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馬蹄印漸漸密集了起來。


    馬蹄印越密集,說明馬的速度越慢,看來王江寧他們就在前方。李錯快速往前走著,心中忐忑不已。月餅竟然帶著銅雀印回來了,還滿身是血,王江寧這蠢貨可千萬別有什麽事啊。李錯搖了搖頭,對自己這番想法很不滿意,抿著嘴又強迫自己多想了一句:那個高個子帥教授也別有什麽事。


    哎……等等,那家夥叫什麽名字來著?


    李錯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忽然發現麵前出現大量的腳印。


    仔細一看,這大約是二三十個人的腳印。腳印有長有短,有的步幅奇大,有的隻用足尖點地,但總體都有一定的秩序,並不淩亂。更重要的是,這些足跡有的是在王江寧他們的馬蹄印之後踩上的,但更多的,則是在馬蹄印之前就留下了。


    -


    王江寧他們果然被埋伏了,李錯憂心忡忡地想著。肯定是艾梁那幫人,但是艾梁怎麽會料到王江寧的行動路線並提前設下埋伏呢?


    思前想後之際,前麵的月餅突然變換方向,全不顧前麵的馬蹄印,向左邊一側躥了過去。李錯微微一怔,擔心月餅卻也不敢貿然呼喊,隻得輕輕學一聲鳥叫,想把月餅喚回來。


    月餅一聽到李錯的聲音,立刻一個急停,扭過頭看向李錯,但它絲毫沒有往回走的意思,反而頭一昂一昂地往自己認定的方向點著,仿佛是在嗅空氣中的味道。


    李錯心下一動,月餅是她養大的,這一人一狗之間早已有了超乎尋常的默契。月餅這番表現,說明它必然發現了什麽。李錯當機立斷,走上前打算跟著月餅一探究竟。


    -


    此地和李家寨的氣候有點相似,樹枝密布,高矮灌木長勢茂盛。月餅穿行其間倒是十分順暢,隻是苦了李錯,既要跟上月餅,還要小心被這些灌木劃破衣服和手臉,更不敢弄出大動靜來打草驚蛇。李錯旋即拔出自己那一對彎刀來,倒提著刀開路。她這兩把彎刀極其鋒利,砍這灌木真是有吹毛斷發之勢。


    突然,遠處一叢灌木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


    李錯立刻俯下身去。月餅此刻已經不知躥到哪裏去了,也沒聽到它任何的叫聲。李錯眼珠一轉,覺得那叢灌木必有蹊蹺,且繞過去看個究竟。


    她到底是麻匪出身,繞道偷襲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戲。她一手仍然執刀,另一手卻已經換上了手槍。此地敵眾我寡,若是前方有埋伏,自己有槍好歹也能力保全身而退,更能給王江寧還有呂衝元示警。她伏低了身子,如同一隻狩獵的山貓一般,躡手躡腳悄無聲息地慢慢繞到了剛才有動靜的灌木旁邊。


    果然有人。還不止一個。


    那些人就躲在那叢灌木後麵。李錯不敢貿然開槍,不過形勢看起來還是對她有利,對方的注意力都在剛才自己隱蔽起來的方向,現在幾乎完全把後背暴露了出來。


    李錯咬了咬牙,決定先發製人。深吸一口氣後,她用盡全力向前躍去,同時手裏的槍也第一時間頂了出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李錯瞄準的那人突然回身,早有防備般往李錯這邊一個地滾過來,更讓李錯沒想到的是,對方手裏也是攥著一把手槍。


    兩個人,兩支槍,就這樣近在咫尺地對峙了幾秒。


    “李姑娘!”


    “王江寧!”


    “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沒事就好!”


