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初喧聽得心裏難受極了,聲音有些輕顫:“她叫姐姐了?”


    周清梧點了點頭,當時聽得她酸溜溜的,記得可清楚了,她選擇提這個亦是希望她能有所觸動。如今看她這樣子,她也並非鐵石心腸。


    孟初暄想到那一次孟初晞離開前因為信賴她,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她。當時她和孟閑庭剛吵了一架,孟閑庭覺得她和孟家下麵的張管事走太近,又把青州白家莊園生意拿下來是心懷不軌,因此含沙射影地挖苦她,並且專橫地推掉了白家的單子。


    孟初暄又難受又怨恨他,連帶著被他逼著接任孟家家業的孟初晞也埋怨上了。孟初晞告訴她,她不想就在家裏被爺爺束縛時,她不但沒勸阻反而偷偷幫忙讓她躲過了爺爺的人。


    她當時真的覺得孟初晞虛偽,她拚命要的東西在她眼裏卻是避之不及,多麽可笑。可是她努力做好想要闖出一番事業讓爺爺刮目相看,而孟初晞被爺爺這麽精心培養,卻不肯承擔一點。


    但是她沒想過真的恨孟初晞,更沒想過害她,她們一起長大,雖是堂姐妹,但兩人都是早早沒了爹娘,一起長大勝似親姐妹。


    但是孟初晞的行蹤隻有她知道,連帶的孟初旭也知道了,所以她出事,孟初暄其實猜到了是孟初旭,卻包庇了親弟弟,甚至有一瞬間也因為她的失蹤而歡喜過。


    孟初晞出事的內情她不可能說,但是孟家的情況沒什麽不好說的。周清梧是孟初晞的救命恩人,兩人如今這狀態雖然讓她覺得不對勁,但是並沒有妨礙。


    “初晞是我們孟家的二小姐,我是她的堂姐,要嚴格說,她其實才是孟家嫡係小姐。孟家在青州產業已有百餘年……,我們兩人父母都早逝,所以爺爺一直把初晞當繼承人培養,可是初晞卻並不喜歡經商,反而格外熱衷闖蕩江湖,爺爺自然不許。在被逼著接任家中生意前,初晞選擇離家出走,卻不料出了事,以至於音訊全無。”


    周清梧聽著卻不知道裏麵有幾分真假,孟初暄看著她又瞥了眼昏迷的孟初晞自嘲道:“她說她不喜歡做生意,可是在這裏她還是走上了這條路,白手起家才一年而已,就做的也有聲有色了。”她去打聽時青陽鎮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孟初晞的。


    周清梧心頭微微一跳,搖了搖頭:“她不是喜歡,隻是想讓我們過得好一點。我救她時,家裏一貧如洗,連飯都吃不飽,她跟著我上山下地吃了許多苦頭,但也因為有她我的日子才一天天好起來,後來出了些事,她想讓我們有底氣有保障才決定做生意的。”


    孟初暄一愣,“原來是這樣。”她其實以為孟初晞排斥經商,往日裏又和爺爺對著幹任性的很,對經商應該不擅長,卻沒想過她在這方麵也是頗具天賦。


    周清梧把目光落在孟初晞臉上,低聲道:“她其實更喜歡簡單的生活,最喜歡上山去尋一些好吃的,那是她最開心的時候。雖然記不起自己家裏有誰,但她依然很開心。”


    孟初暄聽出她話裏的意思,微微斂眉,半晌道:“你並不怎麽希望她找到家人對麽?”


    這話問的很直接,周清梧心頭一跳,轉頭看著她,隨後平靜道:“我怎麽希望不重要,我隻想她好,如果找到家人她開心,我便希望。如果她不開心,甚至還會惹來殺身之禍,我一點也不想。”


    兩個人說罷無聲對視著,周清梧眼裏滿是疲倦但是卻依舊清亮,眼神中沒有任何波動的神色仿佛在和孟初暄無聲較量。孟初暄心裏微微一顫,所以她知道了些什麽?


