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姬、元曜、韋彥回到了長安。


    黃盈盈堅持要等白姬找到玉郎之後,才把來世草還給她,以及離開韋彥的身體,白姬也沒有辦法,隻好答應了。於是,白姬、元曜回縹緲閣,韋彥帶著來世草回韋府。


    白姬、元曜回到縹緲閣,離奴正歡喜地在院子裏晾曬什麽東西,乍眼看去,像是肉幹。離奴看見白姬回來,高興地道:“主人,前幾天,離奴給玳瑁送了香魚幹,今天玳瑁讓人給離奴送回禮了。”


    白姬笑著問道:“哦,什麽回禮?”


    離奴拿起一片肉幹狀的東西,放進嘴裏咀嚼,津津有味,“鼠肉幹。吃起來非常香呢。主人,書呆子,你們也來吃一點兒吧。”


    白姬笑道:“我剛才吃過點心了。軒之肯定愛吃,給他吧。”


    白姬逃了。


    元曜也想逃,“小生還不餓,離奴老弟請自用好了。”


    離奴不讓元曜逃,撲過來,抓住他,硬往他的嘴裏塞老鼠幹,“不餓也沒關係,這是點心。來,書呆子,嚐一點兒,非常好吃。”


    元曜被迫吞了兩塊,沒嚼出什麽滋味,但覺得胃部一陣翻湧,淚汪汪地奔到茅廁嘔吐去了。


    傍晚,白姬、元曜、離奴坐在回廊下吃晚飯。


    白姬雲淡風輕地道:“離奴,我打算去閻浮屠。”


    竹筷從離奴手中掉落,他望著白姬,眼神有些驚恐,道:“主人,去了閻浮屠的非人,很少有誰能夠活著回來。”


    白姬道:“我明白。可是,我必須去一次,去確認一件事情。”


    “那,離奴陪主人去?”


    “你就不用去了。也許,會回不來。”


    離奴堅定地道:“正因為也許會回不來,離奴才要和主人一起去。”


    白姬轉頭望元曜,道:“軒之,你會和我一起去嗎?”


    元曜腦海中閃過不斷湧出無盡黑氣、不斷傳出撕心裂肺的可怕聲音的閻浮屠,哭喪著臉道:“小生就不去了吧。”


    白姬笑了,“軒之怎麽能不去呢?”


    “如果連你也回不來的話,小生去了也沒有用呀。”


    “誰說沒用?如果回不來,被困在閻浮屠的話,軒之還可以拿來解悶。”


    元曜流淚,小聲地嘀咕:“小生前世一定是造了什麽孽……”


    白姬詭笑,道:“嘻嘻,軒之這麽一說,我也很好奇軒之的前世是什麽。軒之放心,等來世草拿回來了,我一定替你看一看你前世究竟造了什麽孽。”


    “不許窺探小生的前世!請尊重小生的隱私!”元曜生氣地道。如果白姬知道他的前世了,正常也就罷了,如果他的前世比較奇怪的話,她又會借此捉弄、取笑他吧?


    白姬笑道:“不窺探軒之的前世也可以,但軒之要隨我去閻浮屠。”


    元曜流淚,道:“小生突然很想知道,小生的來世會變成什麽。”


    白姬詭笑,“去了閻浮屠,也許會連來世也沒有喲。”


    白姬、離奴決定三天後去閻浮屠,元曜被迫決定和他們一起去。三人約定同生共死,同進共退,但是元曜覺得死的極可能隻是他一人。


    第二天一早,白姬換上一身暗繡雲紋的窄袖胡服,束一支紋雕辟邪獸的白玉簪,拿一柄繪著水墨山水畫的折扇,化作風度翩翩的“龍公子”,拉著元曜去平康坊尋歡作樂。


    元曜哭喪著臉道:“都要去閻浮屠送死了,還作什麽樂?”


