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時分。金陵大學鼓樓醫院。


    李錯被緊急推進了手術室,王江寧急得六神無主,閉上眼都是李錯染血的衣服:“那可是槍啊,她怎麽就敢往前衝!”他口中念叨個不停,似乎這樣可以緩解心中的焦慮。


    徐思麗靜靜靠著牆壁,麵上看不出情緒,但仔細看會發現她的手指在發顫,靠在牆上也是為了尋一處支撐。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手術室走了出來,王江寧等人立刻圍了上去。醫生一臉疲憊對他們笑了笑:“命大,子彈穿腸而過,幸虧送來的及時,不然大出血就救不回來了。不過患者失血依然很多,需要靜養,你們不要耽誤太長時間,趕快問完話讓患者休息。”


    “謝謝醫生!”一直心急如焚的王江寧總算是心裏一顆石頭落了地。徐思麗也長出了一口氣。李錯畢竟是為了掩護自己強衝出去結果中了一槍,這一發子彈雖然沒有致命也已經讓徐思麗想想都後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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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況怎麽樣?”聽到消息匆匆趕來的梅檀眼鏡上都泛起了一層霧氣與平日一絲不苟的模樣相去甚遠,當然此刻沒有人會去笑話他。


    “搶救過來了,你們在外麵等著,我進去看看。”徐思麗也不管眾人答應不答應,自己就做了決斷起身就要往病房走。


    王江寧不答應了。“我也去看看。你倆在外麵等著。”王江寧對梅檀和呂衝元說道。


    “女子病房,你怎麽能進去?”徐思麗皺著眉頭看了看王江寧。


    王江寧一愣,隨即回過神來,“你莫要誑我,女子病房又不是不穿衣服,怎麽就不能進去了。”他也不管徐思麗,隻衝梅呂二人點了點頭就要往病房裏衝。呂衝元和梅檀到底是不太好意思直接進女子病房,隻得由呂衝元在病房外麵小聲給梅檀介紹著情況。徐思麗無可奈何的緊隨王江寧往病房走去。


    “韓平呢?”走進病房的時候,王江寧盯著徐思麗手裏攥著的一本報告小冊子問道。


    “石園裏情況複雜,我讓他留在那裏處置了。”徐思麗有些敷衍地說道。


    剛才在等待李錯做手術的時候,王江寧就發現有人給徐思麗送來了一份小冊子。八成和這次的事件有關係,徐思麗當時就邊看邊皺眉頭。但她不說,王江寧也不好隨便問,隻得旁敲側擊的打聽起韓平來。王江寧對徐思麗是頗有些不滿的,平白無故帶著李錯去這樣危險的地方,還鬧出了幾條人命,而且現在看來徐思麗似乎有不少事情還瞞著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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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姐姐,你看,我沒事兒。”倆人剛進病房,就看李錯一邊滿不在乎地笑著,一邊幾乎要撐著坐起來,把王江寧和徐思麗都嚇了一跳,倆人前後嘴就唬著李錯趕快躺下。


    “嗨,真沒事兒,這醫生是比我們那兒強多了,現在都不覺得疼,就是感覺麻得很。”李錯被徐思麗強行按回床上,隻得老老實實躺著指著自己的腰說道。


    “那是因為你打了麻藥,你當時情況多危險你知不知道,我們在外麵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這天都黑了,醫生說再晚一點送來便是大羅神仙都救不了!”王江寧感覺自己白擔心了,語氣便帶了些賭氣的味道。


    “你擔心啊?”李錯眨了眨眼。


    “你這不廢話嘛,你差點就沒了你知道不。”王江寧小聲嘟囔著,一麵還略帶不滿的瞟了一眼徐思麗。


    徐思麗卻根本沒看他,隻將李錯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幾遍,這才鬆下一直緊繃的身子,語氣倒是聽不出太大起伏:“你沒事就好。可嚇死我了。”她習慣了在別人麵前掩飾自己真實的情緒,王江寧覺得她冷漠,李錯卻看出了她心裏的擔憂自責隻怕不比王江寧少,於是對她安慰的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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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思麗停了一停,突然極低地對她說了句“謝謝”。李錯看出了她的自責在安慰她,所以她不說對不起,生死之交自是不必說對不起,隻言謝便好。


    “已經查清楚了。歹徒摔在地上的那個瓶子,是旭昇化工廠生產的一種化學品。本來是用作工業原料的,那個廠子也是最近政府剛談下來的企業。這些東西怎麽會流失出去的還在調查。這種氣體倒是不會致命,但是能很快讓吸入這種氣體的人昏迷,石園裏的所有人都是被這東西放倒了。”打開一直抓在手上的小冊子,徐思麗頭也不回的遞給了王江寧,依然麵對李錯說道:我想凶手原本是打算迷暈所有人然後潛進來將葉鵬悄悄滅口。但他們沒想到我們那個屋子是石園裏唯一一個沒有使用窗欞紙而用玻璃的房間,所以這種氣體他們沒法用。隻得先殺了那個長衫接待恐嚇我們,再在後門偽造出類似衝鋒槍一般的強大火力,造成前後門火力差距讓我們去前麵突圍,後門那人則悄悄潛進去滅口。”


