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


    馬蹄聲混著車軲轆轉動的聲音, 嘈雜地往前去。


    陸錦惜依舊坐在車裏看書, 但兩隻眼睛已經落在那第一頁上, 發了好久的呆。


    這不是來時帶的那些書了。


    來時的那些都已經被陸錦惜看完, 所以回程時候帶的這些是青雀在出發前從保定這裏買了帶走的,就是怕她路上無聊。


    可很顯然,現在她心思並不在書上。


    行了一個多不到兩個時辰之後,騎馬馳在最前方的賀行便放慢了速度,辨認了一下方位和道路, 然後打馬靠近了陸錦惜的馬車,在窗外麵道:“夫人, 再有一刻多我們便能到客棧了,屆時在那邊歇息一晚。屬下看這天氣還不錯, 也不會下雨,所以快的話, 大後天早上我們就能回京城了。隻不過,您要不要順道去一趟點禪寺?”


    陸錦惜眨了眨眼,微微皺眉,澹澹回道:“不去,太耽擱時間。你看看我們按最快的路程走, 順路不順路。如果順路, 就讓尹平打個前哨,先去跑一趟,弄幾串佛珠、幾張護身符,帶給我也就是了。”


    這是隻做麵子功夫, 其實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去點禪寺啊。


    賀行心裏汗顏。


    但陸錦惜這話說得明白,更何況他隻是下意識地問詢,並沒有半點給她建議的意思,所以從善如流:“那回頭屬下便安排個時間,讓尹平先去。”


    “嗯。”陸錦惜應了一聲,又想起之前在保定的事情來,便問,“對了,之前讓尹平繼續看著南盛隆昌那邊,有什麽發現嗎?”


    “沒有。”賀行搖了搖頭,“尹平之後去跟,那文士和那幾個神秘人,再也沒有與盛宏他們聯係過,更不見他們蹤跡。隻知道,南盛隆昌是要定保定這地方了。”


    不見蹤跡……


    陸錦惜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大約是昨晚宿醉的原因,現在太陽穴還有些緊繃的疼,便抬手按了按,有一會兒沒說話。


    外頭的賀行也沉默,似乎在等她說話。


    但沒等到。


    於是半晌後,他終於沒忍住問道:“夫人對此事耿耿於懷,不安於心,要不,再叫尹平去城中探探?”


    “不必了。”


    隻是那麽隨口問問罷了,陸錦惜下意識地覺得,這件事怕是不好深究,也深究不出什麽結果來。


    “就算是耿耿於懷,也等回了京城再說吧,這一路有勞你了。”


    “這都是屬下應該做的。”


    賀行說這話時,正了正色。


    雖然陸錦惜看不見,可他也依然一臉的嚴肅。


    報過了行程,他便調轉馬頭離開。


    天黑之前,他們一行人到達了來時所落腳的最後一處客店,在裏麵住了一晚。第二日一大早,再次出發。


    到了第三日,他們距離京城已經隻有八十裏路。


    依舊是從客店出發。


    人人都備足了自己必須的水和幹糧,收拾齊了一切物品,配好了鞍,喂過了馬,走上了來時走過的路。


    “八十裏沒有多遠,隻是要越過一片山嶺,路不是很好走,一如來時那樣。所以屬下六留足了時間,以確保今晚能找到地方歇息。這一段可能走得慢一些,但不出意外的話,明日正午前,就能到京城外的驛站了。”


    賀行緊握著韁繩,讓馬兒保持著與馬車差不多的速度,對裏麵說著。


    這一段路,陸錦惜是有印象的,要崎嶇一些,但也不怎麽險峻。


    她撩開了車簾朝外看去,便瞧見了一片蒼翠的遠山,朝陽的光輝從雲間的縫隙裏照落下來,輕靈秀美。


    “這樣好的景致,走慢些也無妨。”


    大約是因為快要到京城了,先前因為保定之行無意中遇到的那些人和事帶來的隱憂,彷佛都隨之消解了下去。


    車馬隊伍中,傳來了清脆的竹笛聲。


    陸錦惜聽著,順著那聲音的方向看去,便瞧見了騎馬走在最前麵的尹平。


    年未弱冠的少年,身形還有些沒長成的青澀,但肩膀已經看得出寬闊的輪廓,就坐在馬背上,吹著手中的竹笛。


    顏色很青。


    很明顯應該是路上隨手砍下來的細竹筒做的,音色也並不完美。


    但不知道是這竹笛本身有一種貼近自然的魅力,還是尹平這小子吹奏的技巧了得,陸錦惜竟從這笛聲中聽出了啁啾的鳥鳴。


    那是一種雀躍的感覺。


    於是她沒忍住微微笑了起來:“他吹得真好。”


    賀行也聽見了。


    他回頭看一眼,見陸錦惜笑了,便也笑了起來。


    但隻過了一會兒,他便直接打馬追上前去,輕輕一鞭子朝著尹平甩過去,笑著罵他:“吹一會兒顯擺顯擺就得了,你還要吹多久?這荒山野嶺的,你也不怕引來什麽豺狼和盜匪!”


