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兒拿著棉墊,本來還有些猶豫要不要這麽好說話的跪下,聽到江嬤嬤最後一句話,忙說道:“江嬤嬤,學生剛才認真想過了,已經有了心得。學生這就說給您聽。”


    藍梅和那個叫馨梅的侍女聽了,連忙轉頭向外,動也沒敢動一下。藍梅心裏止不住的羞慚,她跟著的姑娘怎麽能這樣!


    江嬤嬤氣的幾乎笑出來,“哈,你倒是明白的快,可是老身現在不想聽,先去跪兩個時辰再說你的心得。”


    說完,竟再也不看冬兒一眼,自上炕看賬冊去了。


    冬兒很有些委屈的看了看明顯氣不順的江嬤嬤,又看看躲閃著她視線的藍梅,隻好提著棉墊子,在外間屋轉了一圈又一圈,思量著,到底跪在哪裏好一些呢?若是多轉轉是不是能少跪一會兒呢?


    藍梅想著任由她轉來轉去的,也不是個事兒,隻好又轉回頭來,急著給她使眼色。可是,讓藍梅心急的是,人家楊姑娘隻當沒看見。


    裏間屋的江嬤嬤,等了好一陣,見冬兒還在外間溜達,揚聲說道:“楊冬兒,你這麽拖拉著沒用,跪足兩個時辰才能作數。”


    冬兒嘟噥了一句“早說嘛”,這才認真打量自己應該跪在哪裏更合適一些。


    算了,看在老太太沒有惡意,而且,自己沒把這件事情壓下去,卻鬧得幾乎盡人皆知,確實影響惡劣。老太太真是氣的夠嗆,罰跪就罰跪吧,學了三個月的禮儀,罰個跪,對她來說還真不是什麽大事。


    她把墊子扔到外間屋的中央位置,跪下去,翻著眼睛想著事情的來龍去脈。


    想了一會兒,冬兒大聲衝著裏間屋子問道:“江嬤嬤,喬秀妍……”


    就知道她不會老老實實的跪著,江嬤嬤幹淨利落的打斷她的話,“回家了。”


    “哦。”冬兒想一想,又問:“江嬤嬤,不知是誰把她……”


    “劉檀溪。”江嬤嬤側臉看了看外麵的冬兒,這個小妮子,跪地也要找個有氣勢的地方,她倒是跪了個正,“我跟你說啊,楊冬兒,你好好跪著,夠兩個時辰就算了。你若是這樣混攪合,就延長時間了。”


    “劉檀溪啊。”最重要的問題,冬兒已經問到了,也就不再窮攪合了。開始靜靜的想,難道早在一個多月以前,這個劉檀溪就開始盤算陷害自己,所以才會在不喜歡商戶的情況下,和喬秀妍親近?


    可是,自己和她無仇無怨啊,難道他家也有想送給張謙做小老婆的女子,張謙沒要?以她家那麽注重名聲、愛惜羽毛,應該不會做出把自家女兒送人做妾的事吧。


    ……沒聽說她和姚靜、張倩倩之流有過什麽親近關係,她們怎麽把事情連掛到一起的?


    冬兒這裏想著,江嬤嬤那裏看她的賬冊,藍梅在一旁侍立,馨梅則屋裏屋外的忙活自己的事情。


    太陽漸漸升到當頭,眼看午飯的時間到了。陳嬤嬤和蔡嬤嬤兩人才沉著臉,一前一後回到江嬤嬤這裏,江嬤嬤也收起了賬冊、書籍。


    陳嬤嬤隻在進門的時候,輕蔑的撩了冬兒一眼,仿佛冬兒就是一攤臭不可聞的……那啥似得,更緊地皺著眉,急步進裏間去了。


    蔡嬤嬤則站在門口,看了看罰跪都是一臉坦然神情的冬兒,然後抿了抿嘴角,似乎壓下了笑意,也直接邁步進了裏間。


    緊接著,冬兒滿懷希望的看到庭梅提著食盒進來,吃飯的時候總是要起來,走兩步,然後坐凳子上吃的吧?


    結果,冬兒眼睜睜的看著庭梅把飯菜一一端上裏間的桌子。看那端飯的次數,隻有三個人的量,沒自己的。


    冬兒扭頭看了看一側站著的藍梅,藍梅規規矩矩的垂首侍立,對午飯的事情絲毫不關心。


    冬兒忍不住,小聲問藍梅:“罰我跪,和你沒關係吧?你怎麽不去吃飯?”


    能沒關係嗎?藍梅翻了她一眼,沒理她。


    冬兒被她翻得一愣,想了想,又問道:“莫非你也做錯事,被罰了?”


    總是不理她,好像也不行。藍梅站的筆直,側目看了看裏間,見江嬤嬤三人吃飯、低聲交談,沒注意外麵。


    藍梅目不斜視的咬牙低語:“自從服侍了姑娘您,婢子總是做錯事。就像上次,您好好地從學堂上跑回來補眠,婢子因為上報的不及時,已經被罰過了,隻不過沒跟姑娘您說。”藍梅誠摯的衝著冬兒撇了撇嘴角。


    她那是好好的從學堂跑回來嗎?那是忍無可忍好不好?冬兒被藍梅說的瞪大了眼睛,緊接著想到藍梅後麵說的話。


    從藍梅的話裏,她聽出了另一層意思,怪不得自己在淑寧女學的一舉一動都能即使反饋道江嬤嬤那裏,些微小事也不放過,原來所有侍女都是她的耳目。這管理方式,也太恐怖了。


    因為氣氛不和諧,還因為江嬤嬤心情不好,三人吃過飯,無聲的休息片刻,陳、蔡兩位嬤嬤就各自離開了


    讓冬兒感到意外的是,陳嬤嬤至始至終都沒問過自己一句話。據她所知,從早上事發,自己被蔡嬤嬤帶回來問話,到現在,陳嬤嬤應該沒機會聽江嬤嬤告知她,自己敘述給江嬤嬤聽的事情,難道她們在路上說的?還是蔡嬤嬤說給她聽了?


