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蓮洗了臉,才慢慢好些,對我和桃三娘抽抽噎噎地說起來,她娘買了蓮花豆,必定是去廟裏為她爹燒香去了。她爹已經過世有七年了,生前是個賣炒貨做小本營生的人,當年專在晉城一帶戲台子邊拉一輛板車賣炒貨,尤其炒的蓮花豆,可是顆顆酥香亮脆……他們兩人在一起時,銀魚據說才十六七歲大,當時在戲班子裏,雖還遠不到正旦的地位,可已生得十分出挑,乃是姝麗明豔的可人兒,嗓子又極好,多少風流看客的一雙眼睛盯在她身上的。哪知銀魚看不上那些有錢有勢的,反倒偏偏是看中了賣炒貨的後生了,整日銀魚所在的班子在哪兒唱,那輛小車就會跟著推到哪兒,很多人還笑說他們是婦唱夫隨,但銀魚都不介意,照樣我行我素……說到這裏,玉蓮又忍不住哭道:“其實我從小也沒看見他倆怎麽好,把我生下來就扔在吳家村我奶奶的家裏。我在奶奶家長到六歲大,娘來接我時,說我爹已經死了……可我不想和她在一起!我爹死了,她自己去唱戲不就得了,還來找我做什麽?”


    我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才好,桃三娘一手搭在她肩膀,忽然道:“你自己就這麽跑出來……是想回去見你奶奶了?還是有別的什麽緣故?”


    玉蓮咬了咬嘴唇,點點頭,但隨即又搖搖頭,不肯再說了,我與桃三娘麵麵相覷,隻好不再問。


    下午的時候,娘打發我到菜市去買鹽,一路上看見不少人家在門口坐著紮紙燈、紙馬等物,到處都聞見燒香的氣味。我買到鹽出來,往回快走到小秦淮的橋下時,卻恰好看見玉蓮的娘和一個男人有說有笑地從路的那一邊走過來,然後她獨自往橋上走,那人與她道了別才自顧折返回去了。


    我不認識那個男人,一時間也沒看清他的樣子,所以並不在意,隻是看到銀魚她此刻一手輕輕搭著那橋欄,撩起裙子慢慢走上石階去。秦淮兩岸這時的楊柳翠綠繁茂,穿橘紅衣衫的銀魚穿梭在青青枝條其中,顯得格外嬌嬈奪目。正好這時,橋下水裏幾個六七歲大的男孩子在玩水摸魚兒,她站在橋上往下望去,一個長得胖乎乎的男孩為了追一條魚差點滑倒,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濺起好大水花,銀魚看見就在那兒掩嘴笑起來,我卻想起了白日裏,玉蓮說起身世時哭腫眼睛的模樣,但看銀魚那年輕的身段和美貌的姿態,如何也絕不像是已經有個如玉蓮這般大的女兒了,倒像是個二十剛出頭的大姐姐而已。


    我離著銀魚大約幾丈遠的距離,慢慢走在後麵,也過了橋來,循著柳青街再往前走,遠遠見那銀魚到了歡香館門前時,又站住了。


    我看了看天,太陽已經斜落到西邊去了,大約到酉時了吧?不知道玉蓮今天身體是否痊愈,我還沒幫她問到去晉城該走什麽方向呢,但我爹又沒回來,我娘恐怕也不曉得這事的……或許還是問三娘吧。


    我暗暗打定這主意,走到了歡香館。


    兩株核桃樹的蔭涼底下,停著一輛馬車,馬夫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樹下端一壺茶喝著。我看那馬車似乎眼熟,朝裏麵一望,才知道原來就是昨晚來吃過飯的那位彭三公子,他今天帶著幾個客人又到這裏來了,銀魚這時則已經進去,站在他們桌前與他們說話。


    我從歡香館的側門進到後院,桃三娘正在那裏炙響皮肉,是將帶皮的半肥瘦豬肉切小方塊,醬油、鹽、糖等醃製過後,在炭爐的陰火上炙烤,一邊將肉裏的肥油炙得流出,一邊則不斷在肉皮上抹蜂蜜,間中點幾滴麻油,因此滿院子都是芝麻和豬油混合的香氣。隻是天氣太熱,這炭爐子長時間這麽燒著,就感覺更熱了。我抹了一下臉上的汗,四下看看,不見玉蓮,可能是知道她娘來了,所以躲起來了吧?


