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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喜似是不屑地道:“做他家女孩兒, 也是前世不修,死了都不得安生。朱大秀才的兒子, 哪是什麽良配了?”


    盧氏低聲道:“沒出嫁的女孩兒,孤魂野鬼,受不得供奉。這好歹是有一口飯吃了, 做爹娘的也不算缺德了。”


    多喜一噎,訕訕地道:“是這樣啊。”她險些忘了這個事兒。


    程素素不屑地撇撇嘴,心道,封建迷信!卻又愈發堅定了要做女冠的決心。


    盧氏打聽到了想知道的,心滿意足,向多喜道別:“我回屋去了, 姐兒還睡著你, 上房快說完了, 你也盯著些兒。”


    一轉身, 踩到了程素素的腳上, 程素素疼得一聲叫, 盧氏嚇得也是失聲尖叫。叫到一半, 看清了對方, 才停下來。


    屋裏趙氏的聲氣傳來:“多喜?怎麽回事兒?”


    多喜揚聲道:“我看花眼了。”對盧氏打了個手勢, 盧氏俯身抱起程素素就走。


    匆匆回到了房裏,將程素素放到床上。盧氏剔亮了燈, 擔心地問:“姐兒,疼不疼?姐兒怎麽黑夜裏跑出去了?”小青也揉著眼睛從外床上爬起來,迷迷糊糊地問:“娘?怎麽了?”


    盧氏罵道:“你睡得死豬一樣, 姐兒獨個兒出去了也不知道!”


    程素素道:“我悄悄出去的,不怪她。”


    盧氏擔心程素素是不是被什麽不幹淨的東西給迷住,勾出去的,再問一遍:“姐兒怎麽出去了?為什麽想出去的?”


    程素素不知她心裏所想,答道:“我聽你出去,就跟出去看看了。三娘,朱家出什麽事了?”


    她能猜到,程犀一定是做了什麽。程犀一向是可靠而穩健的,做事也有辦法,全不似十四歲的少年。但若說他心狠手辣,出手直奔人命去,程素素也是不相信的。每年施粥做善事,程犀都很細心,真正能照顧到饑饉有所需的人,而非站在粥棚裏看著窮人蜂湧而來,聽幾句“善人”就心滿意足。


    且程犀對盧氏說的是朱大娘子,並非朱家小霸王。所以,程犀究竟做了什麽?中間又出了什麽變數,弄成現在的局麵?


    此前七年,全是混日子,半分長進也無。遇事兒除了硬扛,並無可行之策。一次兩次,勉強可以,終非長久之計。程素素極想知道,程犀的辦法,是不是有可以借鑒的地方。日後遇到麻煩,也可作為參考。


    然而,盧氏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從此,這便成了程素素的一樁心病,無事時便要翻出來想想。卻無論如何,也猜不透。


    ————————————————————————————————


    在程素素百思不得其解中,日子過得飛快。


    三日後,趙氏突然神清氣爽地宣布,全家整裝,雇車往五行觀去。


    程玄名義上是五行觀的觀主,雖不理細務,家裏卻也常去觀裏,程素素並不覺意外。到了觀裏,才知道趙氏覺得家裏最近多事,要拜一拜,去去晦氣。再者,程犀就要入府學了,也來求個平安。


    聽說程犀要去府學,程素素一怔:“這麽快?”


    趙氏道:“你小孩子家,知道什麽快慢啦?入府學並不容易進,若非你哥哥考中第一名……”說著又得意地笑了起來。心情一好,又給女兒整整衣襟,許諾:“你乖乖的聽話,夏天娘再給你做新衣裳,再換新瓔珞戴。”


