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家槍法和顧家戟法皆是在戰場上打熬出來的,論溯源的話,顧家戟法還要更古早一些,幾乎能追溯到高祖皇帝去。燕家卻是在穆宗皇帝前後才起家的。


    是以在各地將門中,顧家戟法的名望還要更勝一籌,燕家借著鎮守北地百年的名聲才能與其平分秋色。


    燕趙歌前世時遇到過顧家子弟,那時候鎮南將軍府嫡係親信皆被蜀國公殺了,隻有幾個旁係隱姓埋名逃了出來。然而可惜的是,因為是旁係,戟法學得不精,比起嫡係來終究差了些許火候。也怪不得她看顧令儀會覺得眼熟,都是顧家子弟,樣貌上有些相似也是正常的。


    燕趙歌早先惦記著這件事,卻沒什麽機會去蜀地會一會鎮南將軍,沒成想有個顧令儀送上門來。


    “燕大哥,我戟法學的不精,請您指教。”


    皆是從先輩手裏代代傳下來的戰場殺戮之法,燕家槍法和顧家戟法又有不同。


    燕家在北地百年,那時北方除了燕趙之外皆在異族手裏,雙拳難敵四手,燕家的人再多也擋不住潮水一般的匈奴人。後來一代代燕家人摸索著練出一套合幾人之力對敵的槍術,換做槍陣,憑著這一套槍陣,燕家才漸漸逆轉了北地攻勢,以攻代守。燕家子孫眾多,尤其擅長結陣,經常是兄弟幾個在戰場上合力對敵,單打獨鬥的功夫卻要弱上不少,隻可惜的是太多的燕家子孫死在了北地,到燕趙歌這一代已經沒有足夠的兄弟練槍了。


    顧家戟法卻是以守代攻,招招謹慎。都說見字如見人,練武也是一樣,膽小的人絕使不出大開大合的槍法,衝動易怒的人也很難在記憶上步步為營。顧家人之謹慎,從鎮南將軍能穩穩地鎮著蜀地,從世祖皇帝朝到如今就可見一斑,故蜀王未必沒有旁的心思,隻是他不敢動,若不是被蜀國公捉到機會,蜀地到現在還是穩的。


    顧令儀年紀尚小,戟也不是慣用的,燕趙歌雖然想打個盡興,卻也沒想著欺負一個孩子,隻對了幾十招,試了試對方的根基就收手了。顧令儀下盤穩固如山,見招拆招,攻法不見得淩厲,但防守卻是密不透風的,沒叫燕趙歌占了什麽便宜。


    “你這戟法學得不到家,以守代攻雖然好,但過分注重防守就少了幾分銳氣。鎮南將軍的戟法家傳比燕家槍法還要久,不該如此。”


    顧令儀衣領濕了一大片,將長戟放回去,抹了抹額上的汗,道:“槍是和我哥哥們學的,因為我不用上戰場,就隻學了點皮毛。”


    這才說得通。


    燕趙歌點點頭,道:“既然不是戰場之術,那學得卻是頂頂紮實的了。”


    燕寧康看得眼睛都花了,看顧令儀和燕趙歌對了幾十招,偶爾還能有來有往,隻覺得十分喪氣。他的槍法可沒有好到可以和燕趙歌有來有往地對幾十招。


    燕趙歌瞥了他一眼,沒有出聲提點。燕寧康已經進了學,說不準過幾年就要下場,他需要自己去想通很多事情,而不是讓旁人提點。


    等兩個人沐浴過了,時辰已經不早,顧令儀想要告辭歸家。


    燕寧康隻這麽一個合得來的同窗,好不容易來家裏一趟,恨不得和顧令儀同吃同睡,便挽留道:“你前回不是說仰慕我大哥,想要問一問河東的事宜麽?我父親也馬上就要歸家了,你若是還想知曉北地的事,沒誰比我父親更清楚的了。”


    顧令儀猶豫了起來,第一回 去別人家拜訪就留宿,是不是不太好?但燕寧康說得確實都是顧令儀十分好奇的,因此又十分想留下來。除此之外,那廚子做的飯也十分讓人回味。


    沒等顧令儀猶豫明白,燕寧康立刻吩咐人去收拾床榻被褥,他不太好意思和顧令儀睡一張床,但在他房裏臨時再加一張床卻是可以的。


    都已經準備得這樣妥當了,顧令儀拒絕不得,隻得讓燕家的下人送了一封信回去,稟明自己在燕家留宿,也好叫親人放心。


    晚飯的時候燕嵐已經回來了,從燕趙歌那裏得知顧令儀也是出身將門,再看顧令儀樣貌,感覺十分意外。將門能養出這樣的孩子?


    有點難以置信,但顧家戟法總不會是假的。


    用了飯之後,燕寧康領著顧令儀去他書房裏做功課。


    燕嵐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道:“這孩子真不是個姑娘家?”


    燕趙歌翻了個白眼,道:“哪個姑娘家能隨便和男子抱來抱去的?要真是個姑娘家,就寧康對人家動手動腳的模樣,鎮南將軍估計即刻就要殺到府裏來了。”


    “可、可這,也長得太好了些。”燕嵐顯得憂心忡忡地。


    “父親您就放一百個心,寧康不會拿人家當姑娘看的。”


    說話間,早先被燕趙歌遣出去的季夏回來了。


    “怎麽樣?”


