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頭渾濁的眼珠子幹澀的轉了轉,他解釋道:“全縣都知道官府在搜捕一個瘸腿老太,我鋪子挨翠紅院近,已經無數人來問過我瘸腿老太的消息了,是以方才我會那樣回答。”


    “我看不是吧?”


    “怎麽不是。”曹老頭撥弄了一下米缸,掩飾不自然的情緒,“這拐杖是我的,我偶爾腿疼,就會拄下。”


    楚姮將拐杖拿在手裏摸掂了掂,冷笑道:“這種材質的香樟木,平常人家可用不起。你經營著這麽一間糧油鋪,是每日掙十兩還是五十兩啊?”


    她這話說的明顯就是諷刺,十兩銀子夠他這樣的人家用三四年了!


    哪知曹老頭卻一口咬定:“不錯,我家利潤高,每日都能掙七八兩,買根好點的拐杖很奇怪嗎?”


    楚姮怒極反笑,將拐杖“當”的敲在米缸上,十分刺耳。


    “你開的是糧油鋪!不是翠紅院!我還沒聽說過哪家小本經營的糧油鋪每天能賺這麽多!”楚姮朝他橫了一眼,右手一伸,“把你賬本拿來!”


    曹老頭語氣有些紊亂了:“做生意的都知道,賬本是秘密的東西,哪能交給你看?”


    楚姮指了指身邊的趙二:“官爺要查,你還不給?”


    “……恕難從命。”


    曹老頭梗著脖子,打定主意不交出來。


    趙二也看出不對勁了,他問楚姮:“夫人,要不我把他綁了?”


    曹老頭聞言,忙怒吼道:“我身子差,你要是把我磕著碰著我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楚姮也不想他反應過激的死了,她對趙二吩咐:“我在這裏守著,你去縣衙把藺伯欽他們都叫過來,就說找到凶手了。”趙二點了下頭,立刻往縣衙跑去。


    曹老頭反應過來,瞪大渾濁的眼:“你這話什麽意思?我一個老頭子,還能去行刺大官兒?”


    哪知楚姮勾了勾嘴角,笑的惡劣:“我管你是不是凶手呢,總不能讓藺大人和蕭大俠死吧?你這一把年紀我看也活的差不多了,不如推出去替他們遭殃得了!”


    “你!”


    曹老頭沒想到楚姮竟然是打的這個主意,明明聽聲音看輪廓是個嬌俏女子,可說出的話卻不由讓人膽寒。


    “你這是汙蔑!”


    “誰叫你不肯說這拐杖到底是誰的?”


    曹老頭極了,他正欲反駁,突然發現這大清早周圍沒什麽人,就楚姮和他兩個。對方聲音清脆,一聽就是個軟綿綿嬌滴滴的女子,他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好,我告訴你,那人其實就在後院,但是你不能說我是凶手。”


    楚姮笑笑:“這是自然,帶路吧。”


    曹老頭撩開鋪子與後院隔著的一塊簾布,在前領路。鋪子後院的屋子就幾間,楚姮望了望,問:“在哪兒呢?叫出來我看看。”


    曹老頭抬手一指:“就在前麵的那屋,他許是在睡覺,你推門進去就可以了。”


    楚姮裝作懵懂,走上前去推門,曹老頭看準時機,撿起地上一塊火磚,往楚姮頭上猛然拍去——


    然而預想之中的結果並沒有出現,這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子,竟然微一側身,堪堪避過。


    曹老頭一愣,難道是自己眼神兒不好,失了準頭?


    楚姮沒有轉身,曹老頭的動作在她眼裏好比放慢了一百倍,她根本不怕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偷襲。


    楚姮冷笑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內昏暗,沒有燃燈,案上點著三炷香,擺著一塊靈位,牆上還掛著一幅畫像。


    畫像上是個年輕的男子,楚姮怔了怔,隻覺得十分眼熟,但具體是誰,又想不起名字。


    曹老頭本打算將楚姮敲暈,可沒想到再次偷襲還是無用,楚姮已經進了屋,他忙慌亂的道:“快出去,這裏不是你可以進來的地方!”


    楚姮回頭挑眉:“怎麽?不是你說那凶手在這裏嗎?”


    “我方才說錯了。”


    曹老頭扯起謊來還真是眼睛都不眨,一會兒一種說辭,他自己也不覺得害臊。


    楚姮掃了眼靈位上的名字,曹飛華?不認識啊。


    可為什麽會覺得眼熟呢?


    曹老頭見她目不轉睛的看著畫像,頓時大怒,上前擋住楚姮的視線:“你再不走,我要不客氣了。”


    等楚姮出門的瞬間,他一磚頭下去,定將楚姮拍死,然後他再帶上銀子跑路,保管不會被人查到蹤跡。


    楚姮拿著拐杖,掃了眼曹老頭,發現他跟畫像上的人長得有幾分相似。


    倏忽間,楚姮終於想到了那畫像上的人是誰!


    黑店客棧的店小二!


    當時她和藺伯欽被劫持,她悄悄用一根筷子,將此人給戳死了。後來就是蕭琸出現,殺了另外一個魁梧大漢,春二姐砍掉了自己的腳,救了他們……


    是了,春二姐!


    她自廢左腳,不就是個瘸子嗎?


    麵目可以改變,這點隻要花點時間工具就可以輕而易舉的辦到。


    楚姮之前逃離京城的時候,不也易容冒充過李四娘的丫鬟紫桃。


    沒有任何懷疑,楚姮肯定瘸腿老太就是春二姐!


