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潮濕,彌漫著小動物屍體腐臭的洞穴中,受傷的何峰將自己縮成一團,猶如睡著的一條孤狼。


    他藏身的這個洞穴像個葫蘆,口窄肚子大,而且洞口雜草叢生,隱蔽效果很好,在這種沒有星月的夜晚著實令人難以發現。


    腰側的傷口還斷斷續續地向外冒血,因為失血,他的身體抗寒能力越來越弱,手腳像泡再井水中拔過一樣涼。


    現在這種情況,他出去被警察抓到被判刑是個死,留下放棄治療也是個死,在這種兩難的選擇下,何峰必然選擇後者。


    他是粉絲心中完美犯罪的代言人,他要死也要腐爛在一個警察找不到的地方。


    視線開始模糊,他覺得自己可能快要昏迷,在不省人事前,他想再看一眼自己的輝煌。


    何峰的輝煌便是他所運營的懸疑公眾號,他的每一篇文章下都有許多的粉絲留言表示崇拜,他們說何峰心思縝密,如果他是罪犯,那一定會是世界上的最完美的犯罪。


    起初,何峰隻當這些褒獎是褒獎,可後來,他漸漸地感覺到,這是他們的暗示,他們在暗示他去製造一場完美的犯罪。


    這是暗示妄想症最明顯的特征,把其他人對於自己的某些舉動認為其中帶著某些暗示。


    瑟縮著從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手機,他給手機開了機。


    公眾號的評論需要作者審核通過後才能顯示在文章下,有些沒有被通過的和沒有來得及通過的,都堆積在他的管理後台。


    在昨天,後台有一條留言和其他那些催更的留言不同,它寫道:


    “我是吳軍的兒子,我要和你見麵。放心,我肯定是要幫你的。我的電話19973852360。”


    幫他?


    吳軍的兒子?


    何峰之前收集了很多吳軍的信息,知道他消失前未婚無子,甚至可能都不喜歡女人。


    一定是惡作劇……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手機屏幕上的手開始顫抖。死亡永遠都帶著恐怖的色彩,即便是窮凶極惡的人,也會害怕死亡。


    何峰想活下去的本能開始動搖他的思想,萬一……吳軍真的有兒子……


    那個人太神秘,太傳奇,誰也說不準不是嗎?


    猶豫數秒後,他撥通了那個評論留下的手機號碼。


    三聲忙音。


    電話被人接通了,那頭的男人聲音低沉,不帶任何感情色彩,“需要我幫忙了?”


    ******


    “有信號了!他給人打電話了!”


    一直在監控手機信號的警察激動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可設備還沒有根據信號定位到何峰的位置,那個信號便又消失。


    “這混蛋,能給誰打電話?他家裏?”同事氣憤又疑惑。


    “我現在就找運營商查號!”


    ******


    何峰手機最後的撥出的那串號碼歸一個名叫王洋的男高中生所有。


    連夜趕到這個名叫王洋的學生家中,王子兵一見滿頭霧水的孩子,便知這一趟可能是白跑了。


    王洋從實招來,“我手機昨天丟了,它都很舊了,我想著正好能買部新的,就沒再找,而且手機卡裏也就十塊來錢的話費,那卡我也就不要了,重新辦了一張。”說著,他掏出自己的新手機,展示給王子兵看。


    陸俊看到這某牌子最新型號手機,戲虐道,“是丟了,還是為買新手機把舊的扔了?”


    王洋臉上一紅,小聲嘀咕,“那手機連qq都上不了……”


    這個時間幸好他父母還沒回來,家裏隻有一看就很寵愛他的奶奶在場。


    “那你扔在哪兒了?”


    “和同學去網吧,離開的時候丟在桌上沒拿。”


    能讓未成年隨便進出的網吧想必也不是什麽正經網吧,裏麵的人魚龍混在,這條線索注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敗興離開,陸俊一直若有所思磨磨唧唧地走在後麵,王子兵大步流星,到了陸俊的車跟前,等他開車門呢,卻總不見人來。


    不耐煩,王子兵回頭催他,“你能不能趕緊的?”


    繼續慢條斯理,陸俊給肌膚按摩是的摸著自己的右腮,開口道,“你老是這麽急,你幹脆改名叫王老吉算了!”


    白他,王子兵反擊,“行。你那麽自戀自大,我把名字讓給你,王子病!”


    “王子病怎麽了,有病也是王子!還是一個聰明的王子!”陸俊得意地挑眉,“我剛才在想,王洋手機昨天才丟的,也就是說,何峰認識那個撿到手機的人也才幾天,現在才給他打電話求助,這不能說明何峰信任他,而是說明何峰走投無路,想孤注一擲!那麽問題來了,何峰這些天一直關機,那人是怎麽和何峰聯係上的?”