    白姬一展折扇,笑了,“正是因為也許快要死了,才要及時去作樂呀。”


    大廳西麵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百馬圖,白姬對著古畫吹了一口氣,兩匹駿馬發出一聲嘶鳴,奔出畫卷,來到白姬、元曜麵前。


    “走吧,軒之。”白姬牽了其中的一匹馬走出縹緲閣,翻身騎上。


    元曜牽了剩下的一匹馬,走出縹緲閣。他回頭望去,百馬圖上少了兩匹馬。他扯了扯馬的鬃毛,想看馬是不是真的,馬兒很生氣,咬了他一口。


    白姬、元曜騎著高頭駿馬進入平康坊,來到長相思外。長相思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元曜覺得,縹緲閣一個月的客人加起來恐怕也沒有長相思一天的客人多。


    “長相思”的老鴇花姨見了白姬,笑著迎了上來,“哎喲,龍公子居然來了,真是貴客臨門,今兒長相思真是蓬蓽生輝!”


    白姬一展折扇,拍了拍元曜的肩膀,道:“今兒,我帶了一個朋友來,花姨可要好好招待。”


    花姨望向元曜,認出就是上次叫她“大媽”的人,心裏有點兒不高興,但還是露出了笑臉,“這不是前幾日和韋公子來的那位讀書的公子嗎?公子姓書,還是姓姚?”


    元曜訥訥:“小生姓元。”


    花姨笑了,“啊,是元公子。你看看,我這記性不太好,居然說錯了,勿怪,勿怪。原來,元公子也是龍公子的朋友。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看來元公子也是一個貴氣文雅之人了。”


    元曜想說什麽,白姬已搶先笑道:“軒之非常文雅,他喜歡雅靜,給我們最好的雅室。軒之喜歡美人兒,花姨一定要叫最美麗,最溫柔的美人兒來陪我們作樂。”


    白姬說話的同時,已從袖中取出了一大錠金子。


    花姨見了,急忙推卻,笑道:“不,不,哪能收龍公子的錢財。龍公子常來坐一坐,就是‘長相思’莫大的榮幸了。”花姨左右一望,壓低了聲音,“去年東樓有吊女作祟,龍公子送來的符咒很管用。青樓之地,一向不太幹淨。最近,雅室好像又有黃大仙作祟,前幾日鬧得韋公子上吊了。還好,沒死。不過,聽說他回府之後,被黃大仙附體了。煙花之地,最忌言鬼,一傳十,十傳百,鬧得沒客人敢上門了。韋公子出事之後,‘長相思’的客人也少了許多,真是讓人發愁。”


    白姬笑道,“花姨莫愁了,我那裏還有幾道更厲害的咒符,可以驅邪辟鬼,明兒我讓人給你送一道來。”


    花姨樂了,笑得見眉不見眼,“太好了!龍公子的咒符最管用了!不像那些什麽高僧、仙道,隻知道坑銀子。畫一道符不驅鬼也就罷了,反倒還一撥一撥地招鬼,真是讓人不得不把他們亂棍打出去!”


    說話間,花姨已經帶著白姬、元曜來到了一間雅室中。花姨又說了幾句場麵話,就自去了。白姬、元曜脫了外衣,坐下。不一會兒,丫鬟們送來水果,點心,美酒。


    元曜問道:“白姬,你常來平康坊做神棍,招搖撞騙?”


    白姬吃了一顆葡萄,道:“軒之是指咒符嗎?我的咒符很有效,在平康坊的各大青樓都很受歡迎,哪裏招搖撞騙了?”


    元曜黑著臉道:“你一道咒符賣多少銀子?”


    白姬喝了一口美酒,道:“看情況而定,有時候友情價白送,通常幾十兩銀子一道符,最貴賣到過八百兩銀子。”


    元曜嘴角抽搐,道:“你也不怕折了壽?!”


    白姬笑眯眯地道:“天龍的壽命很長,折一點兒沒關係。”


    不一會兒,夜來、阿纖、雅君等美人兒連袂而來,香風陣陣。她們見禮之後,就圍著白姬說笑,看樣子很熟絡,仿佛是舊交。


    白姬在眾女子的簇擁中如魚得水,談笑自如,仿佛一個風流俊俏的王孫公子。元曜在眾女子的包圍中,心情有些緊張,局促不安,說一句話,就臉紅半天。


    阿纖調琴,夜來起舞,雅君吟詩,胡姬壓酒,白姬哈哈大笑,左擁右抱,說不盡地愉快。元曜一點兒也不愉快,因為眾女子為了靠近俊美風雅,談吐幽默的“龍公子”,而把木訥而局促的他擠到了牆角。