    一切仿佛都有了解釋。


    春二姐被蕭琸逼成那樣,她定然懷很在心,勢要報仇。春二姐武功不如蕭琸,但她又想報仇,不知從哪裏得知了吳光弼要來清遠縣,便想著可以來一招禍水東引。她先是裝作瘸腿老太,賣給馮河劇毒的大米,那米可能就在糧油鋪裏拿的;春二姐嫵媚多情,蕭琸在幽州的好友,說不定還是春二姐的入幕之賓,這樣一來,他反咬栽贓蕭琸都說得過去。


    楚姮越想越有可能,她幹脆欺身上前,狠狠拽著曹老頭的衣襟,逼問道:“說,春二姐是你什麽人?”


    “我……我不知道!”


    曹老頭聽見“春二姐”三個字,明顯渾身一僵。


    他掙紮了兩下,發現竟掙脫不開,這嬌滴滴的女子,怎麽勁兒這般大?


    曹老頭還沒想清楚緣由,楚姮一巴掌拍咯他手裏的磚,冷聲道:“不交代是吧?那就去衙門,辣椒油老虎凳,炮烙鹽水鞭,大刑伺候!”


    曹老頭顫了顫,雖然瞳仁是青灰色,可楚姮也看懂了他眼底的一絲驚恐、


    她惡聲惡氣的拽了下他衣襟,道:“跟我走!”


    曹老頭毫無還手之力,兩人剛拉扯到外間,就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卻是藺伯欽帶著胡裕楊臘已至。


    “李四娘,你這是做什麽?”藺伯欽翻身下馬,急匆匆的迎了過來。


    楚姮還沒來得及開口,那曹老頭就扯著嗓子吆喝大叫:“大人救命!大人救命!這個惡婦傷人,她還冤枉我是殺害吳光弼的凶手!我一把年紀都快七十歲了,哪拿得起那麽重的劍,爬的了那麽高的翠紅院窗戶喲!”


    藺伯欽先是一愣,看向楚姮。


    “夫君,我今日可幫了你一個大忙。”


    楚姮盈盈一笑,宛如百花盛開。


    藺伯欽劍眉微微挑起,問:“是什麽?”


    曹老頭一直在大呼小叫,聽到楚姮喚藺伯欽“夫君”,登時如墜冰窟。


    他就奇怪了,一個女子無緣無故的怎會來調查自己,原來她是藺伯欽藺大人的夫人!


    楚姮將曹老頭扔給楊臘胡裕,對藺伯欽道:“殺吳光弼的人,是春二姐。”


    “怪不得。”


    藺伯欽看了眼楚姮手裏的拐杖,再聯想了一下當日在黑店客棧發生的事情,許多疑點都迎刃而解。


    春二姐雖不及蕭琸武功高強,但也不差,即便砍掉了自己的一隻腳,她要殺吳光弼也是輕而易舉。且隻有春二姐這樣的江湖人,才了解蕭琸他們這些同在江湖行走的遊俠,不論是馮河還是蕭琸在幽州的好友。


    楚姮又指了指曹老頭,道:“這個老東西是幫凶,如果我沒有猜錯,他應是曹飛華的爺爺。”


    藺伯欽俊朗的麵容浮現一縷疑惑:“曹飛華?”


    楚姮“哦”了一聲,解釋道:“還記得黑店裏麵招呼我們的店小二嗎?”她說到這裏遲疑片刻,“就是被蕭琸用筷子刺在眉心死掉的那個。”


    這樣一說,藺伯欽也記起來了。


    那店小二還垂涎楚姮的美色,當時想要淩辱她……


    他眼底劃過一抹寒霜,點了點頭,肅容道:“大奸大惡之徒,死有餘辜。”


    曹老頭聽二人交談,本還按捺得住,聽到“死有餘辜”幾個字再也忍不住了,他渾濁的雙目突然圓睜,大聲反駁:“你們知道什麽?你憑什麽說他死有餘辜?死有餘辜的……是你們!是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人!”


    他想到自己慘死的孫子,忍不住老淚縱橫,哭喊道:“飛華是我曹家的獨苗,就被蕭琸那個王八蛋給殺死了啊……天下還有誰能來給我養老送終……我的孫兒啊……”他哭的渾身顫抖,佝僂的脊背隔著夾襖還能看見瘦脫形的脊梁骨珠子。


    “我上輩子是做了什麽孽唷!四十歲媳婦兒跑了,五十歲兒子死了,六十歲疾病纏身……”曹老頭滿腔悲憤無處發泄,他一拳拳的砸在米缸上,“唯一聽話懂事的孫兒,為了給我掙錢治病,跟著二春出去跑江湖,還被人給殺了……我想要給孫兒報仇,也有錯嗎?還有天理嗎?!”


    曹老頭哽咽道:“蕭琸可以殺我的孫子,他鋃鐺入獄,你們打抱不平;可我的孫子死了,誰又來替我抱不平?好不容易二春願意幫忙……可如今……如今卻是我害了她。”


    他忘了將春二姐用過的拐杖收起來。


    他竟然忘了!


    誰又會想到,楚姮會那麽巧合的發現拐杖,發現疑點呢?冥冥中自有天定嗎……若真的有,為什麽沒人幫他的孫子報仇啊!


    曹飛華哭的聲嘶力竭,年邁老弱的老頭蹲在地上,看起來十分可憐。


    但,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


    藺伯欽冷冷的掃了他一眼,朝楊臘和胡裕吩咐:“把人押回縣衙,仔細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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