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出這個消息的時候, 燕王妃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一旁她的表妹米氏, 聽了她的轉述之後,比她還迷茫。太過震驚, 二位一問一答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周圍不少貴婦已經聽到了,也都迷茫了。


    齊王妃這就死了?不大可能吧?


    一時之間,麵麵相覷。上頭主人們息了聲,丫環仆役更是一聲不敢吭了。原本這樣的宴, 還有伎樂助興, 王府管事見狀一擺手,哪裏還有人敢再歌舞?


    整個王府都安靜了。


    底下的看著上麵的, 上麵的都在思考。


    燕王妃這次來,有沒有打過什麽過繼子嗣給皇帝的主意,這個目前還不清楚,可是結個好人緣, 那是肯定的。這貼子灑得就很廣, 幾位妯娌,常年天南海北的, 那是得聚一聚的, 鄴陽大長公主這樣的長輩, 也要請一請, 其他如富平侯夫人、平安侯夫人等, 都沒落下。承恩侯府吳家, 也下了帖子。米氏是她自己的親表妹, 林老夫人又是京中舊識,此外蕭夫人與他年輕時關係還算不錯。


    諸如此類,都是沾親帶故的。


    這些婦人,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看齊王妃不大順眼。貴婦的圈子裏,也時常會有幾個從底層上來的,比如蕭夫人的婆婆。為人實在、心地又好,兒子爭氣,自己也不惹事,還挺受人尊敬。又比如承恩侯家,你從未見過如此老實巴交的外戚!讓人想欺負都抬不起手來。


    齊王妃就不一樣了,品德上的優點,她們是真找不出來,能力上的優點,也找不出來,性格更是讓貴婦們深惡痛絕。


    多少人想讓她消失!她偏偏活蹦亂跳,活得十分瀟灑。天天呆呆傻傻,還特麽讓她生出一對龍鳳胎來。一雙兒女,還都挺爭氣。齊王與皇帝關係很好,又對她專寵二十幾年。一口氣順順當當過下來,你說氣人不氣人?


    旁觀都覺得看不下去了,更不要講,鄴陽大長公主母女這樣直接的仇人。真是恨不得一覺醒來,這人已經完蛋了!一切都是一場荒唐的夢!


    現在,突然之間,有人告訴她們,夢想成真了,大家都有點緩不過神來。


    程素素比較少有的、對齊王妃無感的人,此時也懵圈了。無他,她和謝麟分析了半天齊王府,分析了半夜的藩王進京,這種考慮、那種考慮……這會兒全被這一件事情給攪了。


    齊王妃這個人一點也不重要,但是齊王很重要!齊王妃怎麽死的,會引起齊王什麽樣的反映,這個誰都猜不出來。也就更沒法兒猜出來他會對後麵的局勢有什麽影響了。


    一直以來,程素素遇到過許多變量,也都讓她應付過去了。隻有這一次,她是沒有主意了。


    這個時候,也不用她來拿主意。


    燕王妃怔了片刻,想起來這是自己府裏,自己該主持事務的。忙問:“怎麽回事?什麽時候的事?前兩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趙王與燕王是一母同胞,趙王妃卻比燕王妃要刻薄:“別是又戲弄大家好玩兒吧?當自己是褒姒呐!”


    前兩天,先帝在世的諸子都到了,拖家帶口齊聚育聖宮,吳太後再不樂意,也要讓齊王夫婦一同出席。那個時候,齊王妃還是好好的,嗯,還開了個不讓人開心的玩笑。


    原本,並沒有任何強製的規定,規定諸王成年後不得留京。他們在京的宅邸,都是當年的居所。後來今上即位,諸王一個一個被打發到外地去了,就留齊王一個在京裏。這是一件窩囊又窩火的事情,齊王妃這貨,居然拿這個開玩笑。學著旁人家孩子不小心帶出來的當地口音玩兒。她咬著舌頭,學小孩子說話,還覺得挺有趣。


    之前,她在妯娌裏的仇恨值沒有高到不能容忍,她上位的時候,不少妯娌已經離京了,離得遠,仇恨當然小。聚會第一天,就把幾個妯娌的仇恨拉穩了,之後幾天,妯娌聯絡感情,就沒人帶她玩兒了。


    死者為大,然而趙王妃這刻薄話居然得到了許多婦人的認同。


    不少人已經點頭了,年長的人都知道一個典故。想當年,齊王新續了這位奇葩,兩人也是恩愛得緊,齊王妃下廚給齊王做了頓飯。千軍萬馬裏都全須全尾活著出來的齊王,被老婆的手藝給放倒了!吳太後哭天抹淚,皇帝光禦醫派了三撥,才把人救回來。


    原因卻是齊王不能吃蝦,吃了就發燒要吐白沫。齊王妃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拿鮮蝦剁碎了摻餡兒裏給他做了幾張肉餅。齊王救回來之後,吳太後聽這兒媳婦哭哭啼啼地說:“原來你是真的不能吃蝦,我還以為吃點沒事兒的。”好險沒撲上去掐死她!


