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七暈過去了。


    毫無緣由。


    林英出去找靈虛峰的弟子幫忙,而洛白則留下來照顧聞人七。


    說是照顧,其實也隻是守在床邊。洛白手中端著一個盛滿水的茶杯,林英在臨走前交代,要他用來幫聞人七滋潤雙唇。而當洛白把水端到床邊時卻意識到,他要用什麽滋潤?手指嗎?蘸點水塗在七七唇瓣上就可以了嗎?還是必須喂她喝下去才可以?林英並沒有交代清楚就匆匆離開,他現下完全處於無力可為的狀態。


    洛白看著靜靜躺在床上,雙眸緊閉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的聞人七,放在膝蓋上的手又緊緊蜷起。


    自從這個身軀恢複了健康,他似乎就一直處於被牽引的狀態。他失憶了,不僅失憶了,神魄也快要消散,可發自於內心的求生欲望卻並沒有那麽強烈。大不了再去輪回走一遭,他是這麽想的。


    可此時躺在床上的那個少女不這麽認為,幫他恢複神魄及記憶,她比他還要積極。林英說仙器大會可能有能幫他修複神魄的仙器,她便不辭勞苦,帶著他來到這千裏外的昆侖派。風流子說她隻要能代表昆侖派參加仙器大會就會幫他去找掌門商議,借鎮派之寶六爻神鏡一用,她便搖身一變,成了玉虛峰主座下的第二位弟子。


    現下,風流子已然指望不上,她又獲得了另一條線索。六爻神鏡正藏身在昆侖派禁林之中,於是,她就要去闖禁林,明知道禁林中危險重重,即使身懷仙法的修仙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她卻還是義無反顧。


    這一切都是為了他……


    指尖嵌入了掌心,洛白突然間開始嫉妒那個不曾失憶的自己。


    沒錯,聞人七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心中的那個河神大人,而不是現在的自己。


    他現在算什麽呢?麵對七七的這滿腔的愛意,他到底有什麽資格去接收,還接收的如此理所當然?就是因為,此刻他占據著曾經的河神大人的身體?是的……此刻的他,不過是一縷洛白殘留在人世間的碎片,根本算不得真正的洛白,也不是聞人七一心想要去幫助的河神大人,他不過是一個頂著洛白的名字,搶占著洛白的身軀,霸占著原本屬於洛白愛意的碎片而已。


    上午聞人七離開後,林英說的質問又浮現在洛白耳旁。


    “小七是個好姑娘,熱心聰慧能幹又善解人意,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都有可能愛上她。”


    “如果不是素素已經占據了我的全部,說不定我也會去追求那樣好的姑娘。不過,我想不明白,你有什麽資格獲得這樣一個好姑娘的愛?”


    “因為你頂著河神的臉?如果我沒猜錯,其實你勉強也就算一個神仙殘留在軀體內的靈體吧?連靈魄都算不上吧?”


    “雖然我相信小七肯定已經做好等你恢複神魄之後就會忘記她的覺悟,不過作為半個洛白的你,在享盡她的愛後全身而退,然後把未來交給你真正的主子,你真的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嗎?”


    “自私自利,不顧他人。”


    “神,不過如此。”


    不是這樣的……洛白咬著牙,他攥緊的拳微微顫抖著。


    他隻是想在最後的時光裏和七七開心度過,他相信,堅強如七七,一定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才會這麽義無反顧。但是,你有什麽資格獲得這樣一個好姑娘的愛?林英的質問再次在腦海中閃現。


    是啊,他有什麽資格?這原本,就不該屬於自己的感情……


    洛白木然的雙眸倒映在茶杯之中,幽綠的茶水好似一汪碧色的深池,卻又清澈見底,連沉落在杯底的茶葉到底有幾瓣都數得清。好似他拚命藏匿起來的心思。


    林英都能看得出的事情,七七也早就該明白吧?這樣聰明的一個姑娘,怎麽會不明白呢?


    視線重新回到了還在昏迷中的聞人七身上,洛白唇角露出一抹蒼白的笑。他抬起那隻緊攥的手,五指在伸開的瞬間,一朵藍色火焰在手心綻放。


    自從從風流子那裏獲得了心鈴,靈力一日日回漲,本應該是高興的事情,可他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完全控製這具身體。他一直不願意麵對的事情,現在終於以這種無法忽視的狀態出現在他麵前——看吧,就是這麽一具肉身,都能輕易辨認出,他根本不是它真正的主人。


    蘸了茶水的手指輕撫上聞人七幹涸的雙唇,將原本泛白幹裂的唇瓣滋潤,觸手間依然是熟悉的溫潤感,隻是這美好的觸感並不屬於自己。


    如果有那種既能恢複神魄又不能恢複記憶的辦法就好了……


    就在洛白胡思亂想之際,林英回來了。


    他推門而入,身後跟著風入鬆。


    洛白起身,給風入鬆讓開位置。


    風入鬆倒也不客氣,一手探上了聞人七的腕間便開始把脈。


    “你去請的?”洛白低聲問林英,此時聞人七身體最重要,他已然顧不得之前與林英的問題。


    林英點頭。


    洛白本想問為何一定要找風入鬆,但又不想顯得自己太過笨拙,嘴張張又閉上。


    倒是林英主動開口解釋道:“隻能找他,雲軒那邊有關河,小七不明原因暈倒,惹來關河,必定會驚動玉虛峰。”