    “肉麻。”


    最後一句話,是站在旁邊的梅檀說的。


    -


    “你們也遇到麻煩了?怎麽樣?呂衝元呢?”王江寧自動過濾了梅檀的話。


    李錯三言兩語把自己和呂衝元的遭遇介紹完,立刻反問王江寧和梅檀的情況。


    “這個啊,真是說來話長了。”王江寧的眼神有那麽點兒複雜。


    -


    半刻鍾前。


    王江寧冷靜地觀察著眼前的形勢。此時艾梁和他的手下都緊緊地盯著鍾濤的屍體以及剖屍體的人。在艾梁的眼中,拿到真的銅雀印才是第一要務。至於那東西到底是從腚門裏取出來的還是從腦門裏取出來的,在艾梁看來並沒有什麽區別。


    沒人在看自己和梅檀。確定了這點後,王江寧隨即想到了一個此前沒有考慮到的細節。


    艾梁的手下明明有拿槍的,為何要用毒吹箭這種東西?吹箭雖然厲害,但缺點也非常明顯,射程太近。而且用來對付馬,並不比長槍強多少。王江寧剛才隻想著見血封喉的厲害,卻沒考慮到吹箭的另一個優勢——沒有聲音。


    此地距離張奇的軍營非常近,艾梁這幫人有所顧忌,不敢開槍鬧出動靜來。


    當然,這也不過是一個猜測罷了。


    艾梁拿到印後,恐怕不會大大方方地放自己和梅檀走。王江寧心念及此,咬了咬牙下了決心。


    他趁著周圍人不注意,悄悄把手伸進懷裏,摸出了自己那把勃朗寧手槍。


    梅檀立刻注意到王江寧的動作和他手上的槍,見沒人注意,他不動聲色地輕聲說道:“你那槍法,別把我們害死了。”


    “這回用不著槍法,聽響就行。”王江寧對梅檀的嘲諷並不以為意,他全神貫注地盯著身邊一個艾梁的手下。那人身材不高,看起來也並不魁梧,手上隻提了一把短刀,並沒有什麽火器。


    更重要的是,那人此刻正張著嘴聚精會神地盯著鍾濤的屍體。


    王江寧深吸一口氣,猛然發力躍到那人身後,舉著槍頂住那人的太陽穴,大吼一聲:“都別動!崩了他不要緊,要把別人引來可就麻煩咯!”


    -


    李錯聽到這裏,不由皺起眉頭問道:“艾梁這人心狠手辣,小魯死了他眼都不眨一下,挾持他的手下怎麽可能威脅得了他?”


    “攔截你們的人都是擲刀的,攔截我們的人用的都是吹箭。艾梁他明明有的是槍,為什麽要用這些刀啊箭啊?就是因為槍聲動靜太大,他畢竟還是投鼠忌器。”王江寧若有所思道。


    “所以他不在乎你劫持他的手下,但是卻擔心你開槍鬧出動靜來?”李錯吃驚地瞪大眼睛。


    “沒錯。不過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銅雀印。看來他真的隻是衝著這東西來的。就在我剛拿住他那手下的同一時間,他的人也從鍾濤身體裏取出了銅雀印。我看他也是猶疑了一下,就帶著手下撤了,竟是絲毫不顧我拿住那人的死活。”王江寧想起鍾濤的慘狀,微微歎了一口氣。


    “他走的時候手下給他說了兩句話的,你一直在看他,沒注意他手下。”梅檀在一旁補充道。


    “說的什麽?”王江寧問道。


    “大人,印要緊,此風緊。好像是這句。”


    “你看你看你看,我說什麽來著。”


    -


    “艾梁真的就這樣撤了?你們就這樣脫身了?”李錯依然滿臉狐疑。


    “幹嗎?你不相信我?那你問他。”王江寧略微有些不滿,立刻把梅檀推出來當證人。


    梅檀無奈地瞥王江寧一眼,還是默默點了點頭,證明王江寧所言非虛。


    “這就奇怪了。我不是不相信你,你看看這個。”李錯從兜裏掏出了月餅銜回來的銅雀印。


    “哪裏來的?”王江寧一臉驚奇。


    李錯三言兩語交代了,王江寧便拋玩著那方銅雀印,懶洋洋地說道:“原來如此。這個肯定就是鍾濤先交給艾梁的那個假銅雀印了。做得確實和真的一樣,頭一次見識到鍾濤做假貨的手藝,難怪生意做那麽大。哎,對了,月餅呢?”