    王江寧翻閱著小冊子皺著眉頭默不作聲。


    “難怪我當時就感覺頭暈呢,真是卑鄙。”李錯雖然麵無血色,記性卻沒受影響,“葉鵬和另外那個孩子怎麽樣?”徐思麗黯然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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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錯咬了咬嘴唇,長長歎了一口氣,這才又接著問道:“對頭到底是什麽人?我不是打倒了一個。”


    “那人也查看了,身上什麽都沒有,看不出來頭。不過從他的光頭和衣著來看,很像是之前發現過很多次的前清餘孽。”徐思麗說到這裏,總算是回頭看了一眼王江寧。


    “徐科長,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不是在查金安仁的案子,怎麽又扯到前清餘黨來了。”王江寧這時候再也安奈不住,決定和徐思麗攤牌了。死了這麽多人,還差點把李錯給賠進去,搞出這麽大動靜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王江寧自然心有不甘。


    徐思麗卻硬是不理會王江寧的疑問,又下起了逐客令:“王江寧,李錯妹妹現在人沒事你也放心了吧,這裏畢竟是女子病房你不能待太久,你先出去。”


    徐思麗一再的驅趕王江寧,反而讓王江寧心中更疑。他一屁股坐在了李錯的病床邊上,示威般的指了指旁邊的病床。這病房裏共有七八張病床,隻有兩三個女病人,可都有家人陪伴。巧的是那幾個陪伴的都是病人的丈夫。他們也聽到了徐思麗的聲音,紛紛扭頭看向這邊。這一下讓徐思麗的“女子病房”逐客令頓時沒有了效果。


    徐思麗氣的漲紅了臉半天說不出話。


    “哎呀徐姐不要在意那些。我先說要緊事。葉鵬這孩子那天看到的情況他都告訴我了,這裏麵還真是別有內情,保證你們都沒想到。王江寧,金安仁這個案子你也在查吧,你也一起聽聽,論做偵探,我比你強。”李錯見場麵尷尬,立刻主動開口轉移注意力,眉飛色舞的小聲介紹起來。


    徐思麗和王江寧在一旁認真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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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鵬給我說,那天早上天也就剛蒙蒙亮,他給一泡尿憋醒,就迷迷糊糊的想要到河邊撒尿。哪知道剛推開屋門,就隱約看見河對岸的河堤上好像有人。葉鵬也是出於好奇,就趴在圍欄下麵看著,不想卻看見薄霧之中竟然有東西慢慢出來了。”李錯也是難得有機會這樣介紹案情,渾然忘了自己的傷痛,表情十分投入的像講故事一樣說著。


    “河裏麵駛過來一艘船,對不對。”聽到這裏,王江寧得意地笑了笑。


    “你怎麽知道?”李錯頓時一愣。她故意在這裏停了一下就是想賣個關子,沒想到卻被王江寧一語點破。


    “我去現場看過,事發的地方就在河堤上。那個地方吧,十分怪異。既不像是能密談的地方,也不像是適合殺人拋屍的地方。旁邊都是住宅,一條巷子雖然也算七拐八繞到河邊,但換做是我要和別人談事情,也絕不會選在那裏。所以當時在河邊我就明白了,選在這個地點隻有一個可能,他們要見的人或者東西,肯定是從河麵上來的。”王江寧這番想法早已經深思熟慮過,此刻和盤托出不假思索。


    徐思麗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你還真行。不過後麵的情況你肯定不知道了。”李錯被王江寧搶了風頭頓時有些來氣,講述的速度更快了,“河麵上確實是來了一艘船。不過葉鵬說,那是艘鬼船!”


    “鬼船?”這下連徐思麗都覺得吃驚了。


    李錯點了點頭:“葉鵬看見的是一艘河麵上常見的敞篷船,也就一丈來長,怪的不是船,而是這艘船是自己從下遊飄上來的,而船上載著一個被黑篷布遮住的鬼。”


    “你是說沒有人劃船,是船上的鬼讓這船自己逆流而上?”王江寧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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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葉鵬的說法,我覺得船上載的應該是一尊雕像,但是那雕像的樣子十分古怪,遠看是個盤腿而坐的道士,但卻有六條手臂,隔那麽遠,看不清五官,可葉鵬說他一看到此物便覺得渾身發冷,身體僵硬,他想逃卻根本動不了。然後他就看見岸上的兩人中有一個矮胖點的就掏從懷裏掏出一個鏡子一樣的東西在雕像上查看著。”李錯盡量回憶著葉鵬的目擊。