    洛白唔了一聲,算是回應。


    此時風入鬆收回了把脈的手,他眉心微蹙,似乎遇到了什麽難題。


    “風……師兄,七七她怎麽樣?”洛白擔心的開口。


    風入鬆沒有回答洛白,他站在床旁掃視著聞人七,又將目光移到洛白身上打量一番,原本蹙起的眉尖漸漸舒展開,笑意回籠。


    “別擔心。”他拍拍洛白的肩膀,安慰道,“不是什麽大問題。”


    “那七七怎麽會暈倒?”洛白明白,聞人七身體一向強健,絕不會不明不白的暈倒。


    “你們應該還未吃午膳吧?”風入鬆突然問。


    洛白被風入鬆問得一愣,他點點頭,從七七回來之後他們就一直在討論禁林的事情,確實還沒有吃午飯。


    “那就是了。”風入鬆攤開雙手,無奈道,“小七師妹畢竟是女孩子,不比你們兩個男子,上午又隨我——”風入鬆朝洛白投去一個你懂得的眼神,他顯然已知聞人七肯定將虛無空間裏見到的一切都告知了他們,接著道,“應是血氣不足引起的突發性暈厥,不是什麽大問題,讓她好好休息一下,醒了再吃些熱食就好了。”


    “當真?”洛白還是有些不放心。


    “你可不要小看我,在醫術這片領域裏,我也是有所建樹的。”風入鬆的話聽起來半真半假,洛白一時也分辨不出,但此時也隻能相信他了,畢竟他們沒有第二個選擇。


    “好了,你們也不要擔心了。”風入鬆拍拍洛白的肩膀,“我去囑咐弟子給你們準備點食物,修仙者本需遵循辟穀之法,並不提倡飲食。不過有你們兩個門生在這裏,再加上我這個靈虛峰主首徒的身份,在非膳食時間投喂點食物還是很容易的。”


    說罷,風入鬆便大步離開,去吩咐弟子煮點流食送過來。


    風入鬆走後,除去還躺在床上昏迷的聞人七,房間裏又隻剩下了洛白與林英兩個本就心存間隙的男人。


    洛白守在床邊,林英抱劍坐在桌前,二人互不搭理,氣氛一時間僵硬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洛白突然開口。


    “林英,你還是恨我吧?”


    林英微垂的眼簾輕顫,他沒有回應。


    “對於李家村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洛白苦笑,他並不知道自己的道歉到底代表了誰,“如果你隻是因為恨我而跟隨到此,我是否可以認為,在你心中,七七其實可以算作是無辜的?”


    林英睜開了雙眸,他冷冷的盯著洛白,依舊沒有做出任何回答。


    “我怎樣都好,你可不可以放過七七?”洛白望著躺在床上神情安然好似熟睡一般的少女,握在手中的茶杯轉來轉去,“一切都因我而起,你我之間的恩怨,莫要牽扯到他人……”


    不等洛白繼續說下去,林英突然冷笑了一聲,洛白下意識望過去。


    隻見林英將懷中的長劍啪嗒一聲放在了桌上,因背對著門窗,林英的整張臉都陷在一片陰影中,洛白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微微偏過頭,在陰影中朝著洛白望過去,那雙一向波瀾不驚的雙眸微微眯著。


    洛白在迎上林英目光的瞬間,忽覺背部一涼,未拿著茶杯的手下意識在掌心騰起一枚劍芒。


    剛才那種感覺,是殺氣吧……雖然隻有一瞬間,但是洛白還是感覺了,不僅僅是殺氣,還有萬軍叢中取人首級的那股氣勢,竟讓他有了危及性命的威脅感,身體幾乎是在下意識中進入了防禦狀態。


    而在洛白萬分警戒之時,林英卻突然笑了。


    他一手捂住臉,一手按在桌上撐住身子,如同是從喉嚨中幹擠出的沙啞笑聲斷斷續續從指縫裏飄出。


    “……哈哈哈哈……洛白……哈哈哈哈哈……”笑夠了,林英深吸一口氣,他抽出長劍,打量著手中許久未曾出鞘的劍身,“你說,如果我現在一劍捅死聞人七,再跟你說聲對不起,你會怎麽辦?”


    洛白猛地起身,他擋在床前,緊緊盯著林英手中的長劍。


    “一切因我而起,你若心中怨恨,大可把氣灑在我的身上,我絕不還手,但七七她——”


    “她是無辜的?”林英似乎早就料到洛白這麽說,他握緊劍柄,幾乎是在瞬間移到了洛白身前,反射著寒光的劍鋒橫在了洛白脖子上,“你記憶未曾恢複,大概不知道,當初可是你與聞人七聯手,殺死了素素!”


