事兒。


    瞿錚遠滿心歡喜地籌劃著未來,想看看謝衍還有沒有什麽小心願沒有達成,又繼續翻了下去,看見一份作息時間表。


    又是劃掉了很多信息,隻留下一條。


    淩晨5-6:晨跑,環山城路,十公裏(周日不跑)


    後麵幾頁都是瞿錚遠看不懂的數據了,除了一些繁瑣的計算公式外,還有惟妙惟肖的手繪地圖,對應的幾個點用紅筆勾畫出一段距離。


    憑感覺,瞿錚遠認為謝衍應該在計算在不同的天氣情況下,使用不同的交通工具,在這段路程裏需要花費的時間,因為每一頁紙的最後都標明了時間。


    最短的五十分鍾,最長的一個半小時。


    他琢磨了好一會這個手繪小地圖,越看越覺得眼熟,和手機上的app對比了一下,發現謝衍畫的就是從山城路到家裏的路線圖。


    可app上分明顯是最短距離三十分鍾,駕車直接從高架下來就到了,繞那麽遠幹什麽?


    莫非是跟什麽案子有關?還是就打發時間隨便算算?


    搞不懂。


    他把備忘錄放回原位繼續喝粥去了。


    地位好不容易晉升,瞿錚遠第一件事兒就是上知乎更新動態,秀個恩愛。


    小舅舅後來成了我老婆:好久不見,大家新年好——


    一個好消息。


    我和我家小朋友又在一起了。


    【圖片】


    他熬的粥,忘拍照了,快被我喝完了哈哈哈哈。


    網友立刻挖掘出了重點——這麽說昨晚你們睡在一起了?


    瞿錚遠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低調回複:太晚了,回家不安全,他就給我騰出一個床位了。


    ——騰出床位以後呢?


    ——你要聊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啊!


    ——已開通無限流量包,最好是視頻。


    ——我有個朋友快不行了,說就想聽你講講騰出床位以後的事情!


    瞿錚遠樂得不行,都嫌單手打字不方便,放下勺子回道:這事兒一時半會可聊不完,要是發出來估計就被封號了,總之挺愉快,大家意會意會就行了。


    元旦小長假,謝衍都在單位值班,瞿錚遠以為過完元旦他能消停幾天,結果還是有重案要查,得到外地去住一陣子。


    上回的槍戰事件給瞿錚遠帶去了極大的心理陰影,收到“去外地出差”這樣的信息會沒由來的恐懼,要是謝衍沒有及時回複消息,他就很難靜下心來工作。


    他問謝衍要去哪裏辦案,謝衍總說是機密,不能外泄。


    之後瞿錚遠跟隨劇組飛去香港取景拍攝,兩人整整一個月沒有碰麵。


    回廈城時,瞿錚遠還把虎子一起托運帶過來了,想給謝衍一個驚喜,可惜謝衍仍然說在外地辦案,不方便見麵。


    夜深了,瞿錚遠才收到謝衍的一條慰問信息,問他睡了沒。


    瞿錚遠:還沒啊,你還在忙嗎?


    謝衍:準備休息了,明天繼續蹲守。


    瞿錚遠: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被派去當臥底了呢。


    謝衍:哈哈哈哈,當臥底就不會再跟你聯絡了,否則你會很危險。


    瞿錚遠笑不出來,惆悵地支著腮幫子,發送語音:“那你別像上次那樣嚇我了成嗎,平安回來。你上回說想吃的舒芙蕾我已經學會了,我很想你,等你回家。”


    過了一會,謝衍回了一條十多秒的語音。


    “我也很想你……”謝衍的嗓音悶悶的,中間頓了很久,久到瞿錚遠差點以為後邊沒有什麽內容時,謝衍的聲音又鑽了出來。


    “也很愛你,早點休息吧,案子很快就結束了。”


    很多年以後,瞿錚遠回想起來才發現那是謝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提到“愛”這個字眼。謝衍是個十足的理科男,他的愛意濃烈卻從不會顯山露水地表達,“愛”這麽浪漫的詞匯被他歸結為肉麻惡心的一類內容裏,不到萬不得已,不到生死攸關,堅決說不出口。