    程素素心中有大事要想,服飾一類的小事,便不在心上了,敷衍著應了一聲。趙氏正想著兒子的事兒,也不在意她的態度。母女倆各有心事,不一時,到了五行觀。


    五行觀一應細務,俱是程玄的大弟子道一來管。


    程素素隱隱聽說過,道一是程玄出行在外,迎娶趙氏回來的路上,撿到的。旁的,就不知道了。道一樣貌英俊,今年不過二十歲,將五行觀打理得井井有條。


    或許是因為年輕而需要管事,表情十分冷峻。見了程家人,也是硬著臉來行禮。


    程玄也不在意,連連說:“好好,忙你的吧,我們隨便走走。”


    道一充耳不聞:“師父,這月的賬目……”


    程玄連連擺手:“你看就行,不要問我。”


    道一麵無表情地注目於他,程玄幹脆轉身走開了:“我去東邊城隍廟瞅瞅。”五行觀比其他道觀奇怪的地方,就在於它的東麵,不知道什麽時候圈進了一個城隍廟,也算作五行觀的轄下。其殿宇樓閣之布局,看起來起初並不在五行觀的規劃之內,因而顯得有些怪異。


    程玄要躲徒弟的時候,就會說一句“我去東邊”。此言一出,道一就知道,師父是鐵了心要耍賴了。


    程玄甩手掌櫃做得瀟灑,趙氏卻有些尷尬,猶豫著對道一說:“你師父就是這個脾氣,多擔待些。”


    “是。”


    對著他的冷臉,趙氏也接不下去了,匆匆帶著兒女去上香。道一沉默地閃開,與程犀交換了一個眼色。程犀經過之時,悄聲道:“等下咱們合計合計。”兩人的眼中,有著同樣的無奈。


    參拜之事,乏善可陳。趙氏虔誠,要多跪一會兒,程素素的二哥、三哥,早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玩耍了。程素素便與盧氏出來。盧氏每來五行觀,必要抽空拜一拜城隍。程素素不想去,盧氏不由為難。


    程素素眼珠子一轉,道:“我去找大哥,總行了吧?”也許,能敲邊鼓,問出些什麽來呢!再者,做女冠這事兒,頂好能得到程犀的支持,這樣事情就能敲定了!


    盧氏一聽,便道:“好好,大郎最是妥當的一個人!”觀裏她也熟,熟門熟路地將程素素送到了道一那裏。


    道一與程犀為程玄收拾攤子,經驗豐富,已合上了簿冊,正在鬥茶。趙氏於鬥茶上手藝不凡,程犀也頗擅此道,道一罕見地路出笑容來:“這一事,我總不如你。”


    程犀道:“小道罷了。擅不擅長,有什麽?”


    “那可不一樣……”道一說到一半,抬頭看向門外。


    盧氏忙屈一下膝:“大郎,道長,我送姐兒過來。”


    程素素接口道:“三娘和小青姐去城隍那裏,阿娘許了的,我累了不想去。”


    程犀與道一交換了一個眼色,程犀一點頭,盧氏便放下心頭大石,笑吟吟地離開了。


    道一看著一個大紅團子滾過了門檻,挑眉看程犀。程犀也動動眉眼,示意稍安毋躁。


    即將去府學,程犀最不放心的,不是二弟有心準備明年的秀才考試,也不是三弟不大愛上學,反而是幼妹。他們倆,一個有心向學,天資不錯,另一個有先生管著,也出不了大錯。


    唯有幼妹,是歸內宅管的。趙氏這些年將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家產也豐裕了許多。是個合格的主母。缺點也是明顯的,趙氏有內宅婦人的通病——眼界窄,性情不夠堅毅。性情略有些憂鬱,有時候又有些固執,遇到事情,又會顧慮重重。


    讓趙氏教導程素素,程犀委實不放心。妹妹七歲了,先前小些,隨老三程羽一道開蒙,有老師看著讀書,也還罷了。七歲上,男女有別,再送與男孩子一處讀書,是不相宜的。程家再單請一位先生,也有些吃力。


    去府學之前,程犀也在想,要如何提點妹妹,使她不要被趙氏身上的缺點所影響。反應遲鈍是不要緊的,目光不夠長遠才是真要命!程犀有著一顆向上進取的心,是斷不能容忍自家妹子庸庸碌碌的。


    掰性子,得趁早!


