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色圓月下。


    人偶小姐蹲在普西拉麵前,正在替她引導體內的血之回響強化自身。


    她自己積攢下了一定的血之回響,還有鮑爾溫每一次來到獵人夢境都會在人偶那留下的血石碎片,足夠她讓自己的實力再提升一截。


    光芒慢慢消失,人偶小姐鬆開普西拉的手,站了起來,行了一個禮。


    普西拉睜開了眼睛,看著被打開的小木屋大門,愣了愣,然後問道:


    “格曼先生呢?”


    鮑爾溫基本上沒有在獵人夢境見到格曼的身影,與他受到的待遇形成對比的是,每一次,普西拉來到獵人夢境,格曼都會在小木屋的門口坐在輪椅上看著她們。


    盡管他總是那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但她依然能從那壓得低低的帽簷下感受到他的目光。


    即使她的能力對這名老人無效,她也能感受到那是一種悔恨、孤獨、痛苦……飽含著各種情緒的目光。


    但今天沒有看到格曼的身影,令普西拉有些驚訝。


    人偶很人性化地對著普西拉抬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自己嘴唇邊上。


    她在示意普西拉不要發出太多的聲響。


    普西拉點了點頭。


    今天似乎很不對勁。


    圓月被染紅。


    人偶也給她一種微妙的違和感。


    她注意到人偶那雙向來平靜、沒有感情波動的眼眸中突然多出了一些其他的東西。


    而且,人偶今天沒有佩戴那獨特的帽子。


    她隻在對方的銀灰色長發中看見了一個小發飾。


    現在正在固定著人偶的一簇發絲,在這冰冷的月光下,顯得精致而典雅。


    而在普西拉愣神的一瞬間,人偶小姐已經轉過了身,向著木屋側門的花園處走去。


    普西拉趕緊跟上了她,直到她達到花園,她才明白人偶小姐剛才那個動作的意思。


    就在這一片花叢中,正有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


    根據這個人的衣著和姿態,除了格曼,不會是其他人。


    她有些詫異,畢竟一直以來,她總能看到這個蒼老的獵人靠在輪椅上,安靜地看著她們,也不會主動上前交流。


    他怎麽會睡在這裏?


    在夢裏也會做夢嗎?


    普西聽到了他的呼聲。


    格曼似乎很疲憊,他睡得很沉。


    這名第一獵人此時對於外界所發生的一切沒有半分感知,就這樣靠在輪椅的椅背上,身體隨著呼吸的快慢而顫抖著。


    就像是一名普通的遲暮老人。


    但就在這個時候,普西拉卻聽到了格曼的聲音。


    說夢話?


    格曼原本還算平穩地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就像是夢見了什麽可怕的場景一樣,他的口中發出了充斥著恐懼和不安的呼喊:


    “勞倫斯!勞倫斯!救救我,救救我吧!”輪椅上似乎陷入噩夢的老人哀求著。


    似乎意識到呼喊的人不會來救他,格曼的聲音顫抖了起來,變得更加驚慌:


    “來人啊,不管誰也好,救救我……救救我!”


    “我受夠這個夢了,不管是誰都可以!請救救我!”


    老人開始大叫起來,此時的他哪裏還有第一次與鮑爾溫見麵時的高深莫測。


    這個時候,他不過是一個無助的、正在遭受痛苦和折磨的苦痛老人罷了。


    他像是在和什麽人對話一般,帶著一種卑微的祈求:


    “天空都被擋住了!蒼白色!除此以外,我什麽都看不到……威廉大師!我求求你們救救我……救救我!讓我離開吧!”


    格曼自始至終沒有睜開眼睛,腦袋微微後仰。


    老人的聲音在顫抖,他在低聲嗚咽,像極了一根在狂風中即將熄滅的殘燭。


    “為什麽沒有人來救我……來人啊……”


    普西拉輕抿著嘴巴,冰冷的眸子中出現一絲不忍,眼看著格曼的手朝著前方的空氣胡亂抓了兩下,卻無意間碰到了他放在輪椅一側扶手的拐杖。


    她低下頭,將視線從可憐的老人身上移開,然後走上前把拐杖拾起。


    握住拐杖的手越握越緊。


    她和鮑爾溫不一樣,她從小的經曆使得她對周圍的人情感變得意外敏感。


    此時她聽著老人的祈求,那種無人回應的孤寂與絕望是那樣強烈。


    幾乎令她覺得窒息,喘不過氣!


