頹然地靠著牆蹲下,呂薇失聲痛哭。


    方漸庭已經走出醫院大門,忽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似的,迅速回頭看了一眼,然而什麽都沒有看到。


    那個叫少晨的人,究竟是誰?


    此時方漸庭心中竟然升起了一絲嫉妒,嫉妒那個叫少晨的男人。


    呂薇回到家,天已經很晚了。


    張萍萍正翹著二郎腿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劇早就已經結束了,正播著亂七八糟的廣告,呂薇一看就知道她有話要對自己說了,隻是沒想到一開口就沒什麽好話。


    “喲,我的大少奶奶,你還知道回來啊?我可聽說了,你這班還沒上呢,就有老板替你出頭,還給你留了電話吧?你可真是厲害!”


    見呂薇沒有搭理她,不知是不是想到在那胖子麵前低聲下氣的丟了臉,張萍萍將這事都怪在了呂薇的頭上。


    “呂薇,你能啊!我還真當你對那死鬼老公有多忠誠呢?難怪看不上人家李老板,原來早就勾搭上別人了啊!你既然那麽厲害,你還留在我這破落地方幹什麽,你給我滾,帶著那個拖油瓶一起滾!”


    張萍萍覺得這些年都在受氣,當年她接納是呂薇是以為呂薇有朝一日還會回到沈家,畢竟豆豆身體裏還流著他們家的血。


    誰知這都三年了,張萍萍在呂薇身上花了那麽多的錢,一分錢也回不來,還得罪人,她覺得很後悔,無比後悔,真希望呂薇立刻一走了之,再也不要見到她。


    但是想到花出去的錢,張萍萍又心疼得牙疼。


    呂薇沒有回答,默默地回到了房間裏。


    她的房間朝北,昏暗逼仄,永遠看不到陽光。


    這本來是一間雜物間,她來了之後,張萍萍才讓出來給他們母子二人住,裏頭的一些東西,都是她當初把貼身的首飾交給張萍萍,讓她換來的。


    雖然她常說這些年呂薇花了張萍萍很多錢,但實際上,又有多少呢?


    豆豆坐在小床上,安靜地問道:“媽媽,我們要走嗎?”


    呂薇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下來了。


    她本來以為今天哭的已經夠多了,但是想到別的孩子在這個年齡,有父母的愛護,有穩定的家庭,她就覺得對兒子虧欠實在太多。


    她蹲下來,與豆豆平視:“豆豆乖,你想留下還是想走?”


    豆豆想了想,奶聲奶氣地說:“舅奶奶不喜歡豆豆,還凶媽媽,咱們不和她過了。”


    呂薇揉了揉他的頭,四歲的兒子,不知何時,已經如此的懂事了。


    呂薇心中一痛,緊緊的抱緊了兒子。


    她簡單地收拾了一些行李,其實也沒什麽要帶的,隻是拿了證件和幾件換洗衣服,牽著豆豆走了出去。


    臨出門,呂薇鄭重的說道:“舅媽,你放心,欠你的錢我會還的,再見。”


    在張萍萍鄙夷的目光中,呂薇走出了家門。


    呂薇父母早逝,舅舅前幾年也因為癌症去世,剩下的親人就隻有舅媽張萍萍了。


    呂薇本來以為她們可以彼此相依為命,她以為親情應該要比什麽都重要,可這一切都是她以為。


    張萍萍貪慕虛榮,在她還是沈家少奶奶的時候時常與她親近,可是當她發現這麽已經得不到任何回報,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嘲笑她,怒罵她,用最惡毒的語言來傷害她。


    她想不明白。


    此時天已經很暗了,華燈初上,整個城市都被各種燈光籠罩。


    豆豆不知什麽時候在她的懷裏睡著了,長身體的男孩子嗜睡,呂薇抱著她站在路邊,茫然地看著陌生而又喧嘩的城市,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她身上隻有最後的二十塊錢,別說住宿了,就連吃飯都不一定夠,明天該怎麽辦呢?就算她找到了工作,可是這幾天她又該怎麽辦?


    這個世界那樣大,可是依舊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想著想著,眼淚又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落在豆豆靠著她肩膀的臉上,把他吵醒了。


    豆豆揉了揉眼睛,摸到了臉上濕濕的,抬頭就看見呂薇一臉悲傷的樣子。


    他伸出小手去幫呂薇擦眼淚,邊擦邊說:“媽媽不哭啦,在哭就不漂亮了。”


    被兒子這樣安慰,呂薇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不是她以前說的話嘛,豆豆小時候哭鬧,她便會說:“再哭以後就不帥啦,不能像爸爸一樣帥啦。”


    這話很有效,豆豆雖然年紀小,但非常在意將來帥不帥這個問題,一聽立刻就不哭了,比什麽都管用。


    呂薇抱兒子抱得久了,隻覺得兩隻手已經酸得麻木,就把他放在了花壇上,一手摟著他。


    “我聽舅奶奶說,有個叔叔給了媽媽一個電話,一定是怕媽媽被人欺負,媽媽你要給那個叔叔打電話嗎?”