    程素素不曉得,自己打著小算盤,正踩進了程犀的口袋裏。


    猶自天真地打著小算盤,揀了下手的一張椅子坐下,東瞅瞅、西看看,斟酌著措詞。想到一半,便覺不對,道一與程犀都在看著她,仿佛在等著她表演!程素素感覺有些不妙,小心地問:“怎、怎麽啦?”


    程犀好笑地挑眉:“嗯?”


    “我……打擾你們啦?”


    程犀笑而不語,道一天生冷臉,都看著她。


    程素素很想落荒而逃,想到自己的計劃,又忍住了。幾年來,都是別人哄著她,主動逗她說話,現在讓她主動開口,也找不到一個自然委婉的開場白。


    反正都不是外人!程素素咬咬牙,衝口而出:“大哥,我想入坤道修行!”


    程犀千算萬算,不曾想到她會生出這樣的主意來,程犀心中,妹子做女冠,乃是下下之策。程素素平生,全無半點向道之心,長到七歲,憨吃憨玩。雖然要求從來不出格,也愛讀書,這點頗得程犀喜歡。然則要說她有什麽靈異之事,除了月前白日見鬼,那是再無半點征兆的。


    不等程犀回答,道一冷聲道:“不行!”


    程素素傻眼了:“憑什麽呀?”


    道一卻不理他,隻對程犀使了個眼色。程犀垂下眼瞼,再對程素素發話時,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了:“為什麽想?”


    “就……就是想嘛!”難道要說覺得世間皆是囚牢,想要跳出樊籬?躲事兒來的?程素素以為不妥。


    程犀眉頭皺得愈深。


    道一起身,與他耳語幾句,程犀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程素素眼巴巴地望著這兩個人,卻隻得到程犀一句:“我們再商議商議。”語畢,一拉道一的袖子,兩人出門去了。


    偌大房間,留下程素素一人,一時反應不過來。


    如今捅破窗戶紙,一切以一種全新的色彩,呈現在了她的麵前。一法通,萬法通,再看各人行事,皆是有章可循。眼前的世界,頓時一亮。


    這種心境上的變化,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隻是眼下不顯罷了。


    日子如流水一般,又過旬日,程犀再次得假回來。這一回,家中一切照舊,程犀也鬆了一口氣。真正休息了一天,次日放心回府學。預備刻苦用功個兩年,一舉考個舉人回來。一切順利,屆時十六歲,在本州府的地界上,也是值得誇耀的一件事,足以載入地方誌。


    程犀打算得好,程家上下亦皆以為,難事已過,家中生活富足,程犀又有功名,一切該恢複起初的安逸。下回有事,該是在程犀中舉之後。至少,程素素是這麽想的,正可趁此機會,多多學習些知識。以備日後之用。


    豈料老天偏要與她作對,在程犀再次返回府學後兩天,程家大門被一隊人拍得山響。


    麻煩,來了!


    ————————————————————————————————


    其時,程素素正在趙氏房裏學做針線。雖說趙氏做出了讓步,程素素也調整了想法,針線活,多少要會一點應急用的。正學著畫樣子,外麵拍門聲傳來,震得手上筆一抖,樣子描亂了。


    女兒描得似模似樣,趙氏看著,口角含笑。聽這聲音,也嚇了一跳,吩咐多喜:“讓門上看看,怎麽回事兒?!再去書房,告訴官人一聲。”


    程玄昨日從道觀回來,今日便跑到書房裏去躲懶了。


    程素素尖起耳朵,悄悄地聽著。


    不多會兒,多喜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大、大、大娘子,是、是、是何家、何家來了好些人,大門都快按不住啦!一個勁兒地要見咱家大、大官人。”


    “何家?”程素素單純地疑問,她以前太安靜了,趙氏規矩也嚴,不令出去,是以什麽城中大人物,她知道得都極少。倒是往來家中的街坊,還認識幾個。


    趙氏也問:“何家?哪個何家?”