    終究是心裏有愧,孟初暄敗下陣來,挪開眼看著孟初晞,卻沒說什麽。那個家對孟初晞而言,除了富足,似乎都是束縛。


    用過早飯,周清梧把那晚蛋羹一點點喂給孟初晞,喂的過程很痛苦,昏迷的孟初晞自己根本就吞不進去,但是失血過多後她必須吃東西,因此便隻能硬生生灌進去。喝藥也是這般,一碗湯藥隻能灌進去一小半。


    蛋羹蒸好後用勺子攪碎,再加一些雞湯一點點往裏喂。這時候孟初暄必須幫忙,因為周清梧根本就沒辦法對孟初晞動粗,隻能看著下人扶著孟初晞坐起來,往裏喂。


    折騰了半晌總算吃了些,周清梧手指都在哆嗦,趕緊給她擦嘴清理衣服。


    到了下午羅武來了,跟著羅武一起來的還有周念安。接到信後知道孟初晞出了事羅武心急如焚,立刻準備動身來江寧府。周念安在他家中自然沒能瞞住她,當下非要跟著他過來。


    看到周清梧和孟初晞時,周念頭心裏猛然發涼,她幾步走到周清梧跟前,看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孟初晞,眼睛倏然紅了:“清梧姐姐,初晞姐姐傷得很嚴重嗎?那些山匪都抓住了嗎?”


    周清梧沒想到她會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忍住淚意開口道:“都抓住了,初晞姐姐流了很多血,還沒能醒過來。”


    周念安又憤怒又難過,正要說什麽卻突然愣住,不可思議道:“清梧姐姐,你……你能說話了?”


    羅武也是驚詫萬分,周清梧苦笑一下:“我能說話了,此時事來話長。羅武接下來的事就要交給你了,辛苦了。”


    “沒有,這是我分內的事。小姐不要操心這個,隻管照顧東家,我立刻啟程一定把事情辦妥當。東家是個好人,一定會有好報,肯定沒事的,您保重身體。”


    羅武心裏也是難受,他一直覺得能遇到孟初晞和周清梧兩人是他們家福氣,孟初晞出事他和江九兒急死了,什麽都沒帶直接過來了。


    隻是想到什麽,他看了看身邊站著的陌生女人,又開口詢問:“這位姑娘就是救了您和東家的恩人嗎?”


    周清梧一怔然後點了點頭:“她是初晞的家人,這次得到消息來尋她恰好救了我們。”


    羅武有些驚訝又有些高興:“那便好。”


    他和孟初暄道謝,孟初暄擺了擺手,:“她是我妹妹,理所當然。你們先聊,大夫應該要到了,我先去接他。”


    孟初暄離開後,看羅武欲言又止,周清梧示意他直說。


    羅武有些猶豫道:“東家家人來了,那東家是不是要……”


    周清梧嘴唇緊抿,立刻道:“不會的,初晞不會走的。這些事很複雜,但你不需要多擔憂,無論結果如何,桑園不會隨便沒了的,你隻需要在她沒醒過來之前打理好一切,等初晞好了,我們會解決好的。”


    羅武點頭,轉身去和柯老大商量對接。


    大夫過來給孟初晞換了藥,他看著眼神熱切看著他的幾人,溫笑道:“目前看情況還不錯,傷口沒有再流血也沒有滲液,脈象比昨天要好一些。隻不過這刀傷最怕的就是發炎化膿,所以草藥不能斷,除了避免汙染傷口,更重要的是要讓她能吃藥,無論什麽辦法都要讓她喝夠劑量。”


    周清梧連連點頭,她對草藥很了解,也知道外傷最嚴重的就是傷口惡化,此前孟初晞運氣好,躲過了那一劫,這一次她提心吊膽的就是害怕她出現傷口感染。


    “孟小姐,還煩請您幫念安安排一間房間。”看著一旁一直不說話看著孟初晞的周念安,周清梧緩聲道。


    “這是自然,我已經吩咐下去了。”


    “念安,趕了一路累了吧,先去休息好不好?”


    周念安搖了搖頭:“我不累,清梧姐姐你才累壞了,你臉色看起來很差。有我在這,我一定寸步不離看著初晞姐姐,你不要擔心。你先去睡一會兒,好不好?有什麽事我就叫醒你,要是初晞姐姐醒了看你這模樣,一定會心疼壞的。”


    “小孩子都知道,你卻一直不肯聽。不知道初晞什麽時候能醒,後麵幾天更關鍵,你不養精蓄銳,到時候根本顧不了她。”孟初暄看著那個小女孩,又瞅了眼周清梧趁機勸道。


    “你就在外間榻上小憩,總行了吧?”


