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近些時日,李正景所遭遇的人事物,幾乎都超出了人間應有的界限,觸及了仙神的層次,但這裏依然還是人間。


    延盛帝依然隻是人間大周王朝的皇帝。


    對於陰庭以及天界而言,未足仙神層次的延盛帝,從來隻是螻蟻,而大周王朝也隻是蟻窩罷了。


    從這一次,陰庭百萬大軍,吞噬北域生靈,沒有任何顧忌,將大周王朝視作無物,便能知曉天上地下,對於人間的態度。


    「除去天界以及陰庭的幹涉,那麽在人間之中,可以輕易使人具有掌教級戰力的……也隻有手握諸多機緣,布局人間各方,操縱世間萬年光景的千幻神君了。」


    李正景這般想著,心中微沉,但也並不覺得意外。


    此前行走於人間的千幻神君,是這八百年新生的「玉清人道身」,如今便已經隕落了。


    那麽千幻神君,在八百年前斬出去的「真身」,在此後現身出來,也在情理之中。


    隻是李正景沒有料到,這狗東西的第一次出手,隻是將延盛帝推升到了掌教級層次。


    若放在過往,具有掌教級戰力的延盛帝,加上大周的國運在身,本領之高,必然是淩駕人間,足以與昆侖掌教一較高低!


    但如今,李正景修成人仙,獲取真仙殘缺道果,得獲玉清仙印,成為了新的「玉清人道身」,再有這一手連天界都已失傳的至強劍道「大衍洞虛萬化劍氣」,自身本領之強,還在陰庭諸位鬼神之上!


    以此等戰力,又豈是延盛帝可以匹敵的?


    「也許隻是一場試探,也許隻是一場陷阱。」


    東嶽府君緩緩說道:「你若去了京城,或許就在陷阱之中了……」


    李正景說道:「那我不去京城,延盛帝便是他的探路石了?對於如今信心膨脹的延盛帝來說,我若重傷將死,他便有資格來殺我!但是對於千幻神君而言呢?」


    東嶽府君淡淡道:「對他而言,你若連這探路石都敵不過,那就太假了。」


    「那麽他就會潛藏得更深了是嗎?」


    李正景這般問了一聲,眼神有些異色。


    「在這人間之中,萬年以來,不乏天賦絕頂,驚世駭俗的奇才,但歲月悠長,時至今日,你還記得幾人?」


    東嶽府君平靜道:「天青道尊嗎?他死了三千年,尚且可以名傳人間,確實不俗,但他終究已經死了,隻成為了典籍上記載的一個名字,再過千年,兩千年,三千年,還有人記得他麽?」


    「此世人間之中,驚才絕豔之輩,層出不窮,但萬年歲月以來,仍然存活在人間的,也隻有千幻神君。」


    「過往時候,還能算得一個沉眠萬年的初代佛皇,但他沉眠不醒,介於生死之間,而今重新現世,雖然引動了不少風波,並有飛升之事,得以人間聞名,可是……他如今隕落,西域信仰業已崩塌,再過數千年光景,又有多少人記得他?」


    「你若強於千幻神君,他便隻會潛藏於更為黑暗的地方,等到不知多少年之後,才會現於人間。」


    「待到那時,要麽你已飛升,要麽你已隕落,要麽你在苟延殘喘之中已經腐朽老邁……至少,那時候你已經對他造不成任何阻礙了,例如此次的初代佛皇。」


    東嶽府君這樣說來,又道:「當然,如今的你,未必鬥得過他的真身,還須再進一步。」


    李正景想了想,說道:「可是十大天星降世,人間已在浩劫當中,未必能有多少年光景,可以讓他繼續苟延殘喘了。」


    「所以他有三條路。」


    東嶽府君說道:「第一條,便是橫渡虛空萬界,離開此世,但是你損毀了渡世金船,目前來看,在渡世金船修複之前,


    他不可能直接橫渡虛空!」


    「第二條,沿著豐都山,闖入陰庭……所以本座讓青麵鬼王和崔判官留守,不止是為了觀察陰庭的動靜,也是在等千幻神君的動靜。」


    他說到這裏,歎道:「但是現在看來,這選擇最多的第二條路,他並沒有選……」


    「進入陰庭,為何選擇最多?」


    李正景不由得問道。


    東嶽府君淡淡道:「若在此前,他神秘莫測,極有可能具有仙道正統,那麽踏入陰庭之後,必然是閻尊親自出手,與他一戰,奪取他的一切機緣……但是如今,天上地下都已知曉,你才具有仙道正統!」


