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錢皇後自願入南宮陪伴太上皇以來,沂王已經兩年沒有見過養母。但錢皇後對這位養子的感情,在宮中實在屬於難得的真摯,不下於親生母親周貴妃。


    沂王在學館裏與師長同學交往越深,回想起來感受越深。隻是一見錢皇後,眼淚便唰的掉了下來,叫了一聲:“母親!”他不敢大聲哭泣叫嚷,但卻忍不住伸手想抱一抱養母。


    錢皇後被囚南宮兩年不見兒女,乍然見到沂王,也喜極而泣,急步上前,從小門洞裏伸出手來回應養子的親昵:“濬兒!”


    南宮服侍的宦官因為少監阮浪被誣謀逆斬首之事,每天除了打水灑掃一類的粗活,已經嚇得根本不敢靠近太上皇夫妻。像這種托錦衣衛換東西一類的事,是絕不沾邊的。因此錢皇後凡事隻能親力親為,朱祁鎮為了避忌,平時也不敢靠近大門,隻在庭院裏等著妻子拿了東西再上前接應。


    此時見妻子舉止有異,朱祁鎮嚇了一跳,趕緊跑過來問:“梓娘,你怎麽了?”


    南宮平時送東西的門洞很小,堪堪能容光祿寺送吃食的盒子進出。錢皇後與沂王隔門相擁,泣不成聲,聽到丈夫的聲音,卻舍不得鬆手,隻是轉頭回了一句:“是濬兒……”


    朱祁鎮又驚又怕,待要發怒,看到這母子二人的情景,卻又心酸,趕緊低頭掩麵拭淚,等了會兒才上前來勸妻兒:“快放手,濬兒來見你,是擔著天大的風險的。你再哭個不停,讓東廠的人看見,對濬兒不利。”


    錢皇後戀戀不舍的鬆開手,沂王看到朱祁鎮,叫了一聲父皇,又忍不住問:“母妃呢?”


    他與父親相處的時間實在太少,雖然也有孺慕之情,但卻不像對兩位母親那樣親近。朱祁鎮自然知道其中緣由所在,然而儒家數千年來都是嚴父孝子的模式,縱然心中失落,他也忍住了心中激動的感情,淡淡地說:“你母妃懷孕了,別驚動她。”


    沂王雖然失望,但父親的權威之下,卻不敢質疑,悶悶地應了一聲:“是。”


    朱祁鎮消息不通,但作為父親,對兒子的前程的考慮遠比母親深遠,平時沒法見到,倒也罷了,此時見麵卻忍不住問:“你已經到了啟蒙的年歲,你叔父可撥了蒙師過來?”


    沂王搖了搖頭,道:“我是在劉儼師傅的學館裏附學啟蒙的。”


    朱祁鎮聽到他說是“劉儼”,連忙問:“可是狀元劉儼?”


    “是。”


    朱祁鎮雖不知其中的曲折,但劉儼這狀元,是他親自殿試點選的。不管外麵用了什麽名義,長子由劉儼啟蒙都沒有辱沒身份。一時間他心情激蕩,點了點頭,道:“好!好!好好隨劉師傅讀書。”


    他再嚴厲,被囚幾年不見兒女的麵,見兒子扒在門洞上哭得眼淚鼻涕滿臉,心腸也硬不下來。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伸出手來,隔門來抹他臉上眼淚鼻涕:“別哭了!再哭就不成樣子了!”


    沂王來之前萬貞就千叮嚀,萬囑咐,可畢竟年紀小,哪裏有那麽容易控製感情?這時候拚命點頭答應,但眼淚卻怎麽了止不住。


    旁邊的錦衣衛見這情景,急得提醒萬貞:“萬女官,快帶小殿下走吧!這動靜有點大了,驚動東廠和五城兵馬使,不是鬧著玩的。”


    萬貞也知道不妥,連忙道:“皇爺、娘娘,往後有空了,殿下再來給您幾位磕頭,奴現在先帶殿下先走。”


    朱祁鎮忙道:“莫再帶他來!我們做父母的已然如此,萬不可害了他!”


    錢皇後也殷切吩咐:“貞兒,我謝你照顧皇兒,然而千萬莫帶他再來涉險!最好教他,將我們都忘了!都忘了!”


    萬貞親眼目睹這場父母孩子隔門對泣,不能相聚的人倫慘劇,心中也難受極了,含淚道:“皇爺和娘娘的父母心我都知道,然而親親孝孝,乃是人倫根本。我怎能教殿下忘卻父母親恩,做無父無母的無情人?”


    沂王還想伸手抓住父母,但萬貞怕再耽誤下去當真出事,抱著他退下台階,捂住他的嘴抱起他衝朱祁鎮和錢皇後行了個禮,重新用鬥篷將他蓋住,登車離去。


    錦衣衛見他們走了,也鬆了口氣,這才開始往裏麵塞錢皇後出售針線換來的年貨。


    錢皇後女紅出色,做出來的針線雖然容易出手,但錦衣衛的抽分厲害,能換回來的東西始終隻夠基本生活。今天錦衣衛送進來的物資,卻是以前的雙倍不止,且送完東西後,範小旗還笑眯眯的道:“娘娘,您手藝出眾,有南方來的客商特別中意,不僅這一次高價收購了。還約了要買您往後的手藝,想請您做一副全套的嫁妝鋪蓋出來。定金也付了,您往後可以不用趕那麽累,慢慢做個三五年。”


    錢皇後訝然:“南方的客商,怎麽會想到北方來定嫁妝鋪蓋?”