    周清梧心裏也清楚,她蹲下身摸了摸周念安的腦袋:“那就讓念安替我陪一下她,你和她多說說話,好不好?”


    “嗯,好。”


    周清梧拖著沉重身體去了外間,躺下後渾身就像散架了一樣,根本無力動彈。縱然身體疲倦雙眼無力睜開,但事實上並沒有很快就睡著,反而很難受。


    她閉上眼睛想著孟初晞被人追殺的事,如果是仇家,這麽久沒找上門,卻偏偏是孟初暄從錢仁那裏得到消息後才就找上門,再加上孟初暄說的孟家狀況,她幾乎能斷定這件事和孟家脫不了幹係。


    再深想一下,那一次的受傷失蹤會不會也是有人蓄意滅口?想到這周清梧身上冒出一股冷汗。孟初暄看起來不是會對孟初晞下手的人,不然救她們實在是多此一舉,但是她能想到的孟初暄自然也能想到。


    眼下孟初暄最有動機,孟初晞爺爺偏愛她,引得別人妒忌這實在是再正常不過,難道孟初暄沒說實話,孟家還有其他子嗣?


    但是無論如何,孟初晞活著被找到的消息恐怕早就傳遍了,她不能寄希望於一個什麽都不了解的孟初暄,她要寫封信請嚴家人幫個忙。


    她太累了,此刻起身又不合時宜,於是閉上眼睛小憩了一會兒,沉沉睡了過去。


    等她醒時,屋內燭火已經燃了起來,她坐起身後便有人走了過來:“姑娘醒了?晚飯一直聽小姐吩咐溫著,可以起來用了。”


    “多謝。”她擦了擦額頭冒出的汗,神思混沌,腳步聲傳來,周念安端著茶小跑過來遞給周清梧:“清梧姐姐,喝水。”


    周清梧嗓子的確幹得厲害,接過水杯一口氣喝完,看著周念安笑道:“謝謝念安。”


    周念安搖了搖頭:“清梧姐姐是做噩夢了嗎?你睡得很不好。”她在裏麵守著孟初晞,卻聽到周清梧一直低低囈語,出來看發現她一直出汗,所以知道她醒了趕緊給她倒點水。


    周清梧苦笑一下,點了點頭。孟初晞受傷的場景對她而言成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想到孟初晞,她趕緊起身穿鞋子,周念安知道她擔心,認真道:“我們給初晞姐姐喂了水,藥也喝了完了。她睡得很安穩,沒有發熱,也沒出汗,你別擔心。”


    周清梧轉頭看她,摸了摸她的腦袋:“謝謝你念安。”才七歲的丫頭卻已經體貼懂事到了這地步。


    周清梧借著昏暗的燈光看了看孟初晞,又詢問道:“給她翻身了麽?有沒有揉捏下筋骨?”


    “嗯,照顧初晞姐姐的人已經做了幾次了,我也有一直和她說話。”


    周清梧揭開被子,伸手探進去摸了摸她腹部,幹燥清爽,沒有出汗。


    坐在旁邊桌子上,她吩咐下人送了筆墨紙硯過來,開始坐下來寫信。


    周念安在一旁乖乖坐著:“清梧姐姐給誰寫信呢?”


    周清梧抬頭看了她一眼,溫聲道:“給嚴家人,這次貨物本有嚴家一大半需要說清楚。”其他的事她沒說,周念安還小,那些事還是謹慎一點。


    周清梧嗓音和她人一樣,輕柔平緩,但是一直有些沙啞,偶爾有些生澀。


    周念安想了想認真道:“姐姐你的嗓子才好,不要說太多話,我會經常和初晞姐姐講話的。”


    這倒是真的,孟初暄和她說話時周念安能搖頭點頭絕不開口,隻有陪孟初晞說話時就像個話癆一刻不停,什麽都能說。


    “要是初晞姐姐知道你可以說話了,她一定開心死了。”


    周清梧心裏一疼,手中拿著信紙,眼神落在昏睡的人臉上,久久難以平息心裏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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