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鈺撿起地上的幾疊紙,當孫懷薪不存在一般,徑直抱著那一遝紙從他身邊走過。


    剛才不回答他的話,現在又公然無視他,孫懷薪氣得鼻子都歪了,看著承鈺穿著淺碧色褙子的纖纖背影,他對著小廝吩咐道:“把阿旺給我牽過來。”


    “是,二爺。”小廝應聲而去,孫懷薪叉著腰,原地轉了幾圈,還是不解氣,在後邊對著小廝吼了一句“快!”


    小廝疾步如飛,不一會兒便拉著一條狼狗跑了回來。


    接過狗繩,孫懷薪歪嘴一笑,往承鈺去的方向奔了過去。


    承鈺懷揣著紙張走得微微喘氣,早飯也沒吃,肚子空空如也,還要虛張聲勢地“隆隆”亂響一通。


    拐到通往外祖母院子的甬道,承鈺望見前麵正走了個穿墨綠色金絲繡蓮花圖案褙子的女子。這條甬道靜悄悄的,四下裏沒什麽人,女子左右看了看,剛才還端莊秀氣的走路姿勢立刻變了個樣兒,承鈺隻見兩隻墨綠色的衣袖甩了起來,一前一後隨著裙擺的大幅擺動,步子也拉得老長。


    承鈺抿嘴一笑,不是她三舅母還能是誰?


    三舅母的手是拿弓使劍的手,腳是成天到晚上樹爬山,往木樁子上踹的腳,衣服鞋子再華貴,也裹不住她的本性。


    前世她和三舅母熟了,隻要沒有旁人,三舅母就會當她麵兒把鞋襪脫了,盤腿坐在炕上,駝著個背磕瓜子,她總說人生最舒服不過如此。


    “吭!”承鈺加粗了聲音,狠狠地咳嗽了一聲。


    前邊的女子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來,發現是承鈺,麵上的驚慌神色倒減了幾分。


    “小鬼頭,你咳什麽?”盧氏向承鈺走來,輕輕戳了戳承鈺的腦門。


    承鈺不說話,隻斜著眼笑。


    “剛才,可不許和你外祖母說。也不許,當笑話講給琴丫頭她們聽。”盧氏雙手抱在胸前,為自己撐氣勢。


    “剛才什麽呀?發生了什麽,承鈺怎麽不知道呀?”承鈺東張西望,一雙桃花眼水靈靈地滴溜轉。


    “小鬼頭。”盧氏又伸了手指要戳承鈺,沒想到承鈺這回頭一偏,躲了過去,盧氏戳了個空。


    “上回給你送的鹹甜酥,味道怎麽樣?”


    盧氏自從嫁到國公府後,一心想做個賢妻良母,結果繡花把針戳折了,彈琴把琴弦扯斷了,好好的幾盆姚黃魏紫也讓她養死了,萬念俱灰之際,她偶入廚房,竟發覺自己還有幾分廚娘天分。


    老太太沒說什麽,但府上這麽多雙眼睛看著,她也知道大嫂常愛在背後笑話她,因此她把練武的時間也減了,一心一意地抄著鍋碗瓢盆在油煙裏鑽營,後來燒出的菜做出的點心能讓老太太吃到滿意。


    或許是前世她到國公府時盧氏已經功成身退,對廚藝的興趣漸退,更樂於教承鈺些拳腳功夫,而這一世提前幾年來,正趕上盧氏對廚藝的熱乎勁兒,因此她和盧氏的感情竟通過吃食建立了起來。


    “好吃呢,三舅母是怎麽做的呀?外麵吃起來酥脆,有淡淡的鹹味兒,裏麵卻是鬆軟甜甜的。”承鈺記得那天她吃了五個,臨近中午肚子餓時滿腦子都是三舅母做的鹹甜酥餅,顧女先生的課也沒聽進去,還因此被責罵了兩句。


    “好吃的話,下次你去我那兒,我教你做。”


    盧氏瞅到承鈺懷裏抱著的一遝紙,“嘖嘖”幾聲搖頭道:“也虧你學得進去。”


    承鈺莞爾不語,和盧氏結伴去凝輝院。


    牽著狼狗的孫懷薪站在承鈺和盧氏身後,遠遠看著一大一小兩個人。他蹲下身摸摸狗的頭,指著那抹淺碧色的小小身影,俯在狗的尖尖耳朵邊上說道:“阿旺乖,去咬她。”


    狼狗似乎聽懂了小主人的意思,歪著腦袋伸出了舌頭,在孫懷薪拍它腦袋後,四足發力,眨眼的功夫便竄到了承鈺麵前。


    這條狼狗是前月孫懷薪的舅舅送來給他的。孫懷薪除了下河摸魚外,最愛的就是訓狗了,因此他舅舅高大人經常為他在各地找尋品種優良的狗。


    目前阿旺是他的新寵。


    他說的這個“咬”當然不是真咬,他沒打算養咬人的狗在身邊。孫懷薪隻是想嚇唬承鈺,把她嚇個小便失禁,既解了老姐的恨,祖母也怪不到他身上去。


    “聽母親說你近日在學蜀繡,若是學會了也幫我繡個荷包,我拿去給你三舅舅。你知道,我繡的東西,他都不敢帶出去。”


    承鈺失笑。上回三舅舅腰上掛了個墨綠色的荷包,承鈺隻看到上麵繡了許多刺,歪歪剌剌的氣勢十足,一問才知道那是三舅母繡的翠竹,幾個姑娘登時笑得前仰後合,三舅舅紅著一張臉,默默地把荷包解了下來揣進袖子裏。


    “三舅母想要個什麽圖案的?”