    範小旗道:“咱們北方富戶嫁女,花三五年時間到南方去打千工床的,也不少啊!人就是瞧中了您的針線,樂意花錢請您做。”


    錢皇後皺眉問:“你沒把我的身份跟人說吧?”


    拿手工換錢,錢皇後不覺得羞愧。但若是泄露了身份,她卻怕會令丈夫丟了顏麵。盡管朱祁鎮的顏麵,其實早已經被他的弟弟剝得分毫不留,但在她卻想著能維持一分,便算一分。


    範小旗擺手道:“沒有!娘娘放心,這種事張揚起來,言官們會要我們的命。我再愛錢,也不敢拿性命開玩笑不是?真就是客商瞧中了……喔,對方還說,南北刺繡風格不一,鋪蓋上的刺繡就不用您操心了。他隻是愛您做物件的巧思,所以請您幫著繰紗帳、做幔簾、垂絡、絹花一類的活計。”


    想了想,又道:“本來客商有張單子,寫了要做些什麽東西。不過您也知道,往裏麵夾紙條是不行的,那單子上的東西,就隻能您做一件,我報一件了。”


    朱祁鎮點頭對範小旗道:“那都是以後的事,今日有勞小旗費心。”


    範小旗能與錢皇後搭話,卻不敢接朱祁鎮的話,勉強一笑,將小門洞蓋上鎖好。暗裏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招呼放風的兄弟:“兄弟們,今天的抽分不少,咱們也點數一下,好好過個年。”


    朱祁鎮知道妻子心情激蕩,便在院子裏安靜的等著,直到她穩定下來,才抽出手巾幫妻子擦去臉上的痕跡,柔聲道:“回去吧!別叫婉娘看出不對來了。”


    錢皇後也知道周貴妃的性子衝動,藏不住事,趕緊用手巾兜了捧雪,在眼睛上敷了敷,歎道:“濬兒來了,咱們也沒叫他們母子見一見,總感覺對不住她。”


    朱祁鎮歎道:“她那性子,讓她見了濬兒,還不鬧翻天?”


    夫妻倆一件件的撿起東西,慢慢地往崇質殿走。錢皇後憋不住,小聲問:“皇爺,是不是母後安排濬兒?”


    朱祁鎮搖頭:“絕無可能!母後心性堅定,萬事以大局為重,雖然不是無情之人,但絕不可能為了這種於事無益的會麵而大動幹戈!”


    當年宣廟去世,留旨讓太後、皇後共同視事。可孫太後為了能讓兒子獲得張太皇的全力支持,明明自己是曾經幫助宣廟批示奏折的行家。卻寧肯居到仁壽宮,也絕不插手朝政,讓張太皇獨享尊榮。


    朱祁鎮少年時對母親或許還有些不解,但如今困居南宮,將前生之事翻來細思,卻又有另外一重感觸,知道這樣衝動無益的事,孫太後是絕對不幹的。


    錢皇後有些困惑:“能說動錦衣衛鑽空子,這可不是光有錢能辦的事,不是母後,還有誰啊?”


    朱祁鎮笑道:“這樣機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誰陪濬兒來的,就是誰啊!”


    錢皇後唬了一跳,驚道:“貞兒?她怎麽敢跟錦衣衛打交道?”


    朱祁鎮喟然:“錦衣衛到底也是人,總有辦法利用的。隻要膽量夠,心思跟得上,也沒什麽不敢打交道的。當年我聽說這貞兒接了母後之命,經辦外務,還覺得母後辦事太過無羈。如今看來,論到識人用人,我不如母後。”


    錢皇後連忙道:“皇爺言重了。”


    她對於丈夫的生平憾事無從勸解,便隻能從旁分辯:“貞兒使動了錦衣衛,卻隻是帶濬兒來見我們一麵,於事無益。眼光比起您來,可差遠了。”


    朱祁鎮聽到妻子無理強辯的話,忍不住笑出聲來,低聲道:“當年我被遣入南宮,你來這陪我,也是於事無益,隻累你吃苦啊!”


    錢皇後連忙道:“這怎能一樣?我是您的結發妻子,理當同甘共苦。”


    朱祁鎮笑道:“是啊,我們夫妻同心,你不忍放我一人獨苦,所以前來相伴。如今濬兒自身處境艱難,卻因為思念父母而冒險前來探望。雖然也是於事無益,可是,這樣知孝有情的孩子,才叫我們做父母的不曾枉生枉育。”


    錢皇後也忍不住欣慰的微笑,朱祁鎮見她終於高興起來,也心中歡喜,道:“像母後那樣動心忍性,外物難動的人,當然很好。但是,像你和濬兒這樣,有情守心的人,才更讓人親近喜歡。”


    錢皇後猝不及防被丈夫甜言蜜語了一番,頓時玉麵飛紅,低下頭去。朱祁鎮見妻子害羞,便轉開話題,道:“濬兒若是控製不住親思,來這裏的次數多了,怕有不測。年後咱們就讓錦衣衛上報,以婉娘有孕需要養胎的借口,將她送出南宮,讓她多安撫濬兒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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