    結果齊王隻是說老婆又犯傻了,還讓她別哭。吳太後聽了,整個人都氣厥了過去。


    因為事情鬧得大,當時知道的人很不少,這個故事在暗地裏流傳開來,故而趙王妃有褒姒一說。


    趙王妃催促著:“嫂嫂,讓他們去打聽打聽,是真死還是假死,別讓我們哭錯墳頭!”她閨女打宮裏回來哭了三場了,至今不肯出來見人,逮著機會,她就要踩一踩齊王妃。


    燕王妃居然也很認同,催著問小黃門:“究竟如何,一次說出來!”


    小黃門臉成了苦瓜:“咱也不知道呀!就是齊王府裏突然到宮裏報訊,說是王妃薨了,齊王傷心得發狂。”


    加上齊王,這問題就有點嚴重了。雖然齊王遇到這後娶的老婆之後,言行就像得了失心瘋。


    這一下,花也不能賞了,宴也沒法擺了,散了伎樂、送了客人,幾個妯娌一塊兒商議:“得去宮裏看一看。”齊王妃要是死了,作為妯娌,她們還得穿個孝什麽的——這特麽就更惡心了。


    ————————————————————————————————


    林老夫人等也各自在後輩、仆婦的擁簇之下回了家。


    直到家裏,人人都還沒醒過神兒來。


    禍害遺千年,京城貴婦圈兒裏,齊王妃就是公認的禍害。不是沒有人曾經覺得齊王妃蠻可愛,也想試探著結交一二,最後無一铩羽而歸,從此就成了大仇人。


    林老夫人有點空落落的,她討厭齊王妃很久了,這人嘎嘣死了,什麽前情提要都沒有。也不是正義的使者細數齊王府的荒唐,給予他們懲罰,也不是齊王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真是“你tm鬧完就走,當我們是什麽?”


    老夫人不開心,兒媳孫媳也都不改講話,默默跟著去上房。哪知才到上房,就聽到打鬧聲,卻是四娘抱著腦袋跑了過來:“阿婆,救命!二哥要將我頭發薅沒了!”


    林老夫人顧不上鬱悶,愕然問:“怎麽一回事?”


    方氏給女兒使眼色,四娘雙手護頭,沒有看見,向林老夫人抱怨:“是二哥嘛,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謝麟抬頭看到這些人,目光在程素素身上一頓:“怎麽回來得這般早?”


    今天,謝麟特意早回家,給四娘捎了她想看的幾本話本。四娘一個開心,就說:“二哥,好二哥,真不知道要怎麽報答你!”


    謝麟就故作不經意地說:“那梳個頭給我看看吧。”


    喚了四娘的梳頭丫環,連續給她換了九個發式。四娘受不了了:“頭發拆了十八回!你要幹嘛?”


    謝麟遺憾地道:“那就最後一個?”


    四娘抱著腦袋就往外跑,找人做主了。


    程素素了,大汗。謝麟不等林老夫人問,居然說:“唔,我是想看看近來女子發式、服樣,是不是變得太大,看看兆頭。”世上有“服妖”一說,一旦天下將變,什麽奇怪樣式的衣服啦,奇怪的妝容啦,奇怪的發型啦,就都出來了。


    相府女眷倒都讀過書,也知道這個說法。四娘也詫異了:“還有這樣的?”


    林老夫人道:“那也不要鬧得在盡皆知。”


    謝麟垂手道:“是。”心裏卻想,md!學錯了!四妹是未嫁女,這發式不對!哪天接三妹回家一趟吧……唔,我看明天就是個好日子!


    林老夫人原本心情就不美妙,再有謝麟暗示“服妖”,心情就更不好了,擺擺手:“行了,都忙去吧。近來不要追逐打鬧。阿麟,跟我來。”米氏、方氏不需多提醒,都明白要出事,方氏拉著女兒,與米氏一道飛快各回各家,中途,米氏還讓人捎個話給二房,讓他們也注意一點。


    謝麟聽話裏意思不對,對程素素使了個眼色,見她表情也不太好,忙上前一步,攙了林老夫人:“阿婆?怎麽今天這酒吃得累了?”