    多喜道:“就、就是,白生了個進士的那個何家!”


    趙氏訝然:“他家門第高,我家何曾與他家有甚往來?”


    程素素鴨子聽雷,隻覺出有什麽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還是在主心骨不在家的時候。


    便在此時,程玄不緊不慢地踱了過來,對趙氏道:“但有事,你處分就是了。”


    趙氏道:“這是來找你的。”


    “咦?”


    “就是有福氣往外推的那個何家。”


    程玄眨了眨眼睛,麵露迷茫之色:“他家不是最恨我道門,一向佞佛的嗎?”城裏佛寺的香油錢,就數他家出得多。然而看五行觀像看仇人,恨不得五行觀天降雷火燒成灰渣渣。


    程素素背上一涼,悄悄拉一拉盧氏的袖子。小聲說:“阿爹阿娘說正事,我們回去吧。”


    盧氏一想,也對,大人說話,哪有小孩兒插嘴的份兒?且聽這事有些大,還是不在此處添亂了。彎腰將程素素抱了起來,向趙氏福一福禮。


    趙氏雖被程犀斷為目光不深遠,也知此事蹊蹺,順手將一副裹在綢袋裏的銀五事交給女兒,打發她離開:“拿去玩罷。”


    不要白不要!銀五事於成年人,是方便隨身攜帶的小物件,於小孩子,就是趁手的工具了。上頭的小剪子,正合她手的大小,學針線,用得著。程素素接過袋子,往身上拴了。


    出了門,便掙紮著下地:“放我下來吧。三娘,何家是什麽人呀?”


    盧氏是本地人,於掌故頗熟,低聲道:“他家呀,心不好!”


    “咦?”


    攜著程素素的手,幾步進了西廂,盧氏才低聲道:“又貪心,又壞了良心的。姐兒要記住,他們記恨咱們家。”


    “不是沒往來的麽?”


    “他恨著咱們家的廟。”


    程素素心道:恐怕不好!雖不知道如何與道門結的怨,然則物反常即為妖。趙氏言道家中與何家素無瓜葛,那必是與五行觀的恩怨了。恐怕來者不善!否則,有事何不去觀裏?反而找到門上?大哥又不在家,家裏旁人……怕都管不了這事兒!


    他們是看準了時候來的!專為堵她爹,還避開道一!


    程素素心裏雪亮!對盧氏道:“三娘,你快去山上,說與道一師兄,就將家裏的事告訴他!”


    盧氏道:“他?”


    程素素道:“娘說家裏與何家無往來,那就是為了道觀的事兒了,師兄懂這些……”邊說邊斟酌措詞,要如何讓盧氏執行自己的命令。這不是去廚下要個雞茸粥那麽簡單的事兒。


    不想盧氏一拍大腿:“沒錯兒!是得跟小道長說!小青,你跟緊姐兒,護好姐兒,我這就上山去!”


    程素素:……


    這麽聽話?


    盧氏打後門走了,前門依舊被拍得山響。程素素和小青兩個,悄悄又溜了回來在房門外偷聽。


    趙氏命多喜出去說:“當家的不在家裏,家裏婦人不敢開門見外客,有帖子,請他們留下帖子回吧。”


    程素素尖起耳朵,聽到此言,心道,這應對還挺不錯。前陣子是自己大意了,有些瞧“家庭主婦”不起。


    不想門外的人似乎鐵了心,拍門聲不再那麽密集,而是有節奏的,一邊用力拍門,一邊哭嚎,那聲音,程素素在院子裏都能聽得清楚。


    是個男人的腔調:“程道長,救救我父親吧!金銀錢帛,豬羊表裏,都給你!望看在孝心份上,不計前嫌,開壇祛邪啊!”


    “呯呯呯”三聲,又是同樣的“程道長”,再“呯呯呯”,再哭一句!三次“呯呯呯”,這一段就算念完了。接著來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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