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國強者的這一場突襲完全在眾魔將的意料之外。


    這渾天魔域所化黑石深藏東華山山腹之中,毫無靈力波動,亦無任何寶氣逸散,長久以來從未被人察覺,眾魔將雖一直過著安生修養的日子,也從未停止過對東華山周邊的監視,一待神國方麵有所察覺,立馬可以做出反應,然而現在,探查毫無成效,對方卻已在他們眼皮地下殺入了渾天魔域之中,如何能不令他們始料未及?


    定山魔將魔如其名,是其中最為鎮定之魔,當下出聲:“助破天,起結界,取魔兵!”


    說話之間,其一身魔氣翻湧,似有無形壓力朝著武君昊所在傾軋而去,正是定山魔將當年拖延神國援軍的定山域。


    若被此領域籠罩,一舉一動皆如千鈞重壓加身,任一身修為通天也難以擺脫,隻得任此鐐銬加身,難以行動,若沒有任何動作,反而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卻也隻能眼睜睜看著周遭一切變化而無能為力,而來自細微魔氣的侵蝕,更是能如溫水煮青蛙一般,將受困其中之人的精氣神悄然抽離,無論其是動是靜,時間一長,皆會在毫無痛楚的情況下化作一地枯骨,可謂一門看似殺傷力不強,實際惡毒到了極點的魔功。上古時代,被此招摧殘心智之人不知凡幾,武君昊與破天相鬥,生死皆在一念之間,根本無法分心他顧,定山域既落,隻消觸及其分毫,便可取了他性命。


    同一時刻,他漆黑的魔爪已插入自身魔軀之中,似是抓住了某樣事物,猛地一捏,然而卻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原本籠罩向武君昊的定山域,也在半途悄然停滯,再無法前進分毫。


    因為一個綿裏裹鐵的字,已帶著璀璨光明橫在半空。


    字以純粹靈力寫就,兩豎兩橫,是為“止”。


    落筆之人淩空而立,指尖一點靈光尚未散盡,他麵容俊秀,眉宇間自有一股書卷氣,儒雅隨和,令人一見便有如沐春風之感,若不曾親見風華君之風采,旁人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似乎毫無威懾力的書生,會是天下頂尖的修行強者。


    定山抬頭望向魔域半空,沉默片刻,平靜開口:“太初鎮山河,玄黃照乾坤,九天星落凡塵,三大神器齊聚,好一場大手筆。如此天羅地網,閣下竟還畫一座東華山遮蔽天機,我等在甕中而不自知,也是無可奈何。”


    太初,為神界十大神器排名第三之太初印,太初印落,可鎮世間萬物,強如上古時代那禍亂天下的魔神,也曾被這一方印鑒鎮住一身魔氣,時過境遷,第一個完全掌握太初印的人也早已仙逝,如今發揮出的威能仍足以為完全鎮壓一方天地,比如,這以黑石作為偽裝的渾天魔域。


    而玄黃,則是十大神器排名第四的玄黃鑒,此神器形若明鏡,可照世間萬物以映其形意,上古時代大戰中,其複製無數頂尖強者的鏡影加入對天魔的討伐,可謂功勞巨大,如今其並未發揮其複製之能,隻是以鏡中虛影籠住太初印鎮壓的區域,配合風華君耗費數日繪就的一座東華山,足以將周遭天地以假亂真,便是魔域中的魔將們全在巔峰時期,也沒有察覺不對的可能。


    自軒轅皇室令天下歸心以來,這兩件神器一直都掌握在軒轅皇室手中,準確來說,是兩位立血誓效忠軒轅皇室的人手中。


    這兩位分別掌握太初印與玄黃鑒的強者,官名為“掌印使”與“懸鏡使”,每一任掌印懸鏡使,皆對軒轅皇室無比忠誠,平素隻聽從神皇號令,而他們的一身修為,也多與神器綁定,全看他們能發揮神器的幾成威能,可謂權勢與修為皆屬頂尖,除開必須發下血誓,唯一的缺點,應當就是那個生理上的先決條件:一般情況下,神皇身邊最值得信任的近人,一般都是宦官。


