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鳴醒來的時候, 人已經躺在醫院,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許是睡得時間太長,反應有些遲鈍,心髒是麻木的, 沒有知覺, 大腦也像老化的機器, 運轉得很吃力。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許久, 想起的第一件事,是靳楓從懸崖上墜落下去的那一幕。


    他死了。


    這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像冰冷的刀片,一下一下地切割著她麻木的心髒, 破碎的心髒,仿佛在被一雙無形的大手, 擰毛巾一樣用力地擰著。


    許久, 她感覺到了痛, 劇痛, 越來越痛……痛到最後, 連呼吸都困難了。


    她緊咬下唇,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不再去想他, 眼淚順著太陽穴無聲地下流來, 很快打濕了枕頭。


    鹿鳴轉頭看向窗外, 窗台上有好幾個盆栽,裏麵種著花,花的外觀看起來很眼熟,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三色紫羅蘭的花瓣構造,像一個女人在低頭思考,看到她,就看到了你。


    她心中一喜,起身下床,走到窗戶邊,果然是三色紫羅蘭。她如獲至寶,抱住花盆,恨不得把這些花都抱起來。


    鹿鳴電腦靈光一閃,想起一個地方,這一刻,她迫不及待地想馬上飛到那個地方!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有了力量。


    她想洗個澡,換身衣服,四周看了看,發現她住的是一個單人病房,有單獨的衛生間,也是洗浴間。


    她的行李箱也在。


    鹿鳴把衣服找出來,洗了個澡,從裏到外換了衣服,內`衣內`褲是他年前給她買的,外麵的一套運動短裙,是八年前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他給她買的。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白色運動上衣裏麵一件圓領t恤,底下是藍色短裙,藍色運動鞋,梳著高馬尾……鹿鳴忍不住又哭了。


    他以前老說她穿的衣服太老成,不像個少女,一口氣給她買了很多小女生穿的衣服,離開他以後,她幾乎再沒穿過,卻走到哪,帶到哪。


    “一個了不起的男人,有一種了不起的本能,能把他的女人寵成少女,不管她年齡幾何。這個了不起的男人,當然就是我。”


    鹿鳴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立刻又笑了,心裏卻很酸。


    也許是性格使然,也許是家庭原因,她的少女心,一直是沉睡的,遇見他以後才被激活。


    如果沒有他,她從來不知道,做一個少女是什麽感覺。


    鹿鳴有些餓,房間裏有冰箱,奇怪的是,她在裏麵找到了一份新鮮的雪鹿核桃飯,應該是袁一武他們為了安慰她,特意做的。


    她一口氣把核桃飯全吃完了。


    收拾妥當,離開前,鹿鳴習慣性拿上披毯,剛要裹在身上,猶豫了幾秒,把披毯放進了隨身攜帶的單肩大包裏。


    從醫院出來,鹿鳴叫了一輛出租車,讓司機把她送到了山腳下。


    她沿著山路,兜兜轉轉,走了不知道多久,終於找到了那片“世外桃源”。


    一片火燒跡地,最外圍種上了各種各樣的樹,形成閉合的圍欄,圍住了中間的一大片三色紫羅蘭花地。


    如果不仔細看,沒有人知道,這裏會藏著這樣一處獨特的風景。


    這裏發生過森林火災,地理位置又偏,應該也很少有人來。


    那天,她和靳楓最後一次見麵之後,她心裏太難過,沒有回小森林,一個人在山上轉悠,無意間找到了這裏。


    鹿鳴一直覺得奇怪,整個冬天,他都在給她做雪鹿核桃飯,哪來的三色紫羅蘭?


    原來秘密在這裏。


    要保持一年四季都有花開放,除了選擇一年四季都可播種的一年生品種,還要考慮溫度、土壤、通風、日照等各種條件。


    山脊上地勢高,日照和通風都好,火燒跡地土壤必須經過處理,才不會太貧瘠。


    他花了多少心思,來打理這片花地?