    王江寧話音未落,旁邊灌木叢裏便“噌”地躥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這月餅看來是在這裏埋伏許久了的,見兩邊都是“熟人”,也就不著急出來,等聽到王江寧剛才不經意間喊了它的名字,這才興高采烈地跳了出來,在李錯和王江寧身邊來來回回地蹭來蹭去。


    “它倒是和你合得來。”李錯摸著月餅的頭,難得露出一絲笑容,又低聲輕語了一句,“它來找我的時候渾身是血,我還以為你……真是嚇死我了。”


    王江寧本在低頭沉思,李錯聲音又小,他愣是沒聽清她說了什麽,下意識地反問道:“你說什麽?”


    -


    “沒什麽。”李錯旋即恢複了常態,“對了,呂衝元去找救兵了,我們要趕快找他會合。”


    “簡單。”王江寧立刻從懷裏把勃朗寧掏出來,拉栓上膛,“剛才挾持的那人讓我給放了,正愁今天沒開槍過過癮呢。”


    他舉起槍就衝天“砰”的鳴了一聲槍,把李錯和梅檀都嚇了一跳。


    “你有病啊!開槍也不說一聲。”李錯“啪”的打了一下王江寧的腦袋。王江寧也不躲閃,嘿嘿地傻笑著。


    李錯這一下剛拍完,就聽頭頂上“撲棱撲棱”的,似乎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


    王江寧正要抬頭看,那東西砰的一下就砸在了他麵前的地上,生生把他嚇了一跳。


    “什麽鬼東西!”王江寧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


    “好像是個大鳥……應該是你打下來的。”李錯湊上去瞅了瞅後,這樣說道。


    掉在王江寧麵前的真的是一隻怪鳥,個頭和雞差不多,通體灰羽,尾羽長而白淨,眼睛上竟也有一抹白色的羽毛。也不知道它是真被王江寧打死的,還是摔死的,竟癱在地上一動不動。


    “看見沒有,一發打中的,哈哈哈,以後誰還敢嘲笑我槍法差?”王江寧的神情中竟頗帶著幾分得意。


    “褐馬雞。”一旁的梅檀隻瞧了一眼就認出了這怪鳥,“古代也叫鶡雞,以前分布頗廣。曆朝曆代,都愛用它的羽毛做頭盔裝飾,到了清朝更是變本加厲,官員頭上的頂戴花翎,都是用鶡雞毛和孔雀毛做的。現在這種鳥很少見了,我也隻在大學時見過一隻標本。居然就這樣被你打到一隻,你開槍打壞人的時候怎麽沒這麽準呢?”梅檀淡淡看王江寧一眼,語氣裏有些不快。


    “哎呀,一隻雞而已嘛,我又不是故意的。你看,至少咱們這午飯是有著落了,對吧。”王江寧才不在乎這褐馬雞的羽毛如何如何,他覺得反正是一隻雞,烤了好吃就行。


    “焚琴煮鶴!”梅檀冷哼一聲,低頭擦起眼鏡來。


    “什麽琴什麽鶴?這不是隻雞嗎?”王江寧迷惑地問道。他可不知道焚琴煮鶴是個什麽意思。


    梅檀懶得回答,隻一個勁地擦著眼鏡。


    -


    “王江寧!教授!李小姐!你們沒事吧!”王江寧這一槍的效果果然明顯,很快,呂衝元的聲音就從遠處傳了過來。


    “小道士動作挺快啊。”王江寧衝遠處若隱若現的一群人揮了揮手。看來,呂衝元還真帶了援軍來。


    來人走到近處王江寧才看清,來的都是穿著軍服的大兵,六人五馬,呂衝元和一個小個子兵共騎一匹。


    “你小子是眼尖啊,這麽遠就能看到我們。”王江寧拍了拍躍下馬背的小道士肩膀,見他也平安無事,心裏舒了一口氣。


    “我倒是沒看到你和李姑娘,倒是大教授的那副眼鏡,嗬,太陽光那麽一照,大老遠一看簡直像狼眼一樣閃亮,我說肯定是你們準錯不了!”呂衝元興奮地拍了拍手。


    梅檀戴上眼鏡,半天不說話。


    -


    “哎,鍾濤他們呢?”呂衝元這才發現王江寧這邊隻有他和梅檀兩人。


    王江寧微微歎了一口氣,把剛才的事又再跟呂衝元說了一遍。呂衝元欷歔了一番,便開口道:“這麽說,真的銅雀印已經被艾梁搶走了?”