    洛白雙眸猛然睜大,他掌中劍芒大盛,林英的話還未抵達心底便已出手!


    那一掌正擊中林英胸口,毫無躲閃之意的林英直接被擊飛,狠狠地砸在了對麵牆上。


    “林英!”洛白輕叫一聲,想要跑過去查看林英傷勢,邁開步子的瞬間又停住。他垂首看著自己那隻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眼中盡是不可思議。


    他並沒有想攻擊林英……


    那麽,剛才出手的指令是誰下達的?


    還是說,這具漸漸恢複了靈力的軀體有了自己的意誌?


    原本握在手中的茶杯啪嗒一聲掉落,茶水潑了一地。


    腦中一片混亂的洛白茫然的盯著自己的雙手,他的呼吸越發粗重,眼中漸漸浮起驚恐之色。


    “林英,我……我不是……”


    洛白還想要解釋,然而摔落在地的江湖俠客已經執劍站起。


    他冷冷地盯著那個滿麵驚慌失措的男子,就在幾分鍾前,可能還能勉強算作他的同伴的男子。


    疾風起,寒光現。


    許久不曾見血的劍刃,在今日再度飲血!


    ————————————————————————————


    聞人七睡了很久。


    當她醒來的時候,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屋中點著一盞燭火,灰暗的光線隻能勉強照亮四周。


    頭好暈……聞人七撐起半個身,四肢乏力的很,僅僅是坐起似乎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這是怎麽了?


    聞人七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她記得,好像是要去找雲葉萱商量去禁林的事情,然後……


    吱嘎一聲,門被推開,正端著熱好的粥進屋的洛白瞧見半靠在床前的聞人七,驚喜道:“七七,你醒了!”


    快步走到床邊,洛白舀了一勺白粥,噓幾下熱氣,送到聞人七唇前:“是不是餓壞了,這粥剛剛熱好,可能有點燙,你慢點吃。”


    “……”


    雖然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現下確實感覺饑腸轆轆的聞人七決定先填飽肚子。


    不過被人喂食這種事情顯然不符合聞人七的畫風,於是那碗白粥最後是聞人七自己端著咕嘟咕嘟喝下肚的。


    洛白笑眯眯的看著意猶未盡的聞人七:“你剛醒,不能吃太多,先喝完熱粥墊墊。”


    “我這是怎麽了?”聞人七擦擦嘴角,疑惑的開口。


    “風入鬆說你是餓暈了。”洛白如實講風入鬆的說辭托出。


    “……”


    風入鬆說的話,看來不假。聞人七捂住臉,竟然餓暈了,太丟人了。


    “是我們大意了。”洛白主動將鍋攬過來,“進了修仙門派,就真的以為和修仙人一樣,可以不飲不食。你是凡人之軀,會因攝入食量不足而昏厥,很正常。”


    “不要說了。”盡管洛白說的話聽來是在安慰,但聞人七還是覺得很傷自尊心。她以前進山打獵,因大雪封山被困了兩天兩夜都能扛過來,怎麽越長大身子反而越不經折騰了……不過是一頓飯沒吃而已,竟然能餓暈……真是沒臉見人了。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將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走,聞人七問道。


    “再過兩個時辰,天應該就要亮了。”洛白回道。


    “林英大哥去休息了嗎?”聞人七拉住洛白的手,不知為何,她總感覺洛白的情緒有點不太對。


    洛白反握住聞人七的手,他朝聞人七微微一笑:“林英跟著關河去玉虛峰了。”


    “哎?”聞人七一愣,驚訝開口,“什麽時候?”


    “在你昏迷的時候,我們去找雲軒和關河談過了。”洛白坦然道,“起初關河是反對的,但是雲軒說服了他助我們一臂之力,所以關河帶林英先行一步出發去玉虛峰查探虛實,你不是一直很關心六醜姑娘的安全嗎?”


    “呃……這個是沒錯啦……”聞人七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可眼前的人是洛白,她再小心多疑,總不能連洛白也防著,“那我們明日一早就起程去禁林?”


    洛白點頭,他俯身揉揉聞人七的發頂,緩聲道:“你再睡會兒吧,明日我喊你。”


    聞人七輕唔了一聲,重新躺回了床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累了,這會兒確實有一股濃重的睡意襲來。


    洛白收拾了碗勺,正要起身離開,衣衫忽然被扯住。


    “怎麽了?”洛白回首。


    隻見聞人七忽閃著一雙葡萄似的眸子:“那個,這麽晚了你也不好再回男舍,就在這邊一起休息吧。”


    洛白寵溺的笑了,他彈了彈聞人七的腦袋:“你這小腦袋想什麽呢,快點休息,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幹呢。”


    聞人七眸光一閃,她一把抓住洛白即將收回的手。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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