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洛浮生愣了一下,“報什麽恩?謝家的恩情嗎?”


    “嗯。”燕思轅點點頭,“當年若非是二少爺與梁公子的身份對調,梁公子也好,我也罷,大概早就成了枉死鬼,進了黃泉。現在二少爺已經回來,在他沒有醒來之前,我不能離開。”


    “可是你不離開有什麽用?”洛浮生托腮,“救人治病你又幫不上忙,頂多去找柳刃堯當個藥人,也隻能提供一滴血。”她打量了燕思轅一眼,“難不成,你打算以身相許?”


    燕思轅失笑:“我就算是想以身相許,二少爺也得願意啊。”她將茶水喝盡,起身道,“至少要等二少爺醒了,親口對他說聲謝謝吧。”


    洛浮生知道燕思轅這是打算回謝家了,也跟著站起身來,哀怨道:“好好好,你們該報恩的報恩,該還債的還債,我呢,先去找點吃的,要餓是了。”


    燕思轅抱歉道:“對不起,浮生,今天沒辦法陪你一起用晚飯了。”


    “不缺這一天。”洛浮生推開了房門,雙手背在腦海走在前麵,“反正謝老爺一日不給我答複,我就得在徐州待一天,等我走的時候你來送送我就好啦。”


    燕思轅明白,洛浮生這是已經不打算再勸她離開徐州了。


    其實洛浮生描述中的南疆,對她而言有著極大的吸引力,即使不去南疆,若是可以放下一切離開徐州,離開謝家,她或許都會過得比現在要好。可能會清貧一些,可能不會像現在這樣因為謝家的背景而備受人們的尊重,但是那些承在肩頭的擔子卻可以卸下去大半。這十年,她真的是太累了。


    二人在風華樓前分手,在混入人流之前,洛浮生回頭看,發現燕思轅還站在風華樓的招牌下,唇角噙著淡淡地笑意看著她,見她回頭,舉起手來朝她擺了擺。


    那笑,從她第一次見到燕思轅就常見她掛在唇角,謙恭而疏離。


    這一次,洛浮生卻從那笑裏看出了太多的疲憊與無奈,她轉過頭來,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都有想要不惜一切去做的事情,正如她放棄了安穩逍遙的生活,顛簸大半個江湖去尋求那在外人眼中幾乎不可能的瘋狂之事一樣,燕思轅最想做的,大概就是留在謝家,看著梁原以謝家二少爺的身份無憂無慮的渡過這一生。


    梁原的罪孽,十年前的秘密,都讓她一個人來背就好。


    傻瓜……洛浮生眼角有點發酸,她覺得,今天的促膝長談,應該是她和燕思轅最後一次真心相對了。


    如果謝運甫執意不肯將那樣東西交出,或許,她和燕思轅會很快站到對立麵也說不定。


    看著洛浮生消失在人流中,燕思轅輕歎了口氣。


    她與洛浮生雖然相識不久,但是她明白,洛浮生若是拿不到她想要的東西,就不會善罷甘休,雖然她確定洛浮生不會將謝家推進不可挽回的境地。


    若是洛浮生一旦和謝家站在了對立麵,她肯定是站在謝家這邊的,但願洛浮生與謝家之間的矛盾能夠和平解決吧。


    燕思轅有些頭疼的回到了謝府,自從搬離了梁原的住處,她一直居住在厚載門,病愈後也沒有搬出去。自從她摟著醉酒的梁原在醉花樓過了一夜之後,她也沒有再見到過梁原,此次從洛浮生口中聽到梁原已經知曉當年的秘密,燕思轅突然有個衝動,她想去見一麵梁原,卻又不知該以什麽理由,見了麵要說些什麽。


    畢竟梁原並沒有恢複記憶,一個是皇子,一個是王家管家之女,隻從身份看起來,過去與未來,都不可能產生過多的交集。


    她想了一路,等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梁原院子的門口。


    院門半開著,燕思轅神使鬼差的走了進去。


    與記憶中並無差別的大院,各個廂房的門都緊緊閉著,梁原休息的正臥窗戶開著,看起來屋裏沒人。


    院子裏空蕩蕩的,唯有廊下的菊花開得正豔。


    謝家二少爺不受寵,這在整個謝家都是人盡皆知的事情,盡管梁原的吃穿用度一直不曾被削減過,但是因為他的脾氣乖戾陰晴不定,謝家家仆都不是很喜歡被調遣到梁原手下做事。


    梁原生性比誰都要敏感,對他好的,他不領情,對他不好的,一句話不順就會驅逐出去,所以偌大的院子裏,並沒有幾個伺候的人,能留下的也就兩三個陪著梁原一起長大的隨從。


    她曾是其中之一,現在應該不是了吧……畢竟,那天夜裏,梁原親口將她攆出去了院子。


    燕思轅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沒有發現在她走後,有一道身影緩緩出現在半開的窗戶前,裸露著青筋的手指緊緊按在朱紅的窗台上,眸中盡是說不出的哀傷與抱歉。


