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何辜?


    這一場發展到後來形成槍戰的刺殺,赤裸裸的將東宮的艱難處境擺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也將一生清白自許的於謙逼入了不得不斷,不得不問的境地。


    他臉色鐵青的命人備駕,移帖請京兆府尹隨太子的掌旗手去查看刺殺現場,自己卻上了暖轎,親自護送太子回東宮。


    萬貞將小太子放到椅子上坐好,對在旁邊的於謙道:“首輔大人,殿下隨我逃出來時不慎撞傷,途中嘔吐發熱,當時為避追兵,沒敢請醫生看傷。還望大人幫忙傳請禦醫過清寧宮來,為殿下診斷治療。”


    於謙皺眉:“請禦醫為殿下治傷,東宮行帖便可,因何要我出麵?”


    萬貞慘然一笑,道:“東宮行帖傳醫,來的人……嘿……怕是除了平安脈,什麽也判不出來的。”


    於謙沉默片刻,歎了口氣,問道:“東宮之難,一至於此?”


    萬貞垂頭道:“奴縱然錐心泣血,總不如首輔駕臨東宮,親見可信。”


    小太子的注意力都在他們剛才提及的請禦醫一事上麵,焦急的說:“我不要看醫生!貞兒要看醫生!貞兒受傷了!流血了!”


    萬貞柔聲勸道:“殿下別鬧,乖些,首輔大人在這裏,您聽首輔大人的,好嗎?”


    她強撐許久,此時坐在暖轎坐椅的踏板上,而於謙雖然沒有明說,但這態度也足以讓她放心太子的安危。叮囑了小太子兩聲,便覺得上眼皮如墜重物似的直往下掉,實在支撐不住,歪頭伏在他身邊的椅子上,閉著眼睛沉沉睡去。


    小太子嚇得使勁搖晃她的手臂,哇哇大哭:“貞兒不要死!貞兒不要死!”


    萬貞的意識還有一絲清醒,本想笑一笑,哄哄太子,但精神一放鬆,全身便脫了力。幾乎連氣喘粗些的力氣都沒有,就此滑進黑暗的意識深淵裏。


    於謙也被嚇了一跳,連忙過來伸手試她的鼻息和脈博。


    有誌向的詩書人都以不為良相,便為良醫自勵,即使沒有治病經驗,也多少懂些脈息。於謙摸了一下她的脈博,便稍稍放了些心,溫聲安慰太子:“殿下莫怕,萬侍隻是受傷脫力,不會死的!你別亂動她,省得碰壞了傷口。”


    小太子慌忙縮手,眼巴巴的問:“真不會死?”


    “真不會死!”


    於謙不會哄孩子,語氣再溫和,對於孩子來說也有些生硬。但小太子隻要知道萬貞不會死,便破涕為笑,也不坐椅子了,就在踏板上依偎著萬貞,安安靜靜地坐著。


    明明是皇室太子,一國儲君,然而在這錦繡繁華的紫禁城中,遇到了致命的危險,卻沒有至親尊長相護,竟然隻有身邊照料他日常起居的侍長,才為他出生入死,與他相依為命。


    於謙縱然見慣了世事風浪,此時聞著他們身上傳來的血腥臭味,看著他們依偎而坐,卻也有些心酸,趕緊錯開目光,掀開轎簾吩咐:“再行快些!還有,著人拿駕帖去太醫院,請幾位擅長外科的禦醫過東宮候命!”


    清寧宮不止外觀漆落彩褪,且由於屬官沒有配置,侍從也簡單。偌大一座宮殿,隻有孫太後從仁壽宮精選出來的一百二十名宮人和四十名侍衛,連上萬貞和梁芳自己選出來的親信人手加在一起,也不到二百人。


    莫說皇室親王,就連京師那些百年勳貴家的世子,氣派都要遠遠超過東宮。


    於謙等東宮的侍從將太子和萬貞安置好,問過禦醫二人的傷情,在清寧宮略顯冷清破敗的前庭上站了會兒,聽到宮外陣陣迎接禦駕回鑾的喧囂,忍不住長長的歎息一聲,喃道:“為臣者縱有私心,不可為一時苟安,見過不諫,陷君父於不義啊!”


    主意既定,他便不在東宮停留,吩咐轎夫直過金水橋,請求陛見。


    景泰帝第一次以皇帝身份親耕,心中別有一番滋味,回鑾後沒有進後宮,卻將玉輅停在了文華殿,召侍講學士講書。


    皇帝好讀書,那是滿朝文武喜聞樂見的事,侍講學士杜寧更是打點了全副精神,亦步亦趨的隨侍在側,等候景泰帝垂詢。


    小黃門來報首輔求見時,景泰帝正聽杜寧講解《春秋》,有些詫異的問:“首輔向來行規蹈矩,從不臨夜入宮,你可知他此來何事?”