    桃三娘抬頭望見我,便笑道:“熱吧?去舀水洗洗臉。”她正說著,就看見銀魚從前麵走進來:“老板娘?”


    “有事?抱歉我這丟不開手來。”那炭爐上的豬皮“吱吱”地冒油,桃三娘手上的活一刻不能疏忽。她抬頭望了一眼銀魚,笑道,“姑娘今天是遇到什麽喜事了?眉眼都笑成花似的。”


    銀魚有點不好意思道:“老板娘,這也被你看出來了?嗬,其實也沒什麽。”她臂上仍挎著那個籃子,手裏攥住一條手絹,在指尖繞了幾繞:“我是想說,老板娘你炒的蓮花豆子的味兒真好,好多年沒嚐到這樣手藝了……”說到這兒,銀魚的眉宇之間黯淡了一下,但隻是一瞬,立刻又笑道:“對了,我得趕緊走了,晚上還要趕場子,老板娘你明天再幫我炒二斤啊?”


    “這還不容易,你明天來拿就是了。”桃三娘答應完,那銀魚高興地走了。


    我正蹲在一個盆邊,逗裏麵遊著的草魚,那銀魚的背影還沒走遠,卻無意間覷見桃三娘的臉上神情有些陰晦。我感到有些不對,急忙問道:“三娘?”


    桃三娘瞥了我一眼,繼續低頭把爐子上炙好的響皮肉夾起,忽然略歎了口氣:“她今天去廟裏燒香來著?看來卻沾惹到不好的東西了……”


    我一怔,這才回想起方才在路上看見銀魚的情景,還有當時與她一起走的那個沒看清麵目的男人,似乎的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但又說不出來而已。


    “三娘?你說的不好的東西是什麽?”


    桃三娘把炙好的響皮肉盛碟,嘴角帶著一抹深意的笑,搖搖頭沒說什麽,就端著碟子到前麵去了。


    我又到玉蓮的房間裏去看她,她一直站在房門後麵,剛才銀魚來這裏,她必定是看到了,又想起什麽事,所以在那兒發愣。


    今天她已經好很多了,身上的熱已經退下,隻是還很虛,覺得頭重腳輕地犯暈而已。一看到我,她就連忙拉住我的手問:“你打聽到去晉城怎麽走了嗎?”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擔心地問:“我聽大人說,去晉城起碼要走上半年的光景呢!至於什麽方向,他們也說不清,不過城裏有些販貨的人好像常去,如果能循著他們的路子走,應該就能到了……我隻能打聽到這麽多,其實你問桃三娘,她一定知道的。”


    玉蓮低頭想了想,眼眶又濕了:“我不是不信三娘,她收留了我,還為我治病,我無以為報才是真,隻是不想再煩擾到她了。”


    “玉蓮姐,你是不想再和你娘一起過戲班的日子,想回去仍跟你奶奶一起?”我不解問道。


    玉蓮搖搖頭,哽咽著,終於說:“我想……回去見一個人。”


    “玉蓮姐,你別哭啊。”我趕緊伸手去擦她臉上滑落的淚水。


    “我的小哥哥……月兒,你不會明白的。”她不敢發出聲音,隻是咽著喉嚨啞聲道,“和我同村住的小哥哥,小時候有別的孩子欺負我,都是他去把他們打跑,村子裏年年擺戲台,他都拉著我去看,每次都不嫌重還帶一張板凳,讓我坐著……我奶奶家太窮,他就把他家裏給他吃的豆包子省下來帶給我……夏天裏,他到河裏摸小魚小蝦或是到山上去摘回野梨子,都給了我……那年我被我娘帶走,他追著我們一直出到村口,我當時就跟他說過,等我長大了,會回去找他的……”說到這裏的玉蓮已經泣不成聲了,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語裏,我感到一陣難言的辛酸。


    “可是你娘呢?你丟下你娘一個人……”


    “我娘根本不會在意我去哪兒了,她隻在意她自己。我想我也許根本不是她生的,她這些年與那麽多男人在一起,哪裏在意過我?我對於她而言,就算做個跟班婢女,也嫌我力氣弱啊!”