    正當普西拉準備將拐杖還給格曼,人偶小姐有了動作。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察覺普西拉投過來的隱蔽視線,她彎腰行了一個禮。


    然後,人偶小姐走到了格曼的身後,伸手輕輕地將薄被往上拉,蓋住格曼的脖頸處。


    終於,這可憐的老頭似乎結束了他的噩夢。


    他的身體向下一沉,再一次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之中。


    那隻平時杵著拐杖的手無力地垂下。


    他的身形越顯佝僂。


    隻是他臉上的痛苦之色還沒有離開。


    顯然,他沒有徹底進入放鬆的狀態。


    “格曼很怕冷,那名獵人也會怕冷。”


    人偶小姐突然說道,鬆開手,她站在了格曼的身後。


    “你是說鮑爾溫——”


    普西拉說到一半的話突然哽咽在喉嚨之中,一股極端的冰冷再一次向她湧來。


    這熟悉的感覺……她好像沉入了海底的深淵一般,周圍的霧氣向她靠近。


    很快,她感覺被冰冷的液體包圍。


    劇痛……冰冷,前所未有地強烈。


    她還能夠呼吸,但是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你也很冷對吧?”人偶小姐沒有語調起伏的聲音傳來。


    普西拉艱難地抬起宛如鑄鉛的腦袋,蒼白色的火焰在她的眼眶跳躍著。


    人偶依然優雅地站在她的眼前,但在普西拉的眼中卻又是另一幅光景。


    她看到了人偶的臉似乎被打開了,從裂縫中,冒出一根根擠在一起的宛如發育不全的嬰兒肢體一樣的觸手,在它們的末端帶著汙穢的粉色……


    它們不斷地蠕動著。


    唯一完好的嘴巴,兩邊嘴角拉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顯得是那樣溫柔。


    普西拉沒有回答,隻是默默地感受到胸口小黑盾傳來的溫暖,直勾勾地盯著人偶。


    眼前的畫麵再一次變換。


    她似乎產生了幻覺。


    在從十米外難以視物的灰霧和黑暗中,她看到了慘綠色的房屋剪影,每座屋子的煙囪都冒著團團變形扭曲的暗灰色煙霧。


    就好像是被這座城市折磨到失去一切的淒慘靈魂。


    而在街道的一隅,熟悉的人偶小姐機械地開合著下巴,發出愉悅的笑聲。


    盡管她有著驚人的魅力,可她的眼中卻蠕動著密密麻麻的細小而透著粉色的軟體生物。


    這名美麗的人偶正手持著魚竿,坐在宛如死屍手掌般堆起的樹頂上垂釣。


    她的誘餌是一團失去了四肢的人類,正發出淒厲的慘叫。


    而魚兒們則是聚攏在樹下,機械地跳躍著咬食著誘餌的長毛怪物們。


    然後,扭曲的道路開始凹陷,變成發黑的河流。


    兩邊一排排樹木輪廓怪異的樹杈,真的變成了一條條交疊的慘白人類肢體。


    它們正在無意識地揮舞著,撥動著霧氣。


    緊接著,普西拉的眼睛猛然一縮,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名人偶已經看向了她,向她露出一個“友好”的微笑。


    人偶張開了嘴唇,發出了不似人類能夠理解的話語。


    普西拉肯定自己沒有學過這樣的語言,但她卻明白了這句話表達的意思:


    “歡迎來到我的夢境,你是這裏的第一位客人。”


    說完,她站起來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塵,踩在了空氣上。


    人偶一步一步朝著普西拉走來,她的每一步都是那樣隨意,卻又似乎每一步都踩在普西拉的心髒鼓動的點上。


    普西拉不是不想離開,隻是她動不了。


    “真是令人瘋狂的美麗……”人偶直接將臉伸了過來,帶著明顯關節痕跡的手指撫摸著普西拉的嘴唇。


    然後……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


    緊接著,舌頭迅速由紅變綠,然後分裂成許多可怖的觸手,像是蜘蛛冰冷的節肢一般。


    普西拉的眼皮狂跳,心跳開始加速,心口的小黑盾瞬間變得冰涼起來,幫助她保持冷靜。


    將普西拉的反應看在眼底,這隻擁有明顯的豐富表情的人偶,麵帶詭異的微笑:


    “果然你的身體才是最合適的容器……那奇異的能力,足以容納我的一切。讓我們融為一體吧,我已經受到了這人偶的身體!”