    之後他們的生活那麽平靜安和,謝衍就再也沒勇氣說出什麽肉麻的小情話了。


    除夕前夕,瞿錚遠手頭的工作都完成得差不多了,新劇本的改編也進入收尾階段,剩下的就等到來年再續。


    公司提前放假,王不凡拿到一筆豐厚的年終獎,準備出國旅遊,臨走前送給瞿錚遠一份新年禮物。


    一直昂貴的限量款鋼筆,以及好幾本字帖,囑咐他在這個年裏好好練字,千萬別再整出什麽幺蛾子來了,她不想一邊旅遊一邊工作。


    瞿錚遠收起禮物說:“我還以為你會送我一整箱避孕套呢,鋼筆對我來說可不怎麽實用。”


    王不凡對他不要臉的程度又有了全新的認知,勸誡道:“不要過分貪戀男色,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啊!”


    瞿錚遠往沙發裏一躺,又開始心猿意馬:“等你有了喜歡的人你就知道了,有些事情可不是想把持就能把持得住的。”


    王不凡踹翻狗糧盆,頭也不回:“我走了!”


    城市的街道張燈結彩,一片紅火,充斥著過年的喜悅,瞿錚遠不想留在酒店過年,便帶著虎子一起來到謝衍租住的小區,準備賴一個新年。


    樓道窄小昏暗,虎子第一次來到陌生的地方,兩隻小肉爪趴在貓包的窗口處,好奇地朝外看。


    瞿錚遠推開門,把虎子放進客廳,小東西大概是意識到自己來到別人家了,有些膽怯,縮在他腿邊動都不敢動。


    瞿錚遠把它拎到謝衍的床上,戳了戳那隻北極熊:“還認識它麽?”


    虎子那腦子遺傳主人,哪裏能認得出來,它在這片廣闊的新地盤上滾了兩圈,手賤地把謝衍床頭的魔方給撣到地上去了,被瞿錚遠當場逮住,按在床上削了一頓。


    瞿錚遠在屋裏轉了一圈,沒見著小獅子,貓砂盆也是幹淨的,猜想這段時間謝衍應該很忙,所以把小東西寄養到別的地方去了。


    冰櫃空空如也,瞿錚遠沒找到吃的,接了壺冷水燒開,安靜地坐在書房裏看書。


    屁股剛坐熱,臥室忽然傳來一陣響動,瞿錚遠一聽就是貓爪撓東西的聲音,心裏一緊,生怕虎子又要闖禍,著急忙慌地飛奔到臥室。


    虎子撅著屁股鑽到了床底下,兩隻前爪不停地抓著一隻沒用的編織袋。


    瞿錚遠這才鬆了口氣,托著它的小肚皮撈出來,又把髒兮兮的編織袋踹了回去。


    樓下租戶在煮晚飯,紅燒肉的味道順著窗戶縫鑽進來,瞿錚遠覺得有些餓了,把虎子裝回貓包,準備吃完飯帶它去附近的寵物店洗個澡,美美的過新年。


    車子停在隱蔽的林蔭下,瞿錚遠把虎子放到副駕,捆上安全帶,正準備發動車子時,一抹身影從他車前走過。


    那側臉令他魂牽夢繞,瞿錚遠大喜過望地咧著嘴,嘴角都快觸碰耳朵根了。


    揣著給謝警官製造驚喜的想法,他發了條消息過去:我收工了!準備和凡哥去吃飯,你呢?


    謝衍徑直走進小區,瞿錚遠給虎子卸下安全帶,抱回懷裏揉了一把,賣力溝通:“一會在謝警官麵前你可得好好表現,叫得嗲一點,給我點麵子好吧?”