    林老夫人道:“齊王妃薨了。”


    謝麟也是一怔,心中連道不好,什麽明天接三妹妹回來的事兒都拋到腦後了。別人家死個老婆,也就死了,齊王家裏死了老婆,怕要血雨腥風了。這節骨眼兒上……


    “為什麽呢?前幾天還聽說她康健得很,還能開玩笑。”


    “不知道,燕王府裏遇到的,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總之,都小心些,別遇到那一位發瘋。”


    “是,我等阿翁回來。”


    林老夫人邊往裏走邊說:“你阿翁今日留值宮中,你忘了嗎?你看,這個事兒,怎麽辦?”


    謝麟道:“如今不知道齊王府裏的情形,並不好講。再者,王妃薨得突然,恐有內情,至於是什麽樣的內情,眼下真個不好說。不同的原由,齊王會有不同的應對,小心一些,總是沒有壞處的。反正,王妃薨了,也是要舉哀的。隻有一樣,不要做得太過,原本就不冷不熱的,突然傷心欲絕,也不像樣。”


    林老夫人道:“不錯。那位殿下不是個講理的人。”不知道他會發什麽瘋呢。


    程素素道:“要不,我這就回娘家一趟?王妃薨,是要依禮而葬的。禮部祀祭清吏司掌吉禮、凶禮,大哥曾在那裏做過。”


    林老夫人有些猶豫,謝麟卻說:“還是我跑一趟吧,或許與道靈有事要商議的。唔,阿婆,我還是帶她同去,就說今天回家早,允了帶她回娘家省親。”


    林老夫人與程素素對視一眼:“好。”


    程素素與謝麟一同離開,坐到車上,謝麟才說:“齊王運氣真好,去了一個累贅。”


    程素素道:“齊王妃再如何,也是齊王縱容的。”


    “人們對奸夫,總是比對□□更寬容。世情如此。”


    程素素默。是的,即便根子出在齊王身上,隻要齊王妃一死,齊王又是一個黃金單身漢了。接下來,隻要他再有一點不錯的業績,就又是一個值得稱讚的人了。他的減分項沒有了,反而成了諸王裏資質最好的人。


    如果大家能忘了他縱容繼妻的荒唐事的話。


    接下來的路程裏,兩個人都很安靜,直到程家。程犀已經回來了,見他們過來,也知道是為了什麽事情,卻隻是搖頭:“齊王府不讓人進。世子命人到宮裏報的喪,然而派人去的時候,叫不開門。不過謝相今夜值宿,或許明天芳臣能聽到一些消息。”


    謝麟苦笑道:“但願吧。”謝丞相對兒孫總是裝深沉,他也沒有把握謝丞相會不會告訴他。


    程犀又說:“不過……”


    “什麽?”


    “東宮要有喜事啦。”


    程素素瞪圓了眼睛:“什麽?什麽喜事?”她簡直不敢相信,齊王妃死了,她哥居然很開心地說東宮有喜事,這麽幸災樂禍,真不是她哥哥的作風呀!


    “太子要做父親了,”程犀宣布,“臨回家的時候聽說的,芳臣今天走得早,不然就能親眼看到太子跳舞了。”


    程素素:……臥槽!齊王妃白死了……


    ————————————————————————————————


    此時,齊王府裏正亂作一團。


    哭的、跪的、求情的、死不悔改的、想殺人的……


    齊王畢竟不是真傻子,接到消息回到王府,卻連王妃最後一麵都沒見到,照常理,他應該已經發瘋了。但是,他偏偏很冷靜,冷靜地發現,王妃的樣子很不對勁!


    中毒!


    雖然距離死亡的時間還很短,種種跡象卻都隱約顯示,齊王妃是中毒身亡的。齊王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難看到連世子都不敢湊上前來。


    齊王敢說,齊王府雖然不是鐵桶一樣,但是絕不會是一個連王妃都會被輕易毒殺的地方!齊王吃蝦能去半條命,所以飲食上頭,齊王府是非常小心的。


    而世子不久前遇刺,王府的人員又經過了一番清洗,安全也有保證了。新進的人員,再沒有資格接近王妃。因為齊王妃迷糊的性格,經常搞出些烏龍來,坑了別人,齊王都不擔心,坑了王妃自己,他是會心疼的。所以齊王妃周遭,至少十分明顯的、正常方法會損失人命的條件,也是沒有的。


    齊王火速將與齊王妃接觸過的、買與齊王妃入口食物有關的人,都拘押了起來,連燒火丫頭都沒放過。關閉府門,不許進出。隨著時間的推移,屍體越發顯現出中毒身亡的種種證據。


    齊王開始下令拷問仆婦。


    終於,王妃的侍女受刑不住,招供了:“是吃了郡主送來的點心……”


    齊王微愕:“她?!”