    承鈺正抬頭問盧氏,不想突然被盧氏推開,小身子撞到水磨牆上時,她聽到陣陣狗吠。


    ——


    管事媽媽剛來給高氏回過話,人退下後,她對著鏡子理了理妝容,陽光從窗戶漏進來,一支紅寶石的步瑤閃著明光,把她的眼睛都給照紅了。


    “二少爺呢?還在睡嗎?”因為府中上下都把孫懷蔚淡忘了,主子下人一律稱孫懷薪為二少爺。


    “二少爺去東跨院了。”亦芝回道。


    “喲。”高氏丹唇一啟,笑得很愜意,“他什麽時候轉性了,不睡懶覺要去族學。”


    “二少爺天資聰穎,相信努力一番,就會像大少爺一樣文采斐然,才華出眾。”亦芝撿好聽的話給高氏聽,雖然她知道孫懷薪一向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心性。這年月初的時候他也起過早,去過一次族學,不過是想結交些新朋友。


    “希望如此吧。”高氏對著紅漆描金花的小鏡子,左看右看,對頭上的步瑤喜歡得緊。


    “大太太,出事兒了!”亦蘭進門便冒出這樣一句話,落在高氏耳朵裏,覺得極是掃興。


    “什麽事兒?”天大的事兒不過聽到薑承鈺沒了高興。


    “二少爺放狗咬了三太太,三太太腹痛不止,現在在老太太院兒裏呢。”亦蘭一通氣說完,如晴空一陣響雷。


    二少爺,三太太,腹痛不止,並且老太太已經知道此事了!


    高氏站起來,腦子微微眩暈,但仍舊努力保持鎮定,端好她當家主母的架子,疾步趕到凝輝院。


    還沒進抱廈間,高氏便聽見屋內傳來女子的陣陣呻吟聲,明明痛到無力還發出的聲音,顯然傷得不輕。


    而小兒子孫懷薪就垂手站在屋門前,蒼白著一張臉,一言不發,高氏上去就給了楞小子一個爆栗。


    “娘,我沒有。”孫懷薪揉搓著作痛的腦門,哀聲道。


    高氏狠狠瞪了兒子一眼,不理會兒子的申辯,提著裙子先進抱廈看受傷的弟媳。


    床邊早圍了一群人,連郭氏也來了,老太太看著床上麵如白紙,捂著小腹抽冷氣的兒媳,又心痛又著急,大夫還沒來,郭氏一麵安慰老太太,一麵注視著丫鬟給盧氏擦額上的汗。


    “母親,到底怎麽一回事,那畜生咬到哪兒了?”高氏問道,看著盧氏痛成那副模樣,平日對她的偏見先丟開了,心裏同情起她來。


    “你還想讓那畜生咬到哪裏!”高氏還沒吃過老太太一句重話,此時被吼得一愣,又想到郭氏薑承鈺都在這兒,更覺得沒了麵子。


    老太太無心照管大兒媳的情緒,倒是承鈺解釋道:“懷薪表哥放了一條大狼狗過來,狗對著三舅母一直狂吠,三舅母踢了它幾腳,它就把三舅母撲倒在地上,但是幸好沒讓它咬著。”


    “那畜生在哪兒?”高氏來不及恨人,先把狗恨得牙癢癢。


    “早讓人拖出去打死了。”這回是郭氏說話。


    “打死又怎麽樣?難道一條狗命來換我老三媳婦的命嗎!”老太太見盧氏不哼唧了,緊咬著嘴唇不說話,眉頭還皺得深深,焦灼萬分,又不知道該找誰算賬。


    幸而大夫終於來了,為盧氏診了診脈,“唉喲”一聲,道:“夫人這是喜脈啊,不過剛才是跌倒了嗎,這脈象極不穩定,再不治療,怕有滑胎之險呀。”


    一席話說得眾人皆是一驚。


    “那請大夫快救救我這兒媳。”老太太驚中帶喜,生恐這個盼了幾年的孫兒眨眼沒了。


    大夫拿出銀針為盧氏針灸起來,雖然看不懂,但承鈺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地看著。一邊看大夫拿針的手,一邊看盧氏,隨著大夫一針一針地施展下去,盧氏似乎疼痛減了不少,眉頭也舒展開來。


    等到大夫施完針,又探了探脈象,宣布盧氏的脈象穩定下來時,眾人懸著的心才落定。雖然邊上一直有丫鬟在打著扇子,承鈺還是急出了一頭一臉的汗。


    說來也是她連累了三舅母。承鈺肯定那條狼狗是衝自己來的,結果三舅母為了救她,衝出去踹了狗一腳,才把狗惹怒,把目標轉向了她。


    要是這回三舅母有個什麽,她會內疚半輩子的。


    丫鬟領著大夫去開藥單拿酬勞,盧氏已經悠悠醒轉,有力氣說話了。老太太坐在床邊,拍了拍盧氏的手背,慈眉善目地說道:“好孩子,這回也算是得償所願了。”


    盧氏剛才痛暈過去,沒聽到大夫的話,此時不解地望著老太太。


    郭氏在邊上笑笑,指了指盧氏的小腹,“明年過了年,老太太又可以抱孫子了。”


    盧氏當下明白過來,驚喜得說不出話,怔了好半日,才說了一句:“我不是在做夢吧?”說得屋裏太太丫鬟笑出聲兒來,唯獨高氏麵色訕訕,隻跟著人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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