    半分鍾後,謝衍回了消息:在外邊蹲嫌犯呢,我們隊長也在,先不聊了,你乖乖的,多吃點。


    瞿錚遠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當一個人發現在同一件事情上被欺騙兩次,會下意識地推翻第一次得到的解釋。


    瞿錚遠望著那抹身影消失的地方出神,其實他並不懷疑謝衍對他的感情,隻是懷疑謝衍之前所說的那個“機密”並不是和偵查工作有關。


    公安局又不是情報局,一支小小的刑偵隊能有什麽天大的機密以至於一個字都不能透露?


    他覺得自己真的太蠢了,才會一次又一次地被謝衍糊弄過去。


    愣神間,他發現謝衍竟然又從小區裏出來了,和剛才不同的是,謝衍身上的製服換成了一套樸素尋常的便服,鴨舌帽的帽簷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要不是經常觀察他走路的姿勢,真的很難辨認出來。


    謝衍經過車子時,瞿錚遠下意識地將頭低下,心髒以不可思議的速率跳動著。他也不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舉動,就好像是某種潛意識在提醒他,不抓住點什麽就永遠沒機會知道謝衍的秘密了。


    他慶幸自己今天沒有開那輛白色路虎,謝衍走過時並沒有發現他,而是徑直地走到馬路另一側,鑽進車裏。


    瞿錚遠見謝衍的車子發動,火速將虎子從胸前扒拉下去,塞進貓包。


    跟蹤這事兒是瞿錚遠第一次幹,對方還是個警察,肯定有很強的反偵察意識,他不敢跟得太緊,在第一個紅綠燈口處就差點兒弄丟,還好他運氣不錯,隨便挑了個方向,又追上了謝衍的車子。


    從二環到三環,天色越來越暗,路上的車輛也越來越少。


    瞿錚遠還在擔心自己有沒有被發現,謝衍的小破車忽然轉了個彎,在一家名為時光印象的攝影店邊停下了,瞿錚遠也趕緊找了個位置靠邊停車。


    時光印象的門麵比周圍的幾家同行要敞亮許多,門口的玻璃牆上貼著巨型宣傳海報,男女模特在鏡頭前笑容燦爛,大門的一側同樣立著宣傳海報,不過是關於攝影師團隊的介紹,最顯眼的位置是這團隊的核心人物——陶冶。


    瞿錚遠記得謝衍以前說過,陶冶家是開攝影店的,連鎖店遍布全國各地,他上天眼查搜了一下,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陶,叫陶涵廷。


    網上能搜到這男人的基本信息,育有三個孩子,大姐陶霆從事律政行業,丈夫是公安廳廳長,二哥陶熠沒太多資料,陶冶是家裏的第三個孩子。


    瞿錚遠再次想起謝衍當初避而不談的那個問題。


    如夢初醒。


    自始至終,所有人都把謝蔓看成是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走了就走了,頂多奉上惋惜和悲憫,感慨紅顏薄命,甚至還會問一句,你姐姐是不是心理有什麽問題才會動手?


    而謝衍不一樣。


    謝蔓將他養育成人,他視謝蔓為家人,也是恩人,他們手牽手走過最灰暗的日子。


    用最簡單的方式去換位思考——假如今天換成是謝衍進去和陶冶見麵,進去時完好無損,出來時卻是一具冰冷的屍體。陶冶還揚言說謝衍要殺他,於是出於正當防衛將謝衍給捅死了……


    哪怕人證物證確鑿那又怎樣?


    隻有旁人才會相信陶冶,家人仍然相信家人。


    當年的二審結果令人唏噓,謝衍那種疾惡如仇的性子哪能輕易地放過陶冶?


    可是結案這麽多年了,他還能做什麽?


    瞿錚遠也不知道自己能為謝衍做點什麽。


    謝衍這麽藏著掖著不讓他瞧見,總是有他的理由。


    微信上的最後一條信息還停留在三天前的夜裏。


    謝衍的那句“案子很快就結束了”,讓他生出某種不太好的預感。


    仔細一琢磨,這話頗有幾分預言家的味道,就好像憑借著自身力量能決定這案子什麽時候能結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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