    齊王不喜歡女兒的呆板,不喜歡她的循規蹈矩,不喜歡她事事操心還要多想許多。總之,齊王討厭有心計的女人。但是,他是絕不會相信女兒會做出弑母這種事情來的!因為她是個守禮法的人啊!


    此後無論如何刑求,侍女再也招不出什麽來了,招供的都隻是細節。譬如,是安泰郡主帶了王妃喜歡的點心來,王妃吃完就休息了。是睡夢中疼醒的,侍女一麵命人報與郡主去請禦醫,結果,郡主來了,禦醫還沒來。


    世子更是不相信這會是安泰郡主幹的事情,罵道:“賤人,為何不早說?!必是你們謀害王妃,反而攀咬郡主。”


    侍女哭道:“是王妃不讓說的。”隻因熬刑不過,才將郡主給招了出來,以期免些苦楚。


    世子驚愕地看著安泰郡主:“是這樣嗎?”


    安泰郡主的表情一直陰沉而鎮定,居然緩緩地點了點頭。


    世子懵了,怔怔地看著她,半晌,轉過臉去,問齊王:“阿爹,這一定不是真的,是不是?”


    齊王居然很冷靜地問侍女:“王妃,還說了什麽?”


    安泰郡主冷冷地道:“她說,別讓你知道,走了就走了,這一麵不見也就罷了。她知道是我幹的。她不想死,可真到要死了的時候,反而沒什麽怕了。”


    “不想見我?”齊王一字一頓地問。


    安泰郡主點點頭:“嗯。”


    世子跨前一步,搖著安泰郡主:“你怎麽能這樣做?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大家都解脫了,”安泰郡主慢慢地說,“你、我、阿娘。”


    “你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世子是真的糊塗了。他是覺得母親真的相當不可靠,前兩前將堂妹戲弄哭的那件事情,連他都覺得尷尬了。母親還嘀咕:“她怎麽哭了呢?”


    可從未想過弑母!


    世子焦急起來,喝問侍女:“你來講,從頭到尾!”


    原來,王妃見到女兒的表情,倒是很快想明白了原委。不但沒有質問,還十分慈愛地安撫她:“不用怕,我這就走了。你們都別說,就沒事兒了,隻當我遇到了刺客吧。以後,就不會有人再給你們惹麻煩啦。”


    安泰郡主當時也是震驚的,震驚之後是憤怒:“您心裏都明白,為什麽還要一直裝瘋賣傻,成為笑柄呢?”


    “我不會裝啊,”齊王妃的聲音已經變得虛弱了,“你爹就喜歡這樣的,我隻要一直這樣想什麽就做什麽,就好……什麽都不學,什麽都不想,就好……反正,我什麽都不會……”


    齊王聽到這裏,抬腳踢翻了侍女,瞪著女兒:“這些是不是你教她說的?!”


    安泰郡主福一福身:“阿娘想什麽,我從來沒弄明白,也不想弄明白。您是親王,總老羞成怒的不好。您根本護不住她,也寵不起。太後不喜歡,她就無法進宮,貴婦們嘲笑她,她就要絕跡於京城的豪華府邸之間。您寵不起。”


    齊王再也忍不住,單手握住了安泰郡主的脖子。世子一見,嚇了一跳,急忙撲了上來:“阿爹!三思!”地下跪了一片,紛紛請他容情。


    安泰郡主呼吸困難,卻依舊平靜:“將最要緊的事做好,享受就是該得的。這是您教我的。我便去將最要緊的事做好。咱們家,最要緊的就是握住權勢,不被排擠,否則談何享受?有她在,將永遠與大位無緣。我遵從您的教導,卻發現不明白的是您。”


    世子自己掰不過齊王,招呼著一群人一起上,他的心裏這是醜聞!絕對不能宣布的!隻恨自己已經派人去宮裏報喪了,時間緊急,不知該如何遮掩……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醉臥美人膝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鉛筆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我想吃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我想吃肉並收藏醉臥美人膝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