    “西洋放大鏡。原來如此。這就順理成章了。”王江寧恍然大悟的說道。見李錯和徐思麗還有些茫然,王江寧急忙解釋道:“用放大鏡查看雕像的人肯定就是半手金金安仁。我之前就說他們選在那個地方是很古怪的,八成是要見的人或者東西要走水路過來。原來他們查看的是一尊雕像。這就難怪了。這雕像估計重量不輕,搬運不便,帶金安仁去的那人,我們姑且稱他為接頭人吧,很可能也不是完全信任金安仁,所以選擇用船載著雕像來給金安仁看。這樣既方便運輸,又不會暴露自己的來路,高明的很。秦淮內河也通長江,水路四通八達,這種敞篷船隻怕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上哪裏找去。”


    王江寧正在長籲短歎,李錯思考了半天吐出一句話卻又讓王江寧更加目瞪口呆。


    “用那個鏡子查看的人是金安仁?那不對啊,按葉鵬說的來看,死的人肯定不是他。”


    “什麽?”王江寧吃驚之餘側目觀察徐思麗的反應,可徐思麗隻是微微一皺眉,示意李錯接著說下去。


    莫非……徐思麗早就知道死的人不是金安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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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查看雕像的人是金安仁,那死的人肯定不是他。因為就在他們查看那雕像的時候,葉鵬突然聽到兩人中的另外一人,就是你說的那個接頭人,突然低聲喊了一句‘什麽人?’,葉鵬一開始還以為是喊他,把他嚇壞了可是身子僵了根本動不了,隻能瞪大了眼睛等死,結果就看見那個接頭人沒往他這邊看,而是一邊喊一邊從懷裏掏出一個繩套一樣的東西,衝通往河邊的那條巷子裏丟了過去,然後用力一拽居然從巷子裏拽出個人來。”李錯說的太快有點喘不過氣來,不由得停了一停。


    “就是接頭人和金安仁走到河邊去的那條來路,對吧。”王江寧回憶著事發現場的地形。


    “沒錯。看來那人是在那裏偷聽或者跟蹤的,那繩套之類的東西可能是鎖住了他的脖子,葉鵬隻瞧見他掙紮,卻沒聽見他發出聲音來。就在這時候,葉鵬隔壁住的那個寡婦不知道是聽到動靜還是隻是起床,推門的聲音傳了出來,驚動了接頭人和金安仁。隻見那個接頭人迅速用篷布把船蓋好,那船悄無聲息的就又消失在了晨霧裏。而葉鵬,看到了讓他心驚膽戰的一幕。”可能是說話太多,李錯的臉色愈加蒼白,說了兩句又停了下來。


    王江寧急忙遞上一杯熱水。


    李錯翻了個白眼,一手推開熱水,繼續說道:“就在船消失的同一時刻,接頭人一揮手撤回了鎖套,另一隻手則撒了一把東西往被抓住的那人身上。葉鵬也沒看清楚到底是不是撒東西,他感覺應該是,能聽到像是沙子落地的聲音。然後那接頭人扯住被抓的人,一把把他推進了秦淮河裏。”


    “然後他就燒成了火球。”王江寧冷冷地說道,一邊說一邊毫不掩飾的瞪著徐思麗。


    “沒錯……那人一掉進水裏就燒成了一團火球,隻喊叫了幾聲就沒動靜了,葉鵬這才恢複過來,嚇得拔腿就跑。那個寡婦,還有其他的目擊者就看到了後麵的一切。至於接頭人和金安仁,就、就消失在巷子裏了……”李錯強忍著說完最後一句,緩緩閉上眼睛,腦袋一歪昏倒了枕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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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錯,李錯?醫生,醫生!”王江寧嚇了一跳,急忙用手一探,李錯的鼻息和脈搏都還有,隻是較為虛弱,精神不濟所以昏睡過去了。


    聞訊跑來的醫生護士手忙腳亂的檢查了一下,用十分嚴厲的語氣教訓著王江寧和徐思麗:“早和你們說了病人失血過多,需要靜養,你們還在這問東問西的,到底想不想人好了。行了,都出去,有什麽事等病人恢複了再說!”


    一聽說隻是暈睡了過去,王江寧放下心來。他一把扯住也十分心急的徐思麗,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麵呂衝元和梅檀都聽到了王江寧的喊聲,還以為出了什麽事,都在病房門口左顧右盼著。差點和小跑出門的王江寧徐思麗撞個滿懷。


    四人在走道裏站著,還沒等呂衝元和梅檀開口問李錯的情況,王江寧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不要說話,嚴肅地盯著徐思麗問:“徐科長,咱們是不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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