    “怎麽聯係上的?”王子兵凝重的粗眉皺起,一副嫌棄他賣官司的模樣。


    更得意,陸俊走到他身邊,氣人地拍拍他肩,要求道,“誇我。”


    “……”王子兵被他氣得眼睛瞪成了銅鈴那麽大,直接擼起袖子,擺出了要揍人的架勢。


    識相,屈於這種最實際的威信,陸俊趕緊把自己推測說了出來,“你應該不知道,那個公眾號的評論是需要運營者在後台審核的,審核通過就顯示,不通過或者未審核的都不在文章下麵顯示,所以我懷疑那個人是通過評論和何峰聯係上的。”


    陸俊的人是不正經,但這個推測卻是一本正經,而且很有道理。


    “開門!”催他上車,王子兵載他一起回局裏找技術組同事破解何峰懸疑公眾號的賬號和密碼去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快到淩晨一點的時候,技術組的同事將何峰的賬號和密碼破解了。


    登錄這個公眾號的後台,他們在未公開的評論中找到了那條來自“吳軍兒子”的救助評論。


    在場所有人都驚訝失色。


    “不可能,吳軍當年三十歲,未婚,哪來的兒子?”


    “就算是失蹤之後生的,那他這個兒子也就九歲多啊!”


    “難不成是私生子?”


    陸俊不讚成,搖頭道,“吳軍六歲時生父意外死亡,生母左倩帶其改嫁,而她再婚後三年便又跟人私奔,把吳軍留給了繼父葉安撫養,這樣的家庭背景足以令他對結婚生子產生負麵認識,有私生子一說不太可能。他被稱為繼父殺手,而所有受害者都有家暴罪行,一個受到繼父細心照料的人怎麽可能會對繼父這個特殊的人群產生殺心?上學的時候,我給葉安這個人做過剖析,他應該是個gay,還是一個偽君子gay。他有體麵的工作,頭婚卻找了一個跟自己門不當戶不對還帶著一個兒子的二婚女人。一下子,妻子有了,兒子有了,他在外人眼裏有了一個完整的家,永遠都不會被人懷疑是gay。他給左倩良好的物質生活,心情好的時候也可以在精神層麵滿足她,但他做不到給她性,所以左倩拋棄了良好的物質生活,成了鄰居嘴裏的蕩婦,跟別的男人私奔了。當然,左倩也不是什麽好女人。”


    陸俊侃侃而談的時候,技術室的門被加班的江雪怡推開,她悄悄地進來,倚在門口,抱著雙手麵無表情地聽他演講。


    “左倩和別的男人私奔,這件事令有頭有臉的葉安很沒麵子,估計左倩還偷了葉安不少錢,人財兩空的怒氣,葉安這個外人眼中的好好先生真能憋住,自己消化?如果是這樣,那絕對不會有專殺繼父的吳軍了。葉安沒有對吳軍進行強烈的打罵,畢竟這樣會被鄰居發現,毀了他的好名聲。所以,他用的都是無聲陰毒的手段,不打不罵,照樣可以摧毀一個人正常人格。吳軍每次行凶都會將房間裏的空調打開,調至16度……”講著的陸俊察覺背後有人在盯著自己看,轉身,發現那人正是江法醫後,興致盎然地搭話說,“之前的法醫都認為他是想通過降低室內溫度來混淆死者的死亡時間,江法醫你認為呢?”


    大家都朝江雪怡看來,江雪怡仍舊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儀態萬千,淡然開口,“確實有可能。”


    “唉,”陸俊歎氣,一臉看錯人的悔意,“我還以為你是一個有自己思想的法醫!沒想到你也是喜歡隨大流的。”


    冷笑,她問,“那你這個有自己思想的側寫員,什麽看法?”


    “尋找快感。葉安以前居住的舊房子沒有取暖設備,冬天時,房間裏麵大概就是十幾度,他很可能讓吳軍在冬天脫光了在屋裏挨凍,那時候,吳軍應該已經起了殺心,但不敢動手。所以在後來作案的時候,他給自己設定了這個溫度,用相同的環境來滿足自己。”話罷,他挑眉看向江雪怡。


    江雪怡用眼角睨他,潑涼水地感歎了一句,“你們學心理的,是不是都神神叨叨的?”


    技術室裏,緊張熱血的氣氛被她這句話清掃而空,同事們一個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陸俊依舊自信,“不虛心的女人真不可愛!”


    “我隻需要漂亮就可以,不用可愛。”她反駁。


    一直沉默的王子兵想到某種可能性,打斷了兩個人的鬥嘴,“那會不會是吳軍出現了?”


    眾人沉默,房間裏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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