    小黃門回答:“首輔大人沒有說,奴婢不敢探聽。然而看大人的臉色,事情似乎不小。”


    能讓於謙破例臨夜入宮,這事情肯定小不了,這是句廢話。景泰帝略一沉吟,擺手道:“快請首輔便殿安坐上茶,朕隨後就來。”


    待小黃門退出去後,景泰帝又對杜寧道:“杜博士,首輔此來,恐有要事。朕今日怕是不能再來聽講,請博士見諒。”


    杜寧書講到一半,便被人打斷,不悅是有的,但求見的人首輔於謙,這火氣便也冒不出來,連忙辭禮:“陛下身負江山社稷,自當以國家大事為重。讀書隨時可行,卻不爭這一時片刻。”


    於謙到了便殿外,卻沒有進去,而是站在門口,先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正了正冠帶,確認自己全身禮儀周全,才不疾不徐的跨過殿門,叩首陛見。


    景泰帝與於謙君臣相得,日常相處很是隨意。今日忽見他大禮參拜,一絲不苟,心中一驚,連忙示意興安扶人賜座,問道:“愛卿形容有異,究竟何事?”


    於謙避而不答,卻舉勿自述履曆,肅然道:“臣得陛下破格提拔,委以腹心,托以國事,知遇之恩,莫重於此。臣無為報,唯有每日夙興夜寐,勤勉任事,以報聖恩。”


    他平時就不愛奉承君上,如此反常的大表忠心,著實讓景泰有些心中發毛,連忙道:“愛卿有事直言,何至於此?”


    於謙長歎一聲,俯首道:“陛下,今有一事,朝野皆知,然而無人敢強逆君意提及。可為臣者坐視陛下行事出禮,不予勸諫,卻阿意曲從,隻恐並非忠君敬上,卻是陷君不義。”


    景泰帝登基以來,不說政通人和,但擇賢用明,英武果決,有聖君氣象,朝野交口稱讚;若說有什麽事與“不義”有關,那便是結成了他的心病的太上皇和太子。


    於謙一說,他心中就羞怒頓生,不滿的問:“愛卿臨夜入宮,是來勸朕迎上皇回鑾嗎?瓦刺居心不良,這一年來朕已經五次遣使北上,若也先當真肯放上皇,如何會諸多要求?早該讓上皇隨使者同歸,卻不當推三阻四,僅說不做!”


    於謙搖了搖頭,道:“陛下,臣非為此事而來!”


    景泰帝訝然:“然則,卿所為何事?”


    於謙肅然:“今日禦駕出行,東宮附驥尾行,途中因故換車,被人夾行刺殺!”


    景泰帝愣了一下,驚問:“你說什麽?”


    於謙問:“東宮遇刺,陛下不知嗎?”


    景泰帝知道太子跟著皇長子出行,一時小心眼讓人換了小馬輦,未必沒有幾分心虛。對於有關太子的事,便刻意不讓人通傳。太子遇刺,萬貞負傷在於府前跪求救命的消息,經過兩個時辰的流傳,宮中耳目靈醒的人都聽到了風聲,隻有景泰帝卻是絲毫不知。


    乍然從於謙口中聽到消息,他一時竟然反應不過來,喃喃的問:“行刺太子?誰敢?”


    於謙回答:“臣已經使京兆府堪驗現場,查明東宮在西直門廢墟前遇截,護衛拚死闖開護衛後,輾轉逃至外坊的蘇杭會館,再遭圍殺。共有二十七名瓦刺殘兵參與其事,東宮侍衛微服接應,使用火器當場將刺客盡數擊斃。血滿會館,連累居民十六人傷亡,屍首枕藉,四鄰戰栗膽寒,不敢出門!”


    “瓦刺殘兵?瓦刺還有殘兵留在京師?還敢行刺太子?”


    景泰帝勃然大怒,厲聲喝道:“十團營幹什麽吃的?朕重編軍製,組建十團營,正為拱衛京畿!守護軍民平安,怎麽他們竟連瓦刺殘兵都搜不出來,竟放任他們在京師遊蕩,行刺太子!”


    於謙緩緩地道:“陛下,瓦刺殘兵留滯京師,恐怕並非十團營護衛不利,而是另有其因!”


    景泰帝一腔怒火,頓時壓了下去,好一會兒才問:“太子如何?”


    於謙回答:“萬侍帶太子一路奔逃,不慎碰撞負傷,驚悸不安,高燒反複。據禦醫說,太子驚懼過甚,恐有後患。”


    景泰帝鬆了口氣,又問:“萬侍如何?”


    於謙雖然覺得他這關心有些奇怪,卻仍然道:“聞說肩背刀傷入骨,全身多處碰傷,失血過甚,有性命之憂。”


    景泰帝額角青筋跳動,卻說不出話來。於謙望著被他寄予厚望的少年天子,正色道:“陛下,您不知東宮遇刺。然而東宮今日遇刺,朝野上下,都以為陛下不過是心知而做不知而已!”


    景泰帝眼睛都紅了,瞪著他問:“你也以為是朕失德殺侄?”


    於謙撩起官袍,屈膝下拜:“臣自然知道陛下不至於此!然而東宮處境艱難,朝野間難免非議!今日遇刺之事,更是離奇驚悚!臣請陛下移駕東宮,探視太子,撫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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