    午後是午休時間,冬兒無趣的跪著,坐在腳後跟上,垂著頭,漸漸的有些昏昏欲睡。


    江嬤嬤的午休時間不長,也就是兩刻鍾剛過的樣子,就起身了。


    江嬤嬤沒搭理冬兒垂頭打盹兒,徑直起身擦了把臉。


    剛剛收拾停當,馨梅就在門外稟報:外院傳話進來,府州城霓霞染坊的廉主事來了,來詢問他家姑娘的情形。


    昏昏沉沉的冬兒模糊中聽到廉主事三個字,立時就清醒了,廉伯來了?這麽快?


    這時江嬤嬤已經收拾利索,正打算出去走走,聽到馨梅的稟報,就頓了頓腳步。然後看著支楞起耳朵的冬兒,冷笑道:“果然有人護著的,怪不得做事可以不加考慮。”


    也不等冬兒辯駁,就帶著馨梅出去了。臨走,在囑咐院子裏的侍女,好好照看楊姑娘。


    犯得著特意叮囑人看管自己嗎?想來廉伯也不會任由自己被外人懲罰。這麽一會兒時間,自己還是忍得了的。


    冬兒心裏很很鄙視了江嬤嬤一番,然後,有些幸災樂禍的想著,兩個老狐狸遇到一起,不知道會是什麽情景。


    果然,在外院待客的廳堂裏,各自在主賓位置落座的江嬤嬤和廉伯,幾句話過後,各自的意見就有了分歧。


    廉伯沉著臉,說道:“淑寧女學一向以門禁森嚴著稱,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不想著盡快去查找元凶,卻把冬兒關起來罰跪,這是什麽道理?”


    江嬤嬤也不著急,淡淡說道:“聽說楊姑娘近幾年一直在霓霞染坊做事的,不知染坊是怎樣的規矩,把好好一個姑娘養的膽大包天。照著這麽莽撞的性子,以後不知道要吃多少虧。既然楊姑娘如今在女學,我們淑寧女學就有責任教好她,至少也得讓她知道,什麽是謹慎處事。”


    廉伯心裏很不以為然,好像你淑寧女學了不得,能把冬兒的性子別過來似得。不過,這個小妮子,還真是膽大包天,明顯就是個陷阱,她也敢獨自出頭,若是真的出了事,那時可怎麽辦!光想想,廉伯就是滿頭的汗。


    但是,那是自家的姑娘,怎麽也不能讓他人罰了去,廉伯沉聲說道:“江嬤嬤說的什麽話?冬兒一向心善,總是替別人考慮的多。今早也是為喬家姑娘著想,才獨自出去找人的。我想問的是,是誰,又是為了什麽,要把冬兒騙出去的?”廉伯說的氣惱起來,手指連連點著桌子,發出噠噠的響聲,“淑寧女學收的都是些什麽學生?未出閣的小女子,這麽惡毒、無恥的主意都想得出來?”


    說起來,江嬤嬤氣惱的也是這個,都是小小女子,就算有衝突、有怨恨,怎麽就非得用這樣有虧德行的法子解決。而且,對付人、構陷人的辦法多了,她們居然選了這麽蠢辦法。把這樣的人留在女學,讓這樣的人出身女學,簡直就是給淑寧女學丟臉。


    江嬤嬤氣惱於自家學生愚蠢和喪德,廉伯也開口表達了同樣的意思,“這些小女子在你淑寧女學都學了些什麽?居然這麽蠢,做事這麽不留後路、不想後果。也真是讓老頭子開了眼了。”


    廉伯的話說的很不中聽,但也沒說錯,江嬤嬤略作沉默,問道:“我們派去給您送信的人,應該沒這麽快。廉主事聽的,一定是您自家人的消息。老身敢問,您這麽急著過來的意思是?”總不會就是來質疑淑寧女學的教學吧?


    廉伯也沒打算死纏著不放,說到:“事情已經發生了,別的先放一邊,老頭子隻是想確定冬兒怎樣了?”說著,揮了揮手,截斷江嬤嬤想要說的話,“罰跪這些的,就不用了,您就是罰了她,她也不見得能上心。她是個乖巧的孩子,好好和她說說就是了,她聽得進話。”


    還有這麽教孩子的?江嬤嬤脫口而出:“這是什麽邏輯?不上心就不用罰了?”還說楊冬兒是個乖巧的孩子,她怎麽沒發現楊冬兒還有這種優秀品質。


    “若是罰跪能讓她聽話,她就不是楊冬兒了,用不著費那心思。把她叫來,我問問她好了。”廉伯不欲多言的意思。


    江嬤嬤氣惱了好半天,才無奈吩咐下去:“去把楊姑娘叫來。”然後,別有深意的說道,“廉主事教導孩子的方式真是新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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