    季夏道:“特意去吏部著人問了,顧公子籍貫是蜀地的,在族裏行九,現住在興安坊,進學是由鎮南將軍府的屬官送到太學裏的。顧公子父親名諱世澤,是元興四年的狀元,先任翰林,後轉廣陵太守,元興十六年病死在任上。同鎮南將軍府的顧世瀾將軍乃是異母兄弟。”她頓了頓,道:“吏部的籍貫裏有說顧太守形貌昳麗,有謫仙之範。”


    燕趙歌咦了一聲,道:“確定是狀元?”


    “是狀元。”


    燕趙歌擰著眉頭,道:“不應該啊,廣陵太守這個位置雖然沒問題,但狀元就算外放,也不該放到廣陵那等濕熱的地方,這不是誠心折磨人嗎?”她又看向季夏道:“是他人轉述還是你親眼所見?”


    “吏部主事給我看了顧公子的籍貫冊子。”


    燕嵐聽了半晌,道:“或許是獲罪於人了。”


    人都死了近十年,再去深思也於事無補。但到底得罪了誰卻是要弄明白的,燕寧康與顧令儀交好,若是因此而受了牽連,那可就麻煩了。燕趙歌捏了捏眉頭,思慮間,被派去給顧令儀家裏送口信的季崢回來了。


    季崢道:“送去了興安坊,宅子比一般人家大些,沒見到顧夫人,隻有管家將信接了進去。守門的皆是退下來的老兵,不比府裏的親兵遜色多少。”


    這是驗證了季夏的說法,按時間來算,顧世澤死的時候顧令儀隻有三四歲,被顧世瀾接過去養是理所當然的,將門向來子嗣不豐,又多有馬革裹屍之輩,無論兒女都很重視。顧世澤的死有些蹊蹺,顧世瀾派親兵守著顧令儀也說得過去。


    “顧九的母親沒有改嫁?”燕趙歌又問季夏。


    季夏道:“沒有這一條,應當是沒有。”


    燕趙歌問得清清楚楚,好笑地看著燕嵐,道:“這下父親總該放心了罷,顧太守長得那樣好看,他兒子長得好也是理所當然的。”


    燕嵐歎了口氣,道:“若是個姑娘我還放心些,寧康若是有什麽逾越之處,隻要八字對得上,定下親事便是了,左右門當戶對的。可如今這樣,他要是好了龍陽可如何是好?便是龍陽我也認了,我隻怕他衝撞了人家,顧太守的獨子,我們拿什麽跟人家賠禮?”


    燕趙歌:“……”


    另一邊,燕寧康和顧令儀一邊做著功課一邊閑聊。


    “你戟法怎地練得這樣好啊?”


    顧令儀穩穩持著筆,將這一列小字寫完後,才道:“我父親先天不足,總是在生病,我出生後因為樣貌像我父親多於像我娘,我伯父擔心我身子會和我父親那樣,讓哥哥們從我三歲的時候就帶著我習武,一直練到如今。”


    燕寧康啊了一聲,神情裏很是羨慕,道:“真好,我和我二哥也是從小練槍的,可惜我先前不懂事,荒廢了很久。”


    “我剛剛看過你和燕大哥對練的招式,下盤很穩,隻是招式上生疏了,現在開始重頭練起的話,應該不算很難。”


    “在學裏練槍的話好像施展不開。”燕寧康道:“帶槍過去的話我總覺得有些危險,上個月你的書還被人偷了呢。若是我的槍被偷了去做壞事,那我可要背上罵名了,還連累無辜的人因我受罪。”


    “……你怎麽知道我的書被偷了?”顧令儀看著燕寧康,道:“我記得我丟書的事情隻和先生說過,還特意請先生不要聲張出去。”


    燕寧康眼神飄忽了一下,含糊道:“無意間得知的。”


    “燕寧康。”顧令儀神情嚴肅地看著他,道:“那本書對我來說很重要,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那本書的存在。”


    燕寧康聞言,立刻老老實實地道:“是陳度說的。他偷了你的書,然後拿出來和我們這些同樣是勳貴出身的子弟炫耀,說他能進你房間,得你的書,遲早也能得你的……人。”


    陳度是陳太後父親的嫡次子,天資不算差,學識和武藝也都有,被陳家當成繼承人培養。唯有一點令人介懷的是,陳度尤其好龍陽,曾經幹過將街上樣貌出色的男孩搶來做書童的事,最後以金贖罪,在宮裏吃了好大掛落。


    陳度好龍陽在太學裏不是秘密,顧令儀剛進太學就被他盯上了,但顧忌著顧令儀是被將官送進太學裏的,來頭似乎不小,後來又有燕寧康護著,沒有被他得逞。


    這種汙言穢語,燕寧康實在不願意說出口,哪怕隻是轉述。


    顧令儀聽了之後,並沒有如燕寧康所想那樣麵色陰沉或是勃然大怒,反而對著燕寧康笑了起來,十分認真地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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