    而這一任的兩位神器使,在曆代神器使中雖然不算頂尖,但也已屬一流,足夠保證此次行動萬無一失。


    而九天星,正是另一個為軒轅皇室掌握的神器,禦賜於天星教的九天星盤!縱然天星教教宗司空明琅卜算天道時“不小心”遭了天譴的消息在中聖域頂尖強者之間早已傳遍,在如今這等絕魔除患的大好時機,這位傷勢沉重的教宗仍強忍傷勢催動神器,為眾人送來了撕開魔域的星光,哪怕星光稍顯黯淡,隻要足夠撕開渾天魔域的外層防護,效果便已完美。


    三大神器之力齊至,隻為封鎖魔域,豈會給天魔留下任何機會?


    在風華君落筆之時,這平素懶散,心思卻細膩無比的魔將已將神國方麵的一切手段推算得出,對此,謝鬆華不置可否,袍袖翻飛間,神域已然張開,將自己與定山魔將罩如其中,神域之內,無數流華閃爍飛舞,若微雨乘風灑落,於無聲間將定山的定山域完全牽製,雖令得神域威能大打折扣,隻求禁錮而難有殺傷,卻也教定山魔將的定山域無法穩定,再難發揮作用。


    隻見風華君指尖流光若筆走龍蛇,於周遭寫就一篇洋洋長賦,定山置身其間,所見為金碧輝煌之宮闕,宮外華燈流彩皆備,將漆黑夜色映得如同白晝,宮內之人無論身份貴賤,無不衣飾精美,儀態端莊,行動自有章法,井井有條於這華麗而不奢美的畫麵之中,如一處處絕妙點綴,與整幅畫麵完美融合,正是一幅皇宮夜宴圖!


    而在若仙境般的宮闕外,民間亦是張燈結彩,街巷燈火通明,高樓客人紛至,有少年嬉笑玩鬧,有老人感懷人生,有寒門苦讀不綴,不聞窗外之事,亦有富商大賈一擲千金,盡享一時豪闊,時有修行之人禦物行進期間,或展露仙蹤,或隱於市井,與周遭皆相得益彰,既有修行之輩的超然,亦不完全脫離俗世煙火,正是一種絕妙的和諧。


    由江湖至廟堂,自凡塵入仙山,風華君筆下,世間萬物皆有絕妙奉化,,妙筆生花間,一幅幅絕美的畫卷隨謝鬆華指尖筆跡流轉,在定山的眼前鋪張開去,仿佛山河萬裏,百態人間,皆在他胸中辭賦,指尖畫筆之中。


    畫卷之中,光陰的齒輪悄然流轉,日月交替,四季輪轉,俗世之人代代傳承,仙山宗門亦有新人換舊人,端坐龍椅的至高者換了一位又一位,然而屬於這太平天下的盛世風華從未斷絕,直要綿延萬年,使人民盡歡,天下永安!


    定山微一愣神,原本古井無波的內心險些失守,若不收攝心神,便要沉浸在這一派普天同慶的場景中,仿佛自己就是那享受盛世繁華的一名普通人。


    筆墨寫春秋,丹青繪山河,世間風華,盡在筆中!


    這,便是風華君謝鬆華的風華賦!