    「所以千幻神君這樣強大的生靈,會受到陰庭招攬,可以選擇在陰庭任職,成為鬼神。」


    「甚至以他的手段,可以沿著陰庭,如老周一樣,借此飛升天界……當然,封堵此世天門的趙還真,一定會在天界對他出手,所以這是一條極為凶險的道路。」


    「本座猜測,他如果進入陰庭,最後的選擇,應該是從生死輪回大道之上,沿著六道輪回,換個人間,再入凡塵,另外再行布局。」


    「但他一定舍不得你!」


    東嶽府君說道:「因此,他不會舍你而去……除非他要帶著你一起離開此世,否則,他就隻剩下最後一個選擇,阻攔此世的浩劫!」


    「他會出手嗎?」


    李正景問道。


    「不會。」


    東嶽府君說道:「但他會幫你,助你維持人間不滅,助你破除十方俱滅的大陣……隻有延續人間,才能延續你,才能延續他,才能讓他繼續萬年以來未得大成的謀劃。」


    李正景默然片刻,道:「所以近期我不能殺他?」


    東嶽府君應道:「若論近期,他的本領,在你之上,所以你殺不了他!你應該慶幸的是,他還要借助你的力量,來平息人間的浩劫,所以沒有選擇提前收割……」


    李正景想了想,道:「那麽他在這個時候,為何還不來提前收割?」


    東嶽府君沉默了一下,說道:「因為具有仙道正統的你,已經被擺在明麵上,替他擋住了所有的目光。」


    停頓了下,東嶽府君繼續說道:「你具有的仙道正統,這是事實,但他未必沒有。」


    「我知道!」


    李正景平靜說道:「他若沒有仙道正統,憑什麽能強於如今的我?」


    東嶽府君應了一聲,然後說道:「百日之後,你再來見本座一麵,近些時日以來,對豐都山可稍加關注……青麵鬼王與崔判官,是因本座之命,相助於你,才被陰庭所棄,如今不敢歸返,成為孤魂野鬼,望你多加照拂。」


    「兩尊足以滅世的鬼神,還須我來照拂?」


    李正景笑了一聲,說道:「隻要祂們不要禍亂人間,那麽這場情分,我還是認的。」


    「這就好……」


    東嶽府君的聲音,徹底消失不見。


    黑色的鏡子,光芒收斂,重歸平淡。


    而李正景這才看向不遠處的青麵鬼王,招了招手。


    青麵鬼王連忙趕來,躬身施禮,接過了那麵黑色的鏡子,眼神之中,又有遲疑。


    「不必如此拘束,經此一事,鬼王與我李正景,可算盟友,隻要不再亂世,情分永存。」


    李正景這般說來,又取出一物,遞了過去,道:「如有要事,憑此物可報於我知,一旦接到消息,我定然不會遲疑,會立即趕到豐都山,前來相助……」


    他這樣說來,又叮囑了一聲,道:「此外,中州境內,應該會有一批人,衝著渡世金船而去,他們大約是要修複這座渡世金船的,還請鬼王行個方便,讓他


    們可以輕鬆過去……」


    沉吟了下,李正景道:「若有必要,可以暗中幫助他們,將渡世金船,往南邊拖來一些……畢竟此前大戰,廢墟之中,殘存仙神法力,已成禁地,人仙之下,幾乎難以踏足。」


    渡世金船之中,能工巧匠眾多,打造金船,修複殿宇,重新構建,有著極為豐富的經驗和本領,但他們未必都是人仙。


    所以,如果能夠將渡世金船,再繼續往南拖來一些,可以容得人仙以下的「渡世金船餘孽」,前去修複金船損傷,那就是再好不過了。


    但這件事情,李正景不能辦,因為他展露出來的姿態,就是舍棄了渡世金船!


    如果他親自出手,繼續往南拖來,那麽意圖就很明顯了……這不就是擺明了讓渡世金船的人,來修複金船,將來重新奪取嘛?