    呂薇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被豆豆一提醒,才想起來下午在醫院的時候,那人忽然出現,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可是……


    她真的要聯係他嗎?


    歎了口氣,呂薇說:“叔叔跟媽媽不熟,咱們不要去麻煩他了。”


    豆豆小大人似的點了點頭,說:“不麻煩也好,說不定這個叔叔是想跟爸爸搶媽媽。”


    乍聽到這句話,呂薇忍不住眉眼一彎,淚光閃現的眼睛透著晶亮的笑意,豆豆撲上去親了親她的臉,在她耳邊輕輕說道:“媽媽真好看。”


    剛說完,豆豆不知看到了什麽,突然就往馬路上跑去,呂薇疑惑地慢慢轉身,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輛越野車呼嘯而來,貼著他小小的身體擦過。


    刹車聲尖銳地響起,豆豆年幼的身體躺在一邊。


    “豆豆!”


    那一瞬間呂薇腦子裏一片空白,腿一軟就坐在了地上。


    她發現根本沒有絲毫力氣與勇氣站起來,她不敢過去,不敢看,她害怕……


    少晨已經走了,豆豆如果再出什麽事,她怎麽辦?


    時間仿佛過得很慢很慢,人們的動作在呂薇的眼裏變成了慢鏡頭。


    她看著越野車的車門打開,從裏麵慢慢走出來一個戴著金鏈子的魁梧男人,看著他用腳慢慢提了提躺在地上的男孩,聽見他嘴裏吐出一句髒話……


    她感覺自己好像突然變成了一個局外人,理智離她而去,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處。


    直到豆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手裏還拿著一隻被壓扁的小貓玩偶。


    豆豆有點懵,顯然是嚇著了,他環顧了一圈,看見跪坐在地上的呂薇,大哭了起來:“媽媽,嗚嗚嗚嗚……”


    孩子的聲音把呂薇渙散的眼神聚攏了起來,她踉踉蹌蹌地奔了過去,把豆豆緊緊抱在了懷裏,激動得語無倫次:“你跑什麽啊?這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


    豆豆可憐兮兮地眨巴了下眼睛,把手裏的玩偶舉起來:“媽媽喜歡,媽媽不哭。”


    這話不說還好,說了呂薇又想哭了。


    她一直很喜歡貓,以前還和沈少晨商量過,等豆豆再長大幾歲,就養隻貓和他一起玩,後來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沒想到,豆豆居然還記得。


    “哎哎哎,我說你倆,想訛錢不是?還在這演起來了咋的?”


    粗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呂薇抱起豆豆,不知哪裏來的勇氣,狠狠地瞪他:“這裏還是非機動車道,你不管不顧地撞過來,你沒長眼睛麽?我兒子要出什麽事我不會放過你的!”


    她原本瘦弱,性格也不強勢,此刻卻像一隻爆發的母老虎一樣。


    越野車司機被她一吼,想到如果真的找到交警,隻怕還是自己的責任,立刻蔫了,嘟囔了一句“誰讓他突然衝出來的”後,扔下一把錢,開著車揚長而去。


    “媽媽……疼……”


    呂薇嚇了一跳,剛才乍一眼沒看出來豆豆哪裏受傷,此刻她仔細檢查了一遍,發現隻有胳膊有些擦傷,正在冒血珠子,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沒什麽問題,不由地鬆了一口氣,也忘了估計地上的錢,忙著攔車去醫院處理傷口。


    私家車呼嘯而來呼嘯而去,竟無一輛停留,而路過的出租車則都打著有客的標誌。


    呂薇一連攔了好幾輛車,都沒有停下的,無奈之下,想到了那個電話,握著手機猶豫不決。


    為了豆豆,她在心裏說。


    不知是不是老天爺聽到了她內心的祈禱,一輛豪車停在了她的麵前,車窗打開,露出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來。


    少晨……


    不,方漸庭。


    方漸庭原本在車裏發呆,結果一眼就看見了路邊這個瘋子樣的女人,連忙讓司機停車。


    也不知怎麽回事,自從麵試之後,他已經見了呂薇好幾回了,而且一回比一回狼狽。


    他對她的感覺很奇怪,總覺得很熟悉,但什麽都想不起來,所以那種熟悉感就很難解釋。


    “方、方總……”呂薇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她還沒打電話。


    “上來,我送你們去醫院。”


    “謝謝!”


    呂薇連忙抱著豆豆就往車裏鑽,若非方漸庭提醒,她連行李箱都忘了。


    手忙腳亂地上了車,豆豆忽然語不驚人死不休,看著方漸庭忽然叫到:“爸爸!”


    方漸庭震驚了,呂薇也震驚了。


    她尷尬地看了方漸庭一眼,對豆豆說:“這位叔叔姓方,他不是爸爸,隻是和爸爸長得有點像。”


    豆豆失望地“哦”了一聲,失望的改口叫了一聲“叔叔”。


    方漸庭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孩子稚嫩的童聲,以及那聲稱呼,讓他產生了極其強烈的親切感。


    他想要抱抱他,似乎很久以前他就是這麽做的,看著那對有些狼狽的母子,他心疼極了。


    他是誰……


    他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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