    那天發現這個地方以後,她掙紮了許久,但最終還是當做什麽也不知道,也沒有留下來。


    鹿鳴一直想努力做到,不為做過的事後悔。可她現在很後悔,和他重逢以後,沒有好好和他在一起。這個遺憾永遠沒有機會彌補了。


    如果她再勇敢一點,果斷一點,結果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鹿鳴輕歎了口氣,把披毯鋪開,墊在花叢中間的一小塊空地,仰躺下來,看著天空。


    陽光明媚,天空湛藍如洗。


    四月的風,帶有一絲料峭春寒,但並不冷。


    她閉上眼睛,感受風吹過臉盤的感覺,溫暖,柔和,像是他在吻她,不知不覺,又想起看過的那些信。


    風從哪個方向來


    輕輕將我搖晃


    吹黃了麥田,吹綠了森林


    三色紫羅蘭漫山開遍


    獨不見,你歸來


    ……


    現在她回來了,他卻永遠回不來了。


    鹿鳴鼻子一酸,轉移注意力,自己在心裏寫了一首對應的詩:


    風從哪個方向來


    輕輕將我搖晃


    吹遠了天空,吹闊了大海


    雪鹿核桃飯溢滿舌尖


    鹿鳴時,勁風來


    ……


    她突然睜開眼睛,對著天空大喊,“混蛋!流`氓!騙子!”


    說他是騙子,好像不合適,他一直掛在嘴上的那幾句話:


    “我沒來,你不許動。”他沒來,她已經動了。


    “我沒死,你不許死。”他做到了,她還活著。


    鹿鳴心中刺痛,閉上眼睛,聽到一陣窸窸窣窣地腳步聲。聲音在頭頂處停止,似是有人在俯視著她,之後,在她頭頂方向的空地趴了下來。


    “鹿鳴。”熟悉的聲音,被風灌進耳朵裏。


    鹿鳴交疊在小腹上的兩隻手,猛然握緊了拳頭。


    她怎麽會聽到他的聲音?就好像他真的就在她身邊。


    這怎麽可能?!她太想他了,所以通靈了?


    可她是個無神論者,相信科學。


    “想我嗎?”男人熟悉的聲音,再次像風一樣拂過她耳邊。


    “想,很想,很想。”她自然而然地回答。


    “跟我在一起快樂嗎?”


    “快樂,很快樂,很快樂。”


    “還喜歡我嗎?”


    “喜歡,很喜歡,很喜歡。”她像個智能機器熱一樣,答案是她大腦裏的程序,接到指令,自動回答。


    鹿鳴突然很希望,世界上真的有通靈這回事,甚至希望這種超自然的事情能發生在她身上。


    “那好,我們重新在一起吧。這是我非常鄭重做的決定,不需要你做任何選擇,也不需要你承擔任何責任。”


    他不等她開口,繼續說道:


    “我一直擔心,你會給自己套上沉重的枷鎖,怕你被壓垮,總希望你能把自己從心靈桎梏中解脫出來,卻從來沒意識到,自己有一天成了你的枷鎖,帶給你煩惱,逼得你要在我和你最在乎的親人之間做選擇。我活該受到懲罰。”


    聲音停頓了半秒,似是在做一個痛苦而艱難的決定:


    “現在,我們重新開始。你不想結婚,那就不結婚。你要和別人結婚,弄一個幌子,也沒關係,我知道你心裏有我就行。我什麽都不要,隻要和你在一起,隻要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是快樂的,哪怕隻是今天,沒有未來。如果有一天,我又成了你的桎梏,不能讓你快樂,你盡可以一腳把我踢開。”


    男人聲音低沉,輕緩,如管弦樂器奏出來最動聽的曲調,突然停止了。


    鹿鳴鼻尖噴過來一陣熱氣,似是他靠了過來。


    她唇上突然一熱。


    男人熟悉的唇抿住了她的下唇。


    重重吮`吸一番,炙熱的舌,打開她微闔的齒關,闖入她嘴裏,熟悉的動作,熟悉的溫度。


    鹿鳴呼吸瞬間停滯。


    熟悉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把她團團籠罩住,伴隨著三色紫羅蘭濃鬱的花香,沁入她的心脾。


    這不可能!


