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身天青色的華服在這黑暗的監牢裏格外璀璨,眯了眯眼睛,待到適應了從門外照射進的陽光,角落裏的人很快起身跪在地麵:“參見主子。”


    北流雲一個眼神過去,侍衛很快將牢房的門打開。


    北流雲信步走了進去,袖中的手指不斷收緊,手心上也沾染上些許的潮濕。


    沒有馬上回話,監牢裏一時間寂靜下來。


    北流雲抬眸打量了一番角落裏的女子,終究開口:“你們都出去。”


    “蘇公公和蒼鐮等人遲疑了一下,卻不敢忤逆。


    待到眾人紛紛離開,監牢裏隻剩下北流雲和那名女子。


    “我要知道事情的經過,全部。”北流雲一字一字的開口。


    “是。”


    沒人知道他需要多大的勇氣才敢來麵對這鮮血淋漓的現實,那日發生在監牢中的事,隻有這個被他派來保護洛洛的女子才會知道,可縱然知曉她知道,他卻始終不敢開口詢問。


    他所能做的,便是命人嚴格將她監押起來,確保她的安全,讓那日發生在監牢中的秘密永遠活著。


    他一直都想知道,想知道洛洛為何會離開,想知道她是否真的那般絕情。


    可是他卻更怕,他怕當事實褪去華美的外衣,鮮血淋漓的擺在他麵前,他更怕那殘酷的真相將他逼瘋,讓他連最後的幻想都沒有。


    他從不知自己原來可以這般懦弱,就像是一個懦夫,不敢麵對,害怕麵對,僅僅是因為那所謂的最壞的結果。


    女子陷入當日的思緒裏,將事情一五一十的陳述出來。


    隨著她的話語,北流雲的手收的更緊了起來,眼中蒙上一層水霧,洛洛,既然你讓北流海來,為何卻又不肯跟他走。


    “既然她不肯同他走,為何最後又走了?”北流雲有些焦急的追問道。


    女子抬眸看了看北流雲,有些忐忑的開口道:“洛妃娘娘不打算離開,四殿下雖然傷感,卻沒有勉強,隻是在這個時候,一個人的出現改變了洛妃娘娘的決定。”


    “誰?”


    “似乎是魚妃娘娘...”


    北流雲的眼中閃過一抹戾氣,江魚兒,你已經消磨盡了我的耐心。


    女子接下來的話,卻讓北流雲如遭雷擊,不敢置信的愣在那裏。


    她說什麽?她說他同洛洛是同母異父的兄妹...所以雲國公才會出言阻止...


    北流雲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天牢的,沉浸在那巨大的震驚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不,不可能...他跟洛洛怎麽會是兄妹?這實在是太好笑了...


    北流雲坐在流雲殿的一張軟榻上許久,久到天色從黑夜變成白晝,又從白晝變成黑夜。


    所以說,洛洛不是想要離開他..而是為了讓他依靠著對她的恨好好活下去...


    想起自己射出的兩道箭矢,北流雲一陣恍惚,那沒入皮肉的鈍痛,她眼中的沉寂.... 北流雲的手劇烈的顫抖起來,洛洛為了保護他..可他不僅傷了她..還逼得她不得不跳下山崖...


    想起她最後那道身影,北流雲慌亂的站了起來:“洛洛...”


    鈍痛在他的心頭蔓延開來,仿佛要將他的心挖出來一般,他同洛洛是兄妹,這簡直是他從出生為止,所聽到過的最滑稽可笑的事。


    這不可能,他不接受!他不會接受的!


    此刻的北流雲就像是一個任性的孩子,拒絕接受最殘酷的現實,隻能以那惡劣的性子一次次自我折磨。


    蒼鐮想,也許有朝一日,時間久了,他痛了累了,這種折磨就會停止,當他無力再抗爭,總有一日,他就會接受。


    可是蒼鐮不知道,北流雲不會停止,沒有楚洛衣,他這一生的顛沛流離,生死折磨都不會停止,永遠不會。


    縱然某一日,他累了,再沒有力氣了,他也不會接受,到死也不會接受,這是他們所不懂的執拗。


    “傳召雲國公。”北流雲眼中閃過一抹冷意,他想,隻有他才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蘇公公很快派人去傳召雲國公。


    雲國公很快進宮,想要窺探北流雲的心思,卻沒有得到什麽消息。


    自從那一日後,北流雲始終沒有上朝,光是乾元殿的門前就不知道撞死了多少大臣。


    可是後來,大臣們發現,這位新帝對此毫不在乎,史官記載,民間傳言,似乎都影響不了這位帝王。


    每一次大義殉死的大臣,最後不過是被宮裏的侍衛拖了下去,從始至終,北流雲吝嗇的未曾看過一眼。


    時間久了,也就沒人再去送死了,除了每日上朝時的等待,也沒人再敢勸誡。


    好在朝事還有國丈府操持,倒是沒有出現太大的亂子,不過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的事也隨著北流雲的置之不理而開始猖獗,想必是那些官員夾著尾巴久了,終於按捺不住。


    雲國公躬身出現在北流雲麵前,悄悄打量了一眼,卻發現北流雲衣衫齊整,縱然臉色不好,卻遠沒有眾臣想象的一蹶不振。


    依舊沉浸在巨大的震驚中的北流雲,察覺到雲國公的存在,抬起淡漠的眸子,冷冷的掃視著雲國公。


    “聽聞梅妃曾是你的女人?”