    說完,人偶慢慢地伸出了雙手,向著普西拉靠近,準備將她抱進懷裏,融入自己的身體。


    可就在那雙人偶的手觸碰到普西拉的肌膚的那一刹那,普西拉的胸口散發出璀璨的光芒,一股強大而令人感受溫暖的氣息覆蓋了她的周身。


    人偶的手指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很快就齊根消失,隻留下了漆黑的截麵。


    這還沒完,在人偶驚訝的目光下,幾乎是一瞬間,普西拉手中屬於格曼的拐杖顫抖了起來。


    呼嘯的風聲響起。


    在這一個僅能容納一個人的金屬蛋殼狀區域內,一個算不上太大的漆黑旋渦已然成型。


    “你逃不掉的!”人偶的麵目變得猙獰起來。


    漆黑的夜空被慘綠色的雷電點亮,周圍一切暗灰色的物質發出淒厲地慘叫,向著位於金色蛋殼內的普西拉湧來。


    砰!


    砰!


    砰!


    ……


    一下接著一下地撞擊接連不斷,卻未能動搖“蛋殼”分毫。


    此時,人偶冷靜了下來,麵無表情地盯著普西拉的身影。


    “即使是古神的夢境又如何?你,逃不掉的!”


    話音落下,金色光芒在一瞬間消失,夜空再也再次變回漆黑。


    普西拉的身影也消失不見,原地隻留下了格曼的拐杖。


    人偶盯著普西拉離開的方向好一會兒,然後才撿起拐杖,又一步一步地淩空行走。


    回到一棵樹上,她又掏出了自己的魚竿,將一坨還在慘叫的血肉放在鉤子上。


    古神的夢境與獵人夢境的界限再一次分明。


    不知過了多久,獵人夢境再一次恢複了寧靜。


    人偶歪了歪頭,將突然出現在手裏的拐杖放在了熟睡的格曼腳邊。


    ……


    另一邊。


    尤瑟夫卡診所。


    守在普西拉身旁的哈士奇突然抬起了頭,冷冽的目光盯著昏迷不醒的普西拉,然後又抬頭看了看猩紅的血月。


    耀眼的銀光由它的雙眼開始流轉,像是流水般流經它的皮毛,穿過它的利爪縫隙。


    流經之處,它的皮毛開始瘋長、飄揚,它的四肢開始拉長,它的眼睛變得越發冰冷而高傲。


    它在腦海中聽到了從前出現過,現在無比清晰的聲音:


    “ha……hati……月亮……”


    哈士奇宛如神話中的狼,目光直視著猩紅血月。


    ……


    黃昏的寂靜宛如睡下的光線般從窗戶射入一間典雅的房間。


    橘紅色的輝光爬上被整理得整整齊齊的床鋪,越過床鋪,跳上一個櫃子,順著幾縷灰白的發絲攀上一張在光芒照射下散發著獨特美感的精致麵孔,最後停留在一麵鏡子。


    這名女孩的眼簾正在顫抖著,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眉頭緊蹙,似乎正要從噩夢中轉醒。


    終於,隔了良久,她猛然睜開眼睛。


    熟悉的頭痛像是無數根銀針折磨著她的神經,令人惡心的眩暈使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不清。


    下一刻,她再一次閉上了眼睛,咬著牙,一手捂住太陽穴,一手捂住心口,感受著小黑盾帶來的溫暖。


    那雙纖手不住用力,青筋直冒。


    安靜的房間裏隻有她粗重的喘氣聲。


    花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她才讓自己漸漸地從疼痛和眩暈中恢複過來。


    這時間可能很短,但對她而言卻是那樣煎熬難忍。


    即使她已經無數次體驗到這般疼痛,但她終究還是人,是一名能夠感知到疼痛活生生的人!


    她慢慢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白芒世界漸漸恢複它本來的色彩。


    她從擺放在眼前的鏡子看到了她的模樣。


    鏡子裏的她正坐在地上,身上穿著一套精巧的、與鮑爾溫曾經從死去獵人身上扒下的獵人服裝類似的衣裝,更偏向於被修改成的女士款式。


    隻不過,她的這一身似乎更具美感,看起來很像貴族的服飾,卻不像自己世界裏那些貴族所穿的服裝那樣煩瑣,更是多了幾分幹練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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