    她確信,她一定是在做夢。


    就像她經常夢見和一隻雪豹人獸結合,雪豹突然變成了他。所有她想做卻不敢做的事,都會在夢裏肆無忌憚地發生。


    可現在這樣的夢境實在太真實了,真實到她能聽到他心髒劇烈跳動的聲音。他身體的溫度,他呼吸的節奏,他的每一個動作,也都非常清晰真實。


    如果可以,她希望永遠把這個夢做下去。


    鹿鳴緊握成拳的手中漸漸鬆開,雙手摸索著,捧住他的臉,輕抿了一下他的唇,並不靈巧的舌,跟隨他的引領,進入他的口中。


    她像一隻好奇的小鹿,闖入一片陌生的森林,左碰一下,右撞一下,甚至去逗弄他的舌,引`誘他來追,他碰到她,她立刻逃跑了。


    如此反複。


    她感覺好玩極了,不知疲倦地繼續。


    ……


    鹿鳴聽到了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她的心跳也開始變得急促,脈搏快得像被施了高壓。


    緊密交織的唇瓣突然斷開了,耳邊響起男人悶`哼聲。


    “鹿鳴,我是真的受不了了……”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極度壓抑而痛苦,似是隱忍許久,“我想做`愛……每天都在想……”


    “……”鹿鳴一驚,越發覺得這夢真實得不可思議。


    她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拒絕,抱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聲道,“我也想……很想……很想……”


    靳楓呆愣住,難以置信,她這種人能說出這麽直白的話。


    她是不是以為,她是在做夢?不相信他還活著?


    靳楓突然起身,跨過她,轉了個身,頭和腳方向變得和她一樣,欺身壓住她。


    他一條手臂撐在她身旁的披毯上,身後摸了摸她的臉。


    “鹿鳴,睜開眼睛。”


    “不!”她頭搖地跟撥浪鼓一樣,把他的手掰開,貼著她的身體往下滑,一直滑到她胸前,“你想做什麽,我都願意。”


    靳楓手觸到女人柔軟的山巒,身體猛然一震。


    女人身體越來越軟,幾乎跟水一樣不成形了,細長的雙臂勾住他的脖子,頭順勢往上抬起。


    “吻我。”


    “……”靳楓嗓子發幹,呼吸通道像被什麽堵塞住,呼吸很艱難。


    他是該先叫醒她,還是繼續?


    理智告訴他,要先叫醒她,向她解釋一切,身體卻不受控製,幾乎又要炸`開。


    他低頭吻住她,一邊開始脫衣服。


    中斷的吻很快又繼續,越發熾烈。


    他衣服也脫得很急。


    八年多了,他是真的過夠了沒有她的生活。


    兩個人吻了許久,男人裸露著上`身,在她窒息之前,放開了她。


    鹿鳴沉浸在與男人激烈炙熱的吻中,突然被拉了起來,一雙大手把她身上的外套拉鏈扯開,把她的外套脫了。


    她裏麵穿的是短袖t恤套頭衫,衣角被掀起,她立刻感覺到了風直接吹在皮膚上的感覺。


    她心髒緊縮,手卻配合他把t恤上脫掉,迅速躺下去,兩手抓住披毯的兩端,把身體裹住,甚至把頭也包住了,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整個動作過程,她眼睛一直閉著。


    靳楓嘴角一彎,不知道她是在做夢,還是清醒的。他現在沒有耐心去確認這一點。


    他把兩個人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脫盡,鑽進披毯裏麵,她也很配合得打開雙臂,再迅速用披毯把兩個人都裹住。


    兩人身體之間再沒有絲毫阻攔,既熟悉,又陌生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對方靠,雙雙抱緊對方,仿佛繩索的兩股,纏在一起,密不可分。


    靳楓吞咽了一下被火燒幹的嗓子,低頭吻住她,身體不受控製地直奔目的地而去。


    她跟隨他亦步亦趨。


    兩個人熱情高漲,義無反顧,就如那次,他們一同攜手去峽穀看桃花。


    幾番輾轉,跋山涉水,他終於篤定有力地闖入她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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