    “嘶!”


    尹平抽了一口冷氣,一副誇張的模樣縮了一下身子,手上聽話地將竹笛從唇邊移開,嘴上卻不依不饒、半真半假地抱怨起來。


    “真是,君子動口不動手,不就吹個笛子嗎?這條道咱們也走了不少回了,更遠的路都沒遇到過什麽豺狼,更別說是盜匪了。哪裏用得著這麽擔心?”


    賀行聽了手癢,又想拎鞭子抽他:“你聽聽,說的是什麽話?大公子可是放過了狠話,出了什麽事,你敢提頭去見?趕緊收起來!”


    “是,是,是。”


    尹平生怕賀行再抽,連忙將竹笛收了起來,可臉上的笑容卻沒收,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但說實話,賀大哥,別說距離京城隻有八十裏不到了,就算是再遠一些的地方,又有哪個山賊盜匪瘋了,敢來打劫咱們?怕是吃飽了撐的,活膩了找死——”


    “嗖!”


    他話音未落,側前方高處的山林中,忽然射出了一支冷箭!


    直擦著尹平臉頰過去!


    ——迅疾如電!


    “咚!”


    甚至還不待尹平與賀行反應過來,這一支箭頃刻間已穿過了前麵幾匹馬的距離,深深地釘入了馬車車廂邊緣!


    駭人的聲響,駭得裏麵正為陸錦惜倒茶的青雀驚叫了一聲!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所有人警惕了起來,紛紛拉住了韁繩,頓時一片高亢的馬兒嘶鳴之聲!


    馬車急停!


    賀行緊緊地勒馬,回首瞧見馬車上那一支箭,嚇出了一身冷汗!


    “什麽人?!”


    他兩眉倒豎,驚怒萬分,高聲喝問的同時,已經給身後眾人打了個手勢。


    訓練有素的眾人,立刻後退的後退,向前的向前,齊齊將陸錦惜的馬車圍在了中間。所有挎在腰間或者背在背上的兵器,更是立刻出鞘!


    整段山道上,一片肅殺!


    “哈哈哈哈……”


    夜梟一般的桀笑,自山林之間傳出,緊接著便有幾個提著刀的壯漢走了出來,皆一身短打,虎背熊腰,臉上甚至還帶著幾道疤,看著就是凶相畢露。


    眾人頓時如臨大敵。


    賀行看見這幾人心底就是一沉,又不動聲色地掃了掃山林其他方位,隻覺這暗中還有不少人埋伏。


    他握緊手中長劍,再次沉聲喝問:“來者何人!”


    “奶奶個熊,老子們打劫的,看不出來嗎?!”


    站在山林中最前方的一漢子,扛著刀大笑了一聲,罵得難聽,同時也完全沒將下麵這些人看在眼底,直接囂張地發話。


    “銀子和女人留下,饒你們不死!”


    賀行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尹平也暗自“呸”了一聲,覺得是自己烏鴉嘴,但心裏麵卻不怕,隻拽住了□□躁動不安的馬兒,警覺地觀察著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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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裏麵還有人,十一二個。”


    “老子數到三,不把銀子和女人交出來,我們可就直接動手了。”


    先前說話的漢子似乎很欣賞他們這種緊張的情態,大笑了起來,直接下了通牒,同時長刀一指,竟是指向了馬車!


    “一!”


    眾人屏息,相互間看了一眼,已將馬車圍在了中間。


    “二!”


    沒有人動,賀行一個眼色已經打給了尹平。


    尹平知道意思,點了點頭。


    “三!”


    最後一聲數了出來。


    那漢子看著下方渾然沒有半點動靜的眾人,先前的大笑,頓時變成了獰笑,還帶著一種不被聽從之後生出的惱羞成怒!


    “好,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們,給我動手!殺——”


    “殺啊!”


    這渾厚凜冽的“殺”字一出,周遭山林中頓時喊殺聲大作,十來匹馬從林中衝了出來,俱是一般粗野打扮的漢子,毫不留情地持刀相向!


    高處更有羽箭不斷墜落!


    馬車內的陸錦惜,斷斷沒料到自己真遇到這種事,有些目瞪口呆。


    她倒還沒什麽。


    雖然緊張,但知道賀行他們人雖不多,本事卻厲害,解決這一撥攔路打劫的山匪應該不在話下,所以還能鎮定。


    可青雀一張臉早已煞白,顫抖得不成模樣。


    陸錦惜怕她害怕之下做出什麽影響賀行的事情來,便連忙拉住了她的手,向她比了個噓聲的手勢,示意她鎮靜。


    同時,也將耳朵豎了起來,緊繃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她不敢出去。


    第一是覺得自己出去也沒辦法幫上什麽忙,第二是生怕自己出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畢竟她若一不小心被那幫盜匪控製住,這一場廝殺幾乎立刻能看到結果。


    心跳很快。


    呼吸也急促。


    陸錦惜覺得自己在顫抖,臉色也蒼白了許多,可偏偏她握住青雀的那一雙手卻顯得無比鎮定,根本察覺不出半點異常。


    “叮叮當當!”


