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賀寧懷黎村。


    視線昏暗,喉嚨像被人死死掐住,肺葉再多努力,也徒勞無功,抓不住胸腔裏爭相出逃的氧氣。


    阮夏死死咬住下唇,試圖用痛覺拉回意識。


    她在心裏反複默念,自我催眠,不要再當眾第二次驚恐發作;斷臂的死者,不要是肖若……


    早上陽光正好,懷黎村鄉間小路上,顧靖揚的影子緩緩靠近,疊住地上,阮夏輕輕顫動的身影。


    下一刻,顧靖揚按住她肩膀,卻沒說一句意料中安慰的話,幾秒之後,他收回手,走到阮夏前麵,擋住她的視線。


    阮夏伸手,小心翼翼抓住他胳膊,發現並沒遭到拒絕,又大著膽子,向前一步,更靠近他一點。


    “我跟朋友約了下周來懷黎露營,聽說這村裏農家樂挺有名的,就先過來看看,”報案人蔣越指一指遠處的瓦房,這才去看鬱南跟梁誠。


    他外形並不突出,是一副叫人過目即忘的長相,唯獨眼角有一寸長的疤痕,露出幾分凶意,打破五官和諧,幸好被鏡框遮住大半。


    “我知道再往裏車就不好開了,幹脆下車打算走過去,誰知道在這摔了一跤,還碰上……”感覺到鬱南審視目光,蔣越垂眸,掃過自己淺米色西褲,解釋褲腿上灰黃色汙漬來源,以及撞見屍體的過程。


    “肖若周一給小久發過消息,告訴小久她和朋友去南江市旅遊,要下周才回來。”另一邊,阮夏深吸一口氣,對顧靖揚道,“和蘇韻、唐姍的情形一樣,這次凶手是利用短信,讓肖若身邊的人認為她去旅行,所以根本沒人知道她失蹤了;肖若因為心肌炎休學兩年,身邊朋友不多,她爸因為工作常年在國外,她現在住在小姨家。”


    相處七個月時間,阮夏對肖若已有足夠了解。


    “她的胳膊,是生前還是死後?”


    七個月前,蘇韻遇害,當時肖若扯著她問最後一個問題,“蘇韻她……受折磨了麽?”


    七個月後的今天,阮夏抓著顧靖揚的胳膊,聲音幾不可聞,“肖若的胳膊,是生前還是死後……”


    她的胳膊,是在生前,還是死後被鋸斷?


    望著顧靖揚暗沉沉一雙眼,阮夏最終點點頭,“我明白了。”


    反應和那天的肖若,如出一轍。


    肖若的左手腕,是生前被鋸斷的。


    “凶手是不是,”喉嚨一個簡單的吞咽動作,也做得艱難,阮夏卻不死心,“是不是拿掉了她的心髒?”


    同樣是割喉致死,蘇韻是盲人,死後被摘除眼球;唐姍愛慕虛榮,死後被赤裸掛在小區鐵柵欄上,任人觀賞。


    至於肖若,她因為心肌炎休學兩年,也就是說……


    “沒有。”顧靖揚隻用兩個字,成功叫阮夏變了臉色。


    “怎麽可能?”她脫口而出,甚至沒發現,自己提高的音量瞬間引來眾人矚目。


    “別這麽快下結論。”


    顧靖揚抽回手,注意力轉向鬱南一行人,恰巧這時鬱南轉過頭,兩人對視一眼,目光雙雙轉向相同位置。


    “蔣先生,麻煩你跟我們回去,做個詳細筆錄。”鬱南說。


    話剛落,蔣越微微皺眉,臉色為難,“我知道的剛才都說了,不是我不願意配合,我爸在住院,我早上要過去給他送飯,現在已經晚了都。”


    “做筆錄不會耽誤蔣先生太長時間,另外,我們可以安排人給你父親送早飯。”


    話到這個地步,蔣越沒理由再推辭,臉色雖然不佳,配合倒還算痛快。


    *


    十月底,屋內溫度比戶外宜人,氣氛卻未必。


    “蔣先生早上五點半開車去懷黎村,最晚七點會路過拋屍地點,為什麽報案時間是七點二十五?”這一次,同樣由鬱南主導,開始問詢。


    眼看主動權被搶,梁誠神色不快,卻沒立刻發作。


    “我對懷黎不熟,跑了點冤枉路就晚了,”蔣越解釋,用食指一推眼鏡,“具體幾點到的,我還真沒注意,不過到那附近之後,我看車不好進去,幹脆下車了,那時候天還不大亮,那片又是草叢,我沒注意就摔了一跤,誰知道居然發現……”


    “蔣先生平時經常和朋友去露營?”鬱南鬆鬆領口,肢體動作比剛才更放鬆。


    “不算經常去吧,有時候有人牽頭,提一嘴,幾個朋友約好了就一起出去露營,在野外燒烤或者農家樂什麽的,這都不一定。現在城市裏汙染這麽重,時不時也該出去走走,呼吸點新鮮空氣,總不能老在城市裏當人體淨化器,鬱警官,你說是吧?”


    鬱南點點頭,“對了,這次蔣先生和哪些朋友約好了去露營?姓名和聯係方式,蔣先生不介意留一下?”


    起初是不滿被搶話頭,到這時,梁誠才感覺苗頭不對,轉眼去看鬱南,卻沒如願得到一點提示。


    “幹什麽呢你?蔣越是報案人!”他寫下一行小字,角度豎起,剛剛好讓鬱南看清。


    “蔣先生?”沒得到任何回應,鬱南窮追不舍。


    五官再俊秀精致,蓋不住鬱南天生反骨,他不理會梁誠心中疑問,也不打算放過對麵的蔣越。


    蔣越的麵色有片刻凝滯,像表盤上推移緩慢的時針,頓了頓,終於提筆寫下第一個名字。


    林宿,150xxxxxxxx。


    寫完一串數字,蔣越停下,再抬頭看鬱南,“這次露營人還沒聚全,就我們兩個定下來,說好了,我先去探探路,都定下了,再組人。”


    梁誠抽走蔣越手中紙筆,截住想再出招的鬱南,“蔣先生,你可以走了……”


    蔣越抬手,食指再度推了推眼鏡,衝梁誠淡淡一笑,似乎感謝他解圍,起身準備離開。


    他好端端一個報案人,由始至終,十分配合警方調查命案,卻被鬱南當犯人盤問,心中已經非常不快,不打算再理會這位年輕不懂事的刑警,和鬱南擦身而過時,目不斜視。


    “蔣先生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傷口,背後衣擺上的血跡,應該不是你自己的?”


    突然之間,鬱南站起身,一步步逼近蔣越,“一般人發現屍體,怎麽會不害怕?又沒有一丁點好奇心?蔣先生的職業平時不會接觸到死者,是不是鎮定得過頭了?”


    他年輕英俊一張臉,收起平日裏玩世不恭,終於顯露幾分壓迫感,直直看著蔣越的眼睛,審視目光仿佛在問蔣越,如果拿他衣服下擺沾染的那一小塊血跡去驗,是否,會被驗證是死者肖若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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