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猝不及防騰空而起的火紅,看到的小廝先是愣了下,沒跑出一步便後腳踩著前跟在平地上摔了一跤,連滾帶爬大叫著跑去前廳。


    “老爺!著火了!著火了!”


    “快救火!”


    “夫人還在房裏!”


    “啊啊啊!夫人!”


    許多人在睡夢中被叫醒,得知著火後衣衫不整地光著腳跑出來,一邊大叫一邊去找水。


    “老爺!後院著火了!”


    被稱作老爺的男人就坐在前廳,手邊還放著一杯剛沏好的茶。


    薄閻垂眸吹了吹漂浮在茶麵的茶葉,“夫人呢?”


    “夫人還沒救出來!”小廝啞著嗓子大口喘氣。


    “去把聶生叫來。”薄閻又道。


    小廝不明所以,宅子眼看著就要燒了一半,眾人匆忙救火也趕不上火勢蔓延,他忍不住道:“要不先救……”


    “去。”


    ……


    ……


    ……


    寺裏沐浴不方便,洵追再怎麽愛幹淨也隻能用布子擦身。他背後的傷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虧得晏昭和的藥好,再加上小心照顧,總算是沒有發炎化膿。洵追穿好寢衣端坐在床邊,晏昭和放下紗帳前他將進門後寫好的字條拿出來。


    “今日沒有安神湯嗎?”


    “沒有。”晏昭和道,“陛下好好休息,明日臣來叫陛下起床。”


    “去煮一碗來。”


    晏昭和解帳的手一停,“安神湯雖然有助於安眠,但不宜多飲。”


    洵追將紙條塞到晏昭和的衣襟上,晏昭和將紙條取下來重新將紗帳係好,“陛下稍等。”


    洵追看著晏昭和離去,鞋子脫掉上床,剛剛洗漱時將頭發放下來,此刻圍在脖子裏熱得很。紮發的簪子就放在床頭,剛剛脫掉外衣的時候順手放下的。洵追將簪子拿起為自己挽了個簡單的發髻,總算是將脖頸處的悶熱解放出來。


    不一會晏昭和端著湯藥進來,他將碗遞給洵追時,洵追還沒伸手接他便又收回手:“臣覺得這幾日您睡得時間有些長,湯藥少喝些比較好。”


    洵追嫌燙,放至溫涼才端起一小口一小口喝幹淨。他是坐在床上喝的,晏昭和坐在外頭等著洵追喝完。過了會小皇帝拿著碗的手從紗帳內伸出來,他接過喝幹淨的碗。


    晏昭和看著碗沉默片刻才道:“臣告退。”


    洵追憑著昏暗的月光,在紗帳內隻能看到晏昭和身形,晏昭和將門關山後房間內徹底陷入黑暗。洵追摸了摸自己袖袍上的濕潤藥香,仔仔細細回想了遍今日小汝教自己如何編蟈蟈。衣袖濕了一片沒法再穿,洵追下床尋了套幹淨的換上。


    他休息到後半夜起床,帶著弄髒的寢衣去後山。


    寢衣單薄,放進水裏稍微衝一衝上頭沾著的藥漬便都隨著水的流向而消散。洵追坐在溪邊細細數著蟬鳴,第一百聲蟬鳴的時候他站起將寢衣從水裏撈起來,掛在樹枝上等著幹。


    實在是太熱了,這個時候人心浮躁,就算是冷靜的人都能幹出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第二日晏昭和果然早早來叫起床,洵追一晚沒怎麽好好睡,天亮都睜著眼在床上翻滾。晏昭和在門外一叫他,他很快坐起來,但沒立即回應。晏昭和當然也沒真的想著第一次能叫洵追起床,隔了小半個時辰才又過來道:“陛下。”


    房內傳來帶著怒氣的“起了”,不待晏昭和說什麽,他麵前的門猛地打開,還沒來得看清,裏頭開門的人丟出來一張紙。


    紙可憐兮兮飄落在地,上頭寫著大大的兩個字。


    “早膳!”


    小皇帝活這麽大,也不至於一件衣服都不會穿,但就是比人伺候時要慢一些。晏昭和在飯桌上說明日回宮,洵追知道是因為那封信的緣故,晏昭和既然說不管那就是真的放任他自己去折騰。


    “如果不行呢?”洵追寫道。


    “陛下放手做就是。”晏昭和的語氣仿佛水災瘟疫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人不是趙源殺的,趙源玩夠後就把樂妓給放了。”晏昭和放下筷子,將話題引到鶯歌小築,“後院的屍體和樂妓的事有關係,但趙源無辜。”


    “你打算怎麽做?”