    我的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玉蓮這番話打斷,我再想不到該說什麽了。


    第二天,娘帶我去金鍾寺裏進香。


    中元節這幾天,金鍾寺的香火實在旺盛,天再熱,這裏仍是人來人往的,熱鬧喧繁的廟前街上,都彌漫了濃濃的香味。我跟著娘一路走,看到路邊好多賣瓜果的攤子,擺滿了西瓜、葡萄、黃梨、青桃,還有新鮮糊著塘泥的脆藕、風菱,忍不住地流口水,腳步都不知不覺慢了,娘發覺,便故意說:“天太熱,回來買個瓜帶回去。”


    我一聽,這才踏踏實實地跟著娘往廟門趕。


    正走到離廟門還不到十丈遠處,那裏有一棵參天大槐樹,一對看著熟悉的人影正立在蔭涼底下說話,我東張西望之餘瞥見,驚訝地自言自語道:“那不是玉蓮她娘親嗎?”


    再仔細一看,果然就是銀魚,她還穿著昨日那件橘紅衫子,所以分外紮眼,她旁邊那個男子,好像也就是昨日在石橋看見的那人。奇怪,不知是不是樹蔭裏光線太暗,我隻能看清那男人約二十出頭,穿一身整潔的藍衣白褲,卻就是看不清他的麵目。隻是約莫覺著那人的臉生得很白淨,眼睛黑黑的,個頭比銀魚高,所以一邊低著頭與她說話,一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不知是樹蔭底下的涼氣,還是那男人的眼神,我身上忽地沒來由一陣發寒,明明我離著他們也有七八步遠,但總覺得那男人好像也發覺我在看他們,因此下巴略聳了聳,眼皮子翻過來一些望著我。


    我心裏一驚,腳下被個東西絆了一下,打了個踉蹌差點沒摔倒,幸虧娘拽住我的手:“月兒,走路看路。”


    我不敢再回頭,跟著娘進到廟裏,隨著她後麵一起燒香、磕頭,站在大雄寶殿前仰望著那大殿裏披袈裟、戴寶冠的菩薩像,才算是定了神。


    待到我們再出廟門的時候,就看不見銀魚和那個男人的身影了。娘帶我去買了瓜,便回家了。


    歡香館門前,桃三娘也像其他人家一樣,在空地上擺了個陶土盆,盆裏燒著紙做的衣帽和金銀,旁邊又供著一碟白麵饅頭和一個西瓜、幾個桃子,看見我和我娘走來,便打招呼道:“去金鍾寺燒香回來了?”


    “是啊,人太多,熱。”我娘笑著答道。


    “我就知道,所以我不去廟裏燒了,就在這供供。”桃三娘一徑把我們往店裏讓,“這麽熱的天,快進來坐坐,我用涼水浸了一大碗酸梅湯,你們也喝點解暑。”


    我娘說還得回去趕活計,就讓我留在這裏玩會兒,自己卻提著瓜回家了。我娘才走,我正要進店裏去,桃三娘突然一把拉住我:“月兒,你……剛才是不是看見什麽東西了?”


    “什麽東西?”我大惑不解地奇怪道,“沒有啊。”


    “不對,月兒,”桃三娘附身蹲在我麵前,伸手將我額發往上撥去,仔細地打量了我一下,“剛才你隻是跟你娘去寺裏燒香?沒幹過別的?”


    “沒、沒有。”我被她追問的樣子嚇到了。


    “那路上有沒看見什麽特別的人?”


    桃三娘這麽一說,我才想起來了:“噢!對了,我看見玉蓮姐的娘,她和個男人站在金鍾寺門外那棵大槐樹下麵說話來著,我就是多望了他們兩眼。”


    “銀魚和男人?”桃三娘眉頭微皺,沉吟了一會兒才道,“難怪,來,跟三娘進來。”


    我隨著她到後院,正好看見玉蓮從那屋裏穿戴整齊抱著她的包袱走出來,我驚問道:“玉蓮姐,你這就要走?”