    幽幽的話語,讓雲國公一時間有些紅了臉,抬眸看向北流雲,欲言又止,最終隻是一陣沉默。


    北流雲並沒有收回目光,而是從軟榻上站起了身,一步步走向雲國公。


    如今的北流雲已經長成,站在雲國公麵前,足可以俯視。


    雲國公始終垂著頭,袖中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卻沒有急著開口。


    琉璃色的眸子裏閃過一抹危險:“怎麽?雲國公是不打算回答朕的問題了?”


    聽著那不急不躁的話語,雲國公心頭發堵,屈膝跪在地上:“還請陛下恕罪。”


    “這麽說來,雲國公是真的不打算回答朕的問題了?”


    雲國公的額上漸漸豎起青筋,雙眼沉浸在某一段回憶裏,仿佛有什麽難以啟齒的緣由。


    北流雲轉身走回軟榻,冷笑一聲:“古語常說,刑不上大夫,可你該知道朕的規矩,朕給你機會的時候你最好抓住機會,以免失去機會,追悔莫及。”


    雲國公眼中閃過一抹痛色,想到西廠的那些白臉太監,最終開口道:“梅妃確實曾是微臣的女人。”


    “哦?”北流雲挑了挑眉頭,心卻揪成一團。


    “當年微臣征戰邊關,在戰亂瀕臨的一個村落裏發現了一名姿色傾城的女子,這個女人就是後來的梅妃,她的名字叫做洛晴,微臣也不知道這個名字是真是假,隻是當時餓殍遍地,血流成河,她一身白衣,纖塵不染,出現在殘破的村落裏,隻一眼,微臣便身心淪陷。”雲國公仿佛回憶起當年往事。


    當年征戰邊關,屍橫遍野,暴君橫行,百姓們流離失所,四處奔波,當他趕到那座村落的時候,幾乎已經沒有人煙,可是在士兵搜尋的時候卻在一間茅草房中發現了一身白衣的洛晴。


    她纖塵不染,不急不躁,對於外界的喧囂毫無所覺,搜尋的士兵看著那一身淡然的梅妃麵麵相覷,一個個手執刀劍的將士竟然沒人上前,仿佛生怕毀掉這一副絕美的畫麵。


    待到回過神來,士兵很快便像他稟報,就此,他一眼淪陷,問她是否願意隨她歸家。


    她不語,隻是點頭應下,一身高潔勝似白梅。


    因為她的美貌實在是太過驚人,在這混亂的邊關之中能夠安然無恙的活下來,實在是一個奇跡,漸漸的,那些見過她容貌的士兵,不斷有人開始猜測。


    時間久了,流言紛擾,不少人都流傳著這樣美貌的女子怎麽會出現在那樣殘破的村落,又怎麽會好不驚慌?於是,她便成了眾人口中的妖孽,甚至連邊關戰亂都被扣在了她的頭上。


    她成了一個修煉成精的妖怪,前來迷惑將領,促使北燕兵敗。


    因為這些流言,他第一次動怒,可是她卻毫不在意,甚至不曾解釋過一句。


    行軍打仗,她時常會給他出些主意,北燕大勝,他以為這樣那些流言就會不攻自破。


    可是事情並沒有像她想象的一般發展,人們依舊說她是妖孽,使用了妖法,使得北燕大勝。


    當時,他愛她心切,動用了不少人,在戰亂中將那些散布流言的人全都殺掉,一直到班師回朝,這些流言才算止息。


    回京後,她住在雲府,他待她不薄,隻是她的態度一直都十分冷淡,讓他有些心灰意冷。


    可是後來,她卻主動提出要嫁給他,他欣喜若狂,不顧一切,也不去理會她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那個村落,又為什麽會突然要嫁給他,隻是滿心歡喜的開始準備起一切。


    他終於得到她,卻依舊覺得遙遠,她仿佛永遠都是那麽高高在上,觸不可及,他把所有的寵愛和珍寶都送到她麵前,她卻永遠如此,偶爾的笑顏都讓他歡喜不已。


    她不喜喧囂,他便為她建造了一座梅園,不允許任何人前去打擾,更是沉浸在日日同她紅梅踏雪,煮酒作詩的幸福中。


    後來,她有了身子,那是他最開心的一次,精心嗬護,早早就派了眾多的婆子前後庇佑,生怕出了什麽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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