    “砰!”


    “殺啊!”


    “殺!”


    ……


    圍繞著這一駕馬車的交兵,在開始之初,便激烈萬分,幾乎是刀刀見血!人和馬,刀和劍,眨眼就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越打,越心驚!


    賀行隻覺得頭上冷汗都出來了!


    一開始他判斷這隻是一夥厲害一些的山匪,可交手之後才發現對方的凶悍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不!


    不對勁!


    絕對不對勁!


    他們可是太師府的守衛,平素就不是白吃飯的,受訓極多,在京中幾乎隻有步軍龍虎隼三營的人能跟他們相比。


    這些年來,他們也做過了不少的事情。


    雖然就十幾個人,可打一般的散亂山匪流寇,近百不是問題。


    然而現在……


    他們十幾人,對方也不過十幾人!


    可雙方交手還沒半刻,他便感覺出了對方的強大:不僅僅是這一夥盜匪每個人都極為強健、凶悍,更是因為他們的有條不紊和步步壓進!


    山林間的飛箭雖然不多,可每出來一支,都能逼得他們退一分,或者避一分,一個人要躲避尚且艱難,更別說還是騎在馬上!


    隻一眨眼,就有不少馬匹中箭!


    馬兒們瘋了一般地長嘶,或是高高揚起馬蹄,將馬背上的人給掀下來,或是頹然無力地倒在地上,流出一地的鮮血……


    簡直不像是山匪,更像是魔鬼!


    “尹平,尹平!”


    賀行眼皮狂跳,用力地一劍將一名向自己襲來的山匪劈得倒退幾步,聲嘶力竭地叫喊了起來!


    “情況不對,你護送夫人,先走!!!”


    “當!”


    一柄鑲著銀環的砍刀猛地掃了過來!


    尹平提刀去擋,隻覺得虎口大震,倉促間急忙低頭,險險避開了眼前這山匪的致命一擊!


    聽到賀行聲音的時候,他便將牙關緊咬,情知今日之事有異。


    即便不想舍下賀行等人,可念及還在馬車之中的陸錦惜,還有出發時大公子的囑咐,終是紅了眼眶。


    直接將馬頭調轉,飛身跳上了馬車!


    “夫人,坐穩了!”


    來不及再多說什麽,尹平已棄了自己的馬,直接拉住韁繩,讓馬車向後麵轉去,然後馬鞭子一揚,向著前麵馬屁股上狠狠甩了一鞭!


    “走!”


    拚殺在馬車後麵的眾人,極有默契地加強了還擊,隻在這馬車衝來的瞬間從嚴密的包圍中,強行劈開了一道缺口!


    “砰!”


    身後吃痛的馬兒狂奔,直接從這缺口中突圍而出!


    來不及再看身後那些昔日一起喝過酒、吃過肉的兄弟們到底如何,尹平大聲呼喝著,狠狠地抽打著拉車的馬,向前奔馳!


    不是朝著京城方向,而是朝著他們的來路!


    他們才從落腳的客店出發沒多久,出事的地點距離下一家客店,或者說有人的地方,還有足足二三十裏,可回頭卻隻需要半個時辰!


    尹平瘋了一樣地駕車狂奔!


    他心裏麵隻想著趕緊到客店,山匪們不敢追來,到了那邊也能求援。


    可沒有想到,還沒有往前跑出兩裏,前方的山道上便出現了兩匹馬,馬上各坐著一名持刀的壯漢!


    那姿態,那打扮……


    分明是剛才那些山匪的同夥!


    尹平一顆心頓時冷了下來,雖出了一身的熱汗,卻猶如置身在冰天雪地,整個人腦袋裏都是一片空白的。


    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辦,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麽。


    直到那一聲斷喝,從他身後的馬車裏傳來——


    “別管我們,你跳下去,速回京城報信!”


    是陸錦惜的聲音。


    不知何時,她已經來到了車門前,將車簾子掀開,也看見了前麵道上那兩匹讓人恐懼與絕望的駿馬。


    眼底的神光,是出奇的冷靜與理智。


    尹平回頭來看她,一張年輕的臉上是震驚與茫然,似乎完全不理解她這一句話的意思。


    可陸錦惜隻對他說了一個字:“去!”


    命令的,不容置疑的。


    那樣的眼神,充滿了威嚴,甚而威壓!


    這一瞬間,尹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下意識就聽從了她的命令,向著道旁山林中縱身一躍!


    “砰!”


    幾乎是在他躍出的同時,失去了控製的馬車飛快地碾過了崎嶇的山道,一塊突起的石頭在車轅上一硌!


    恐怖的震動襲來!


    緊接著便是令人駭然的騰空之感!


    陸錦惜隻覺得自己完全控製不住自己的身體,朝著側麵車廂壁撞去,腦袋“咚”地一聲磕到了堅硬的木隔板,眼前一黑,便意識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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