    梁原在燕思轅進入院子的時候就發現她了,他從謝運甫書房處回來,便大發脾氣將全院的人都趕了出去,最初還有貼身的隨從悄悄守在院門外,他在發現後也衝了出來將人攆得遠遠的。


    他將自己一人關在了臥房裏,先是將滿臥房裏能砸能摔的東西扔了一個遍,然後搬了椅子坐在院子中央,斜歪在上麵仰頭看著天漸漸黑下來,又拖著椅子回到了臥室,關上門,縮在半開的窗戶下麵,也不點燈,無聲地瞧著滿屋子的狼藉,心裏像是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呼呼地刮著寒風。


    在回到這處院子的時候,貼身隨從殷切的迎上來,像往常一樣喚他二少爺。


    那一聲二少爺,讓剛知道了十年前的事情還處於震驚與迷茫狀態的梁原瞬間拉回了現實,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該是誰了。


    他不是謝無雙,真正的謝無雙已經被謝氏父子接回了謝家。


    他也不是梁原,梁原已經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場後宮動亂之中。


    他……他是誰?他應該是誰呢?


    梁原就這麽縮著,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眼角發澀,又不敢哭泣出聲。多年來希翼著用父兄的愛來填滿的溝壑突然變得不存在了,本應該是他們虧欠他的東西,突然變成了他的債,他一生都還不起的債。


    院子裏靜悄悄的,房間裏黑漆漆的,那些被他趕走的家仆沒有人敢回來。


    梁原有那麽一瞬間在想,如果有一個肯回來,隻要有一個,好好勸勸他,他就去跟謝氏父子說聲抱歉,懇求他們將他繼續留在謝家,哪怕隻做一個小小的隨從。


    他可以跟著燕思轅混……對,燕思轅!想到這個名字,梁原無神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燕思轅一定不會嫌棄他的,他們都是十年前那場動亂的受害者,這十年他對她做了那麽多過分的事情,燕思轅都沒有拋棄過他,現在他知道了,她一直都是在為他好,他也會好好對她,隻要她不嫌棄他……


    在梁原這麽想的時候,他聽到了院子裏有動靜。


    終於有人來找他了!梁原興奮起來,剛要站起來又小心翼翼的縮了回去,他要冷靜一些,不能太激動,不能把對方嚇走。他悄悄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想看看來者是誰,他以為是貼身的隨從,卻沒想到站在院子裏的那個人,正是他渴求著要見到的人。


    在看到燕思轅的那一刻,梁原猛地又將自己縮成了一團。


    他要出去嗎?如果燕思轅隻是來跟自己告別的呢?如果她也不肯要自己的了呢?梁原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在顫抖,他從來沒有這樣怕過,想出去,又不敢出去。十年來,作為謝家的二少爺,他何時這般擔憂過。


    梁原滿心矛盾猶豫不決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袖子破了。


    他看著滿臥室的狼藉,突然擔心起來燕思轅會不會本來不嫌棄自己的,但是看到這麽狼狽的自己後,會不會嫌棄?


    梁原蹲著身子,慢慢離開了窗口,朝著銅鏡的方向移過去,他還不小心碰到了歪倒在地的凳子,發出了一點動靜,不過並沒有驚動燕思轅。他將銅鏡從桌台上取下,半跪在地上對著鏡子裏麵色發黃的男子仔細的梳理著。


    他回憶著燕思轅還在身邊伺候時的樣子,玉簪要插多高,發尾要仔細順理才不易打結,看著看著,就發現鏡子裏多了一個人,燕思轅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梁原立即轉身,臥室裏依舊空蕩蕩的,誰也不在。


    他衝向了窗口,然後看到了轉身離去的燕思轅。


    他朝著那看起來格外清瘦的身影伸了伸手,嘴巴張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又閉上了。


    燕思轅也不要他了……


    如果她還要他,為什麽不進來看看他呢?


    梁原就這麽站在窗前,直到天徹底的黑了,他覺得整個世界都把他拋棄了,就連一直守護在他身邊的燕思轅都放棄他了。


    梁原哀傷著,忽然一個聲音在腦海裏響起,為什麽不主動一點?燕思轅跟在他身邊那麽多年,一定會他有很深的感情,如果他伏低做小,跟她道歉,請求她的原諒,她一定會允許他繼續留在她的身邊!


    梁原灰白的臉上似乎恢複了幾分生機,他飛快的跑出院子,燕思轅已經不知道走到哪裏去了,他便每遇到一個仆人就抓住問一句。


    “燕公子呢?”


    “你看見燕公子沒有?”


    “我要找燕公子,你有沒有看到他?”


    凡是遇到梁原的謝家家仆一時間都很驚訝,因為他們都知道二少爺與燕公子向來不合,二少爺也從來沒稱呼過燕思轅為燕公子。


    梁原在家仆們的指引下來到一處院落,這個地方他知道,但是不常來,因為這裏住著一位從來不怕他,他也不敢招惹的人物。


    春暉苑,柳刃堯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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