    但定山到底是七大魔將之一,沒有就此沉醉其中,隨著漆黑魔氣爆發,其已自世間繁華中脫出,隨著一道魔氣如刀鋒斬落,那恢弘壯麗的宮闕已從中一分為二,謝鬆華本人身形自坍圮宮闕中顯現,抽身疾退之間,袍袖已被斬落一角。謝鬆華眉頭微皺,振袖驅散周遭魔氣,雖未見血,亦不顯狼狽,到底在這場對碰之中遜了一籌。


    “一筆寫盡世間繁華?我等雖不曾探查外界,一心養傷,若世間當真是這般盛世太平景象,我等恐怕還得再過百年,才會恢複到今日的程度,以如此年紀登臨神座,竟隻以矽藻文辭粉飾太平,未免落了下乘。”


    定山一麵開口,一麵環顧四周,似他這等苟活至今的魔將,哪個不是曾將世間那些美好的事物親手粉碎,這一篇風華賦固然巧妙絕倫,對付人族的神座或許尚可,要動搖他的心神,效果實在算不上好,但哪怕他看破其中奧妙,置身的太平盛世依舊是太平盛世,謝鬆華縱然後退,筆鋒也從未停頓,他亦無法輕易從中脫身。


    對於定山的嘲弄話語,謝鬆華神情不變,似是全然不為所動,隻是與定山在燈火通明中遙遙相望,仿佛周遭愈發肅殺,直要將人間燈火盡數壓滅的黑暗壓根就不存在。


    定山正要開口亂其心神,忽而心中一凜,魔氣凝聚的魔爪對著側方抓下,看似簡單的一個動作,自有毀天滅地之威。


    在那裏,一名劍修正禦劍行過,一如畫卷之中,那無數充當過客,點綴市井的修行者。


    當定山這一擊落下之時,他卻沒有如畫卷中的存在一般直接消散,而是淩空一躍,並未退避,反而禦劍直朝定山魔爪相觸,一副玉石俱焚姿態。


    麵對實力絕對碾壓自身的魔將,第一反應不是避其鋒芒,而是全力一搏,這樣的人在天下並不多見,明知絕對不敵,依然全力出手的,亦不多見。


    眼下,便有十二把劍自此間風華中突兀斬出,各掛浩蕩劍勢,無論他們手中切實存在的劍,還是那以劍意凝練出,如今正點綴於畫卷內的虛劍,無不與那名劍修的出劍相融,一如神人演道,將這一方天地的大勢融會貫通。


    以意化形,以劍禦勢,虛實相連,演化天道玄妙!


    此為,中聖域劍閣的神道劍!


    定山魔將眉頭微皺,那十三人的修為並不算強,甚至還有幾個連仙道都不曾真正觸及,但那十三把劍落下之時,他心中卻已有了一個清晰的判斷。


    若他繼續出手,將會傷在這十三劍的合擊之下。


    這,還是謝鬆華不曾出手幹預的情況!


    “我們的確避世太久了。”


    定山魔將喟歎一聲,收爪而退,隨著他這一退,無數道魔氣似天羅地網蓋向四方,毀去周遭一片又一片的建築,世間繁華雖由此消退些許,隨著風華君真正提筆描摹,頃刻便恢複如初,甚至更勝先前。


    劍神首徒謝兆言在一方穩住身軀,抹去唇角為魔氣震蕩而流出的鮮血,目光緊盯定山魔將魔軀中央,不需要與其餘十二位師弟師妹再有任何交流,神門十三劍,早已心有靈犀。


    下一瞬,十三把劍帶起十三道劍光,借人間燈火之掩護朝定山攻去,每一把劍在定山魔將周身氣勢之下,都隻有被壓製的份,但十三劍結陣同往,已如一人同使十三種相似而不完全相同的劍法,變化無窮間,定山竟沒有任何破綻,隻得一麵防備謝鬆華的攻勢,一麵與神門十三劍交手。


    他的定山域為謝鬆華的風華賦所束縛,失卻了最強手段的他,已無法摧枯拉朽的碾碎眼前這些原本絕對看不上的螻蟻。


    而謝鬆華的聲音,亦在滿天星火中響起,語氣堅定,自有凜然氣概。


    “不錯,當下天下並不安定。但沒有你們,它會更加安定。”


    “這,就是我們戰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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