    “肯定是的。我和教授跑的時候看到他的手下已經得手了。”


    “走,咱們過去看看……對了,我身邊這位是石班長,張連長的手下。這裏已經是張連長的防區了,你們這次能平安脫險,也是因為艾梁不敢在張連長的地盤上造次。”呂衝元這才想起身旁的人,介紹的同時還不忘拍一下馬屁,為的是讓那個帶隊的石班長覺得臉上有光。


    果然那石班長聽聞呂衝元的話後,就立刻主動要求帶隊去查看敵情,而且拍著胸脯保證把“張連長的老朋友們”安全送回軍營。


    王江寧一看這回有槍有人,而且艾梁八成已經跑遠了,也沒什麽顧忌,帶著這些人就又返回了剛才被伏擊的地方。當然,臨走前他小心翼翼地頂著梅檀鄙夷的目光把那隻褐馬雞收好了,打算拿它做張奇的見麵禮。


    -


    眾人很快趕到那處地方,艾梁和他的手下果然已經不見蹤影,連小魯的屍體也不見了,不過血肉模糊的鍾濤和葉老四還在原地。滿地的鮮血和雜亂無章的腳印記錄了這裏曾經發生的一切。


    那幾個大兵也沒料到現場竟然如此血腥,特別是鍾濤的下半身,簡直慘不忍睹。現場混合著血腥氣和人體排泄物的味道,讓一個大兵沒忍住直接吐了,其他人也是強忍著,才能勉強保持自己身為軍人的尊嚴。


    呂衝元也在旁邊低聲念了幾句“太乙尋聲救苦天尊”。


    王江寧捂著鼻子上前檢查了一番,見確實沒什麽特別情況,於是招呼幾個大兵一起挖了兩個坑,把鍾濤和葉老四就地埋了。


    -


    現場味道衝得夠嗆,大家都想盡早趕回軍營去,於是也沒休息多久,立刻就趕著上路了。


    那石班長看過呂衝元帶來的張奇手書,對王江寧一行人頗為重視,果斷讓部下把馬都讓給了王江寧他們,隻有他自己騎著馬在前麵帶路,四個手下都扛著槍殿後。


    “對了,我剛才聽李小姐說,她的狗帶了假的銅雀印回來?”呂衝元很快又把話題轉到了銅雀印上,似是還不死心,“給我看看唄。萬一是真的呢。”


    “給你。”王江寧果斷從懷裏掏出假銅雀印,滿不在乎地丟給呂衝元,“這個肯定是假的了,不會有什麽萬一。這麽大個假玩意兒塞腚門裏,然後還把真的一下就交了出去,鍾濤得有多缺心眼?不過他到底是做假貨的,這假印做得和真的一樣。要不是小魯,估計還真能騙過艾梁去。”


    -


    呂衝元接過印,仔細端詳了半天。


    “這個,看起來和真的一樣啊。”呂衝元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把韁繩一鬆,兩隻手抓著假銅雀印,和第一次開真銅雀印一樣,用力一擰,居然也把銅雀頭給擰了下來。


    “這個印是真的!”呂衝元瞪大了眼睛,不由低呼出聲。


    “什麽?”剛才呂衝元把銅雀頭擰了下來,王江寧已經十分意外了,聽呂衝元如此篤定的一說,他更加奇怪起來,“你又沒見過真的長什麽樣,怎麽這麽確定?”


    “我覺得在寺裏鍾濤給我們看的那個是真的錯不了。印裏的紙都氧化了,假貨可做不到那個地步。”呂衝元不假思索道,“而我十分確定,這個印,就是鍾濤在寺裏給我們看的那個。”


    王江寧將信將疑,一把將印拿了過來仔細查看,果然見這印的內部同樣也是空的,而且還殘留有一些黑色粉末,明顯是當時小道士貿然抽出那紙卷導致風化時留下的殘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江寧探案錄Ⅰ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鉛筆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江寧婆婆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江寧婆婆並收藏江寧探案錄Ⅰ最新章節