    但青麵鬼王不明真相,隻覺得李正景萬般善良,感歎道:「仙尊為了救世,敢於陰庭大軍一戰,乃是心懷天下,格局之大,令人感慨!而在此戰後,仍能心細如發,為後來者考慮這些旁枝末節,怕他們受北域餘威影響,仙尊實在是心慈仁善,萬界罕有,小王佩服……」


    「力所能及之下,能幫一點就一點罷。」


    李正景這般說來,天地良心,他說的是心裏話……渡世金船的工匠們,力所能及之下,能幫李某人修複渡世金船,實在讓人感歎。


    一番交談過後,李正景也準備離去。


    青麵鬼王對他萬般敬畏,心中隱約有些恐懼,倍感壓力,也不敢與他多加交流,反倒鬆了口氣。


    臨行之前,為表決心,青麵鬼王又道:「聽聞早年有豐都山大神,鎮守北域,自此之後,小王與崔判官,將鎮守豐都山,千年萬載,全聽府君與仙尊調遣。」


    「鬼王實在客氣了。」


    李正景這般說來,隨後二者依依不舍,就此告別。


    但離開了豐都山,往南而去,不久之後,便聽得了一個聲音。


    「這陰庭的鬼神,聲稱要鎮守豐都山千年萬載,照這意思,似乎並不知曉,人間有十方俱滅的浩劫?」


    這是正風龍神的話,充滿了異樣之色,朝著金毛犼看了一眼。


    而金毛犼似乎也明白祂的意思,淡淡道:「幽冥之神,都是不入流的鬼神,豈能與天神並肩?本座乃是天界的真神,早年也是拜見過帝君的……」


    掛壁鳥湊近前來,嘖嘖說道:「所以你在天界之中,也不算弱者,而比之於陰庭鬼神,更是高貴萬分?」


    金毛犼十分受用,淡淡道:「這是自然,關於天星降世,形成十方俱滅之事,放在陰庭之中,除卻閻尊之外,能夠有資格知曉真相的,不超過一掌之數!當然,這是過往的陰庭,那時候鼎盛至極,陰天子在位,十殿閻尊,千百鬼神,幾乎不亞於如今天界的各方神庭……」


    李正景問道:「那現在的陰庭呢?」


    金毛犼瞥了一眼,說道:「除了閻尊之外,全是阿貓阿狗,餘下的……狗都不如!」


    「這倒也是,我瞧著那些什麽陰庭鬼神,確實連旺財都不如。」


    李造化這般說來,伸手摸著金毛犼的腦袋,順了一下金毛。


    被稱作「旺財」的金毛犼,眼神之中的桀驁與自信,頓時變得黯淡下來,垂頭喪氣,不再多言。


    隨著李正景等人,越過豐都山,往南而行,卻也有一道消息,逐漸傳開,天下大震!


    「陰庭百萬大軍,連同十五尊鬼神,在北域遭受重創?」


    「為首之人,竟是那位修行不足數年光景的正景仙尊?」


    對於世間修行者而言,李正景仍然是那個修行數年,名傳天下的正景仙尊,具有著仁慈的名聲,盡管年


    紀不大,但隱約已被推舉為中州散仙祖師之一!


    但對於各方高層勢力而言,如今展現在世的李正景,應該是所謂的債主!


    但無論他是李正景還是債主,誰也沒有料到,他竟然具有堪比仙神的力量……不,準確來說,他具有弑仙屠神的力量!


    否則他如何擊退百萬大軍?


    否則他如何驚退十五尊足以滅世的鬼神?


    可是伴隨而來的,還有一條消息!


    正景仙尊,拚盡全力,耗盡所有,擊退陰庭大軍,守護人間,已至油盡燈枯之境……而今是以羽化仙宗護山神禽「白霄尊者」,親自護送他,歸返中州,意欲在他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送至羽化仙宗,歸返仙宗,葬於後山。


    此事說是意外,卻也並不意外。


    人間修行者,能擊敗陰庭大勢,自然是極為意外……但人間修行者,再是強大,被鬼神所殺,也談不上意外。


    消息傳至京城。


    延盛帝背負雙手,俯瞰眾生,隻淡淡回了一句。


    「消息可屬實麽?」


    「確切無誤。」方印國師,如是應道。


    「起駕。」


    延盛帝感慨道:「朕去送他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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