    白姬被眾美人兒簇擁著,十分快樂,叫了兩聲“軒之”,而沒看到他時,也就把他給忘了。


    元曜孤獨地坐在牆角,一個眉目可愛,笑容嬌俏的小丫鬟見元曜被冷落,拉了他去庭院投壺17玩,陪他說笑解悶。


    元曜的心情又好了起來,問了小丫鬟的名字,小丫鬟說自己叫“碧兒”。元曜和碧兒玩得很開心。


    約莫傍晚時分,白姬來庭院找元曜,道:“軒之,我們得走了。”


    元曜側耳一聽,遠處隱隱傳來下街鼓的聲音,疑惑地道:“已經宵禁了,現在走的話,能去哪裏?”


    白姬道:“去找玳瑁。”


    元曜奇道:“找玳瑁姑娘幹什麽?”


    白姬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元曜與碧兒依依惜別,相約下次再一起玩投壺。


    白姬望了一眼碧兒,笑了。


    碧兒望了一眼白姬,也笑了。


    元曜跟隨白姬離開。


    白姬突然低聲問道:“軒之喜歡壁虎麽?”


    元曜想了想,道:“有點兒害怕。你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


    白姬一展折扇,笑了,“沒什麽。隨口問問。”


    站在庭院中目送白姬、元曜離開的碧兒,青裙中緩緩露出一條壁虎的尾巴。


    白姬、元曜離開長相思,走在平康坊的街道上。天色漸漸黑了,華燈初上。白姬抬頭,翕動鼻翼,不知道在嗅什麽。她朝一個幽深的巷子走去,元曜跟了過去。


    幽深的巷子中,一男一女緊緊相擁在一起,難解難分。借著昏朦的光線望去,女子穿著一身玳瑁色長裙,腳穿紅鞋。


    女子聽見白姬、元曜的腳步聲,驀地抬起頭來。她黛眉一彎,明眸流光,瞳孔細得如一條直線。正是離奴的妹妹--玳瑁。


    玳瑁的唇角鮮血淋漓,襯托得嘴角的黑痣格外詭豔。


    玳瑁看見白姬、元曜,鬆開了與她相擁的男人。男人“砰”的倒在地上,已經是一具屍體。他的肚皮被撕裂,髒腑和鮮血流了一地。


    元曜頭皮發麻,胃裏一陣翻湧,俯身嘔吐。


    白姬一展折扇,遮住了半張臉,道:“哎呀,餓鬼道的吃相還是這麽不雅觀。”


    玳瑁嫋嫋娜娜地走向白姬和元曜,伸出粉紅的舌頭,舔去嘴角的血跡,冷笑道:“餓鬼道自然不似縹緲閣風雅,玳瑁也不像白姬,殺人不見血,吃人不吐骨頭。”


    元曜冷汗。他覺得玳瑁好像對白姬有很深的敵意。


    白姬也不生氣,笑道:“玳瑁,你還是這麽口齒伶俐,如刀傷人。”


    “哼!”玳瑁冷冷地道:“你專程過來,不是為了看我不雅觀地進食吧?”


    白姬笑道:“玳瑁真是冰雪聰明,我來找你,是為了借一件餓鬼道的東西。”


    玳瑁皺眉,道:“什麽東西縹緲閣沒有,卻要跑來向餓鬼道借?”


    白姬紅唇微挑,笑道:“引魂燈。”


    玳瑁奇道:“你要引魂燈幹什麽?”


    “我要去閻浮屠。”


    玳瑁嚇了一跳,“去閻浮屠?!你、你不想活了麽?”


    “不,我想活著,所以才來借引魂燈。”


    “引魂燈是鬼王的寶物,你找我可沒有用。”


    “餓鬼道中,隻有你和夜叉才能隨時謁見鬼王。請你去向鬼王傳達,白姬想借引魂燈一用。如果白姬能夠從閻浮屠歸來,不僅引魂燈完璧歸還,還有厚禮相謝。如果白姬不幸,不能從閻浮屠回來,那麽縹緲閣中的一切東西,任憑鬼王自取,以賠償引魂燈。”


    玳瑁笑了,道:“條件倒是很誘人。不過,你為什麽認為我會替你傳話?”


    白姬望著玳瑁,道:“因為,離奴也會去閻浮屠。”


    玳瑁一驚,有些生氣,“真是一個讓人操心的笨蛋哥哥!”


    玳瑁生氣地離開了。


    白姬站在原地,看著玳瑁腳踏血印,漸行漸遠。


    血泊中,屍體猙獰。白姬揮袖,一陣夜風吹過,卷落了不遠處的一樹木棉花。金紅色的花朵紛落如雨,埋葬了屍首。


    白姬對元曜道:“軒之,走吧,回縹緲閣。”


    元曜道:“玳瑁姑娘會去向鬼王傳信嗎?她好像沒有答應。”


    白姬篤定地道:“她會的。我們回縹緲閣等消息。”


    月光下,白姬、元曜走回長相思,在馬廄中牽出來時騎的駿馬,準備回縹緲閣。


    元曜撫摸駿馬的棕毛,歎道:“大晚上的,騎馬走在街上,心中總不踏實,如果這馬會飛就好了。”


    白姬伸手,拍了拍馬頭,道:“馬兒,馬兒,軒之要想要你們飛,你們長出翅膀好不好?”


    駿馬打了一個響鼻,沒有變化。


    元曜道:“它們怎麽沒有長出翅膀?”


    白姬道:“它們說,長出翅膀很辛苦,軒之必須拿兩吊錢出來,給它們買草料。”


    元曜生氣地道:“它們明明是畫上的馬,怎麽會吃草料?是白姬你想誆小生的兩吊錢吧?”


    白姬以折扇掩麵,“聽離奴說,軒之偷偷地攢了幾吊錢。”


    “那是小生每個月省吃儉用,才從月錢裏辛苦攢下的,你別想誆走!”


    “馬兒,馬兒,軒之很小氣,不肯給你們買草料。”白姬伸手拍了拍馬背,兩道白光閃過,馬背上呼啦啦生出兩隻雪白的翅膀。


    “呼啦啦--”元曜的馬背上也生出了兩隻巨大的翅膀。


    白姬翻身上馬,笑眯眯地對元曜道:“它們說,軒之告訴它們你為什麽要攢錢,它們這次就不收草料費了。”


    元曜也翻身上馬,有些臉紅,“一定要說嗎?”


    兩匹天馬足踏夜風,載著白姬、元曜飛上天空。月光下,天馬行空,足不履塵,長安城盡在眼底。


    白姬道:“當然要說。”


    元曜小聲地道:“這幾吊錢,小生想攢著將來娶妻的時候用。”


    “噗嗤。”白姬笑了,道:“軒之想得真長遠。不過,幾吊錢怕是不夠娶妻呀。”


    元曜生氣地道:“所以,你就不要再打小生這幾吊錢的主意了!小生會慢慢再攢一些。”


    白姬問道:“軒之想娶怎樣的妻子?”


    元曜望了一眼白姬,心中有些難以名狀的情愫,但是又說不出口到底是什麽感覺。


    “小生也不知道。不過,希望她是一個勤勞善良,溫柔賢慧的姑娘。”


    白姬想了想,道:“勤勞善良,溫柔賢慧?比如盈盈姑娘?”


    元曜冷汗,“白姬,小生不想娶一隻黃鼠狼。”


    白姬詭笑,“軒之不要太挑剔,不然會打一輩子光棍。”


    元曜吼道:“這和挑剔沒關係!”


    說話間,天馬已經落在了縹緲閣的庭院中。天馬回歸百馬圖,白姬和元曜道了晚安,各自去歇下了。


    注釋:17投壺:賓主雙方輪流將沒有鏃頭的箭投於壺中,每人四支箭,多中者為勝,負方飲酒作罰。投壺既是一種禮儀,又是一種宴飲時的遊戲。《禮記》、《大戴禮記》都有《投壺》篇專門記述。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縹緲·提燈卷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鉛筆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白姬綰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白姬綰並收藏縹緲·提燈卷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