    玉蓮麵有難色地點點頭,然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三娘,玉蓮謝你救命之恩。”


    “唉,你別這樣。”桃三娘連忙去扶她起來,“三娘曉得,你離開你娘,原本就是要回家鄉去的?”


    玉蓮咬著下唇點點頭。


    “好,三娘也不多留你,隻是去晉城的路山水迢迢,你可得再想想啊?況且……”她歎了一聲,接著說道,“我聽說,其實你娘她這幾日也托人到處找你的。”


    玉蓮聽完,起初沒有做聲,我想到方才看見銀魚的情景,忽然問道:“明日就是七月十五,那今夜子時就得開戲了吧?玉蓮姐,你為何不能過了明日再走?我聽人說,瓜節出遠門不吉利。”


    “月兒,我……”玉蓮顯出為難之色,似乎也有點動搖。


    “月兒說得不錯,城裏或有去晉城的商隊,但他們也不會在這兩日內起程趕路的。中元節這幾日到處都熱鬧,你跑出去不也容易被熟人看見嗎?不如由我去幫你打聽過再定?”桃三娘這樣說出來,玉蓮也就隻好應承了,看桃三娘的神色,其實我知道就算我沒告訴她玉蓮要去哪兒,她也必定一早對她的來龍去脈都一清二楚。


    然後,桃三娘拉我和玉蓮一起去喝酸梅湯、吃西瓜。據我所知,每年中元節吃的瓜,也是有講究的,就是要留下完整的瓜皮做瓜燈,因此吃時隻能把它剜出一個口子來,用長柄勺子挖出瓤來吃,瓜皮必須保存好完整的形狀,待吃完瓜瓤後,桃三娘便用小刀把瓜皮裏刮幹淨,待晚上就點瓜燈了。末了,她還告訴我們說,老祖宗之所以流傳把中元節也叫盂蘭盆節或瓜節,是因為當年釋迦牟尼佛祖座下曾有一位弟子,這位弟子的母親死後,卻因生前罪孽而墮入餓鬼道,因此佛祖便教授他為母親念《盂蘭盆經》,並在七月十五之日作特殊的盂蘭盆祭以為其母超度。這一方法在人間流傳開後,人們便也仿效他的方法,每年這時也為自己的亡友逝親祭奠,而七月十五又正好是瓜果嚐新的季候,所以人們也常將挖空的瓜來作供,也有盆祭的意思吧。


    “玉蓮,你今晚何不與月兒一起去金鍾寺附近的河裏放燈?隻要你不靠近戲台,那河邊又黑,是沒人看得見你的。”桃三娘這樣勸玉蓮道,“就當是為了你爹去放一盞燈吧?”


    玉蓮沉吟了一下,就點頭答應了。


    這晚上,數不清的河燈在小秦淮水麵上飄飄忽忽地遊弋,照得沿岸都通明起來。有些大戶人家還紮了考究的大船,上麵用紙做了人形,戴上五彩佛冠,仿佛就是持禪杖的佛子目連一般,巡視沿岸,順河而去。


    我和玉蓮把兩個瓜燈小心翼翼地放到水裏,看它晃晃悠悠的,又生怕它側翻掉了,又忙用雙手扶著,隨著水流輕輕推去。玉蓮隻是不說話,許是在想爹吧?我從衣袋裏拿出臨行前桃三娘給的蓮花豆,拈出一顆放嘴裏嚼著,這時旁邊放完燈要走的幾個人說道:“廟那邊戲鑼敲得真熱鬧,快去看吧?這會子隻能爬牆上看了。”


    看那幾人急忙走了,我覷了覷玉蓮,其實我心裏很想去看戲,但玉蓮又最怕讓戲班的人看見的,所以我除了陪在她身邊,也沒別的辦法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饕餮娘子(全集)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鉛筆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佟婕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佟婕並收藏饕餮娘子(全集)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