    “一並論處。”


    禮部侍郎是崇王的人,晏昭和麵上沒有要針對崇王的意思,但任由刑部侍郎查案,再將趙源定罪無異於要剜掉趙傳之身上的一塊肉。趙傳之如果一蹶不振,崇王自然會首先找刑部侍郎,這把火怎麽燒也燒不到晏昭和身上。


    不過也不一定。


    這麽多年晏昭和都沒有動崇王的心思,兩方雖說不上和諧,但也沒有劍拔弩張過。


    洵追寫道:“一條人命,放了他。”


    “誰都不會放過誰。”晏昭和舀了一小碗粥放到洵追麵前,“多吃點,回宮大概天都要黑了。”


    王公公在宮口迎接小皇帝,洵追坐在馬車內看著王公公熱淚盈眶,他自己都以為自己是出了什麽大事。


    第二日早朝果然不可避免的提到鶯歌小築,洵追瞥一眼晏昭和的位置,那裏是空的。晏昭和派人來告假,說是身體突感不適沒法上朝。


    可晏昭和不在,其他的王爺倒是都回來了,崇王沛王各站一邊。洵追這兩個哥哥,都跟先帝長得像。先帝樣貌平常,生下來的這幾個孩子也就八公主和洵追像各自母妃,長得漂亮些。


    崇王看著洵追笑道:“陛下前幾日生病,為兄甚是擔憂。”


    沒有晏昭和說話,洵追根本不準備自己解決問題。李崇說完,兩人對視許久,兄弟之間沒有感情,噓寒問暖也隻是做給外人看。洵追平靜的將視線挪到刑部侍郎身上,早朝一開始,洵追在龍椅上坐定,張達鍾就一直目光熱切的望著他。


    刑部侍郎上前一步,李崇又開口道:“剛過來的時候二皇兄就一直念叨陛**體是否無恙,怎麽現在一句話都不說。”


    李赦性子沉悶膽小,李崇提及他才對洵追說:“看到陛**體安康我就放心了,刑部侍郎似乎有什麽話要說。”


    李崇皺眉,張達鍾抓住這個說話的空子對李赦行禮,然後道:“回陛下,鶯歌小築一案臣已有初步打算。”


    洵追一揮手,張達鍾得到回應繼續往下說:“樂妓的確是被趙源拖走施暴過,但從趙源那出來時人還好好的,她是淩晨天剛亮時回到鶯歌小築。早起賣包子的包子鋪夥計見過樂妓,說有個姑娘抱著琵琶在街上走,神情恍惚。”


    “而根據鶯歌小築內的廚子所說,他早上起來看到樂妓的時候天已大亮,就說明樂妓是在淩晨到太陽升起這段時間被害。鶯歌小築後院翻出來的那些屍骨,仵作均已查看清楚,死者都是女性,十歲到二十歲共十一人,死因都是鈍器擊打。”


    張達鍾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勺,“都被打過這,而且應該受過鞭傷。”


    “屍體腐爛過度,目前還不知道都是哪裏人。不過有一點確認的是,一定和鶯歌小築脫不了關係,這家店的老鴇現在都沒抓住,臣與趙大人還在抓緊調查。”


    此事與趙源沒什麽關係,名聲上受損倒比丟了命要好,隻有找到老鴇雛娘徹底查清楚才能擺脫趙源身上的命案。趙傳之也走出來說:“張大人說的不錯,臣覺得此事沒有那麽簡單,這家店應該還有其他的交易。”


    兩位大人前幾日還水火不容,現在倒是站在同一戰線上合作。


    洵追的目光不著痕跡的重新回到李崇身上,而後很快離開。李崇臉色正常,倒是沒什麽其他的情緒。


    洵追忽然意識到,如果晏昭和真的要針對趙傳之,根本不需要趙傳之和張達鍾一起辦案,隻需要在張達鍾告趙源時就將此案定奪。這人叫兩個朝廷命官折騰這麽長時間到底是為了什麽?最終的結果可能對雙方都沒有傷害。


    說來也好笑,一個老鴇都抓不住。洵追被拐走的時候聽過大漢和女孩說過雛娘,也聽蔻丹和那裏的姑娘說過雛娘,雛娘這兩個字出現的次數不在少數,可也隻是在他們嘴中出現過。


    一個妓館的媽媽罷了,怎麽藏得這麽嚴實?倒像是背後有什麽惹不起的大人物護著一般。


    晏昭和不在他身旁,看問題的角度又換了一個方向。


    趙傳之現在看樣子真的是全心全意為了兒子奮鬥,根本不管崇王那邊,一心一意和張達鍾同仇敵愾。不,同仇敵愾說不上,但一定比一開始的關係要更近些。


    江南的水患也是個很大的問題,洵追將提前寫好的折子拿出來讓王公公念。先將賑災款落實到位,催促當地官府放糧是第一步,剩下的還要好好籌劃,不管怎麽說他還是要先做做樣子,指不定晏昭和看自己做的不好,就把活又收回去自己做。


    廟堂之高,民間到底是什麽樣,他這個做皇帝的其實根本不知道。洵追之前第一次背著晏昭和出宮,根本想不到京城的郊外也聚集著不知道哪裏來的大批難民。在他的潛意識裏,他以為天下人都像京城裏的人一樣衣食無憂。


    早朝過後,洵追叫來楚泱說要出宮。


    “陛下想去哪?”


    告訴楚泱也就相當於告訴晏昭和,洵追直說自己想去存放鶯歌小築後院屍體的停屍房。


    楚泱思索片刻道:“臣去安排。”


    楚泱前腳剛走,後腳太後身邊的掌事姑姑便來請洵追去一趟。


    桂雲姑姑道:“太後許久都沒見陛下,今日正